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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十八章 無情不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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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十八章 無情不苦(3)

“不來了?”兩人四道眼光同時射向他,紫袖一邊環顧四圍,一邊不以為意地道:“這邊太遠,他直接朝宮裏去了。”

“不可能。”遲海棠聲音冷了下來,“你在撒謊。”

紫袖註視著不遠處垮塌半邊的倉房道:“火藥彈在這裏炸開,人都藏著,他即便來,又有甚麽用處?”又半瞇起眼道,“著實可惜,原本此刻他也該躺在那房子裏頭才對罷。”

遲海棠聞聽此言面現怒意,輕擡手臂,兩條綢帶照他身前卷來。紫袖朝前數步,探手使出浮生十掌招式,虛虛一繞,竟將綢帶挽住,隨後借勢一拉,便將遲海棠扯近數尺;隨即出手如電,拽住她的手臂急速向後退出兩丈,站定方道:“阿姐,你知道我甚麽本事最強?”

遲海棠另一條綢帶已卷上他的肩膀,脈門卻被他死死控住,又驚又怒地看他,紫袖只管說道:“我這鼻子,有時比狗還要靈;方才一炸,又更靈敏兩分。”他作勢嗅了一嗅,“此刻硝煙味雖重,又尋不見人跡。可我能嗅著血腥氣味,還有生人的氣味。”說罷松開了手。

遲海棠本要還手,此時也定了神,目光在那倉房和薛青松之間游移,不由問道:“原本都在那間屋裏,火藥彈炸了,是無窮妹子將你推了出來,是不是?”

薛青松慢慢擦著臉頰的血,沈默不答。

紫袖看遲海棠的眉頭越皺越緊,便道:“阿姐,你心裏只有他,自然不信是他刻意為之。他在你面前做戲,你便信以為真。”他一邊說著,心裏一漲一漲地疼,“人之常情,不只是你。”

倉房處一片靜默,偶有碎瓦砂石滾落。遲海棠如在夢中,向薛青松道:“來的人都折在裏頭了嗎?”言語間帶著無限疑惑不解,“為甚麽?”

薛青松從地下站起來道:“咱們上回入宮,眾人已然得償所願,將真相公之於眾,如今外頭也都知道了,算是了無遺憾。亂子是咱們惹起來的,如今也要咱們平息。此事一了,我便能接替舅舅做回將領,家中田產官職,亦能盡覆。”

遲海棠向來潑辣的面孔現出一絲畏縮,呆立當地,像是回不過神。紫袖已將四周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那股不安終於明晰起來。

這裏離丁家賭莊並不算遠,他上回來查探時,已在附近瞧過,只是這次從另外一個入口進來,黑夜裏難免眼生。如果沒記錯,穿過大院走到盡頭,翻墻出去,便是白霜遇襲的地方。

白霜偏偏是在這裏……他默默念著,忽然喉頭一哽,想到白霜脖頸的傷痕。那傷痕一遍又一遍在眼前放大,大到極致便浮現出一只布包;那包裏裝著茶葉罐子和水瓶,總拿來給展畫屏倒茶喝,他曾不止一次抓過來玩。

——布包上被主人別著一只鐵夾子,那鐵夾子的輪廓,同傷口一模一樣。

是他,是薛青松。

耳邊像是又響起六王爺幾句話:“魔教被人洩了底。”“也許兵馬司和軍中也都摻了一腳。”

過去的事和此刻的事,隱約連了起來。

原來如此。他心底一縷一縷生出悚然的驚嘆,嘆皇帝布局有方,出手太準,應變夠快,落子夠早,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他終於開口說道:“你們離開皇宮之時,想必便已議定時日,分頭行動。於是有人便找上了你,許足了好處,要你暗中相助除去魔教,便能回歸軍中,圓你的大將軍夢。你們在這裏見面……不,興許是來商量如何布置,因此你萬分心虛,怕被行人撞破。”

薛青松一言不發,遲海棠眼睛發紅,咬牙問道:“你為何知道?”

紫袖沈聲道:“有一個小兄弟,帶著一個家丁,當夜在此現身;或許無意聽見他們密謀,甚或並未聽清,只是打外頭路過,便被滅口。偏偏我又認得他,如今也認得了你。起初我以為這些事未免太巧,看來竟是不巧——他一個無辜之輩,只因你這一點邪念,竟就此喪命。薛青松……”他憤怒已極,聲音反而更沈,“你曾被宮變無辜牽連,明明受過這樣的罪,卻絲毫不存仁義之心,又拿同樣手段去害旁人!若非親見,我決計不信。魔教白養了你!”

“同為無名之輩,這般命運自古難逃。成王敗寇,贏不了就要被壓在最底下。”薛青松像是早已想過許多次,十分鎮定,“養我的是父母家人,雖被魔教搭救,我也出過不少力,總歸不欠魔教甚麽。如今為大夥兒博取個正經名聲,豈不正好?”他又向遲海棠道,“既已揭出真相大仇得報,聖上也同意免除罪責樹碑立傳,又有何憾?魔教在此了斷,十賢後人既往不咎同沾恩澤。你生來命苦,此後便跟我去過好日子,咱們再也不做小人物,不必吃苦隱忍——只有站穩腳跟,才不會再像從前一樣吃虧。”

“好日子……”遲海棠問道,“為了好日子,你就甘心去當白眼狼?誰能料到自己人竟做出這種事?難怪你支開我,不要我早來,你是為了要他們的命啊!教主這一刻若在旁側聽見,直要被你氣死!”

“他不是教主。”薛青松糾正道,“做戲多了,你也出不來麽?不過在人前這樣稱呼而已,他也是同你我一樣的角色,不算甚麽正經頭領。魔教是個幌子,報完了仇,還有甚麽魔教可言?”

“你說得對。”紫袖接過話頭來說,“他不會氣死。只怕你家裏冤死的先人,都要被你氣活過來。”話音未落,手一揚已將數枚銅錢甩出,口中道,“無窮姐姐末了還想著救你,這上頭沾著她的血,你可不能忘了她。”

薛青松顯然對他萬分防備,見他動彈,當即騰身躲閃,揮衣來擋,只不料銅錢來勢太猛,被掃中了膝蓋,跪地不起。

遲海棠見他受傷,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幾步,又忽然駐足說道:“頭些年剛來時,你那樣可笑可愛,每日立志要做大將軍偉丈夫……不想長大便成了畜生。”

薛青松目光灼灼望著她道:“胸無大志,哪裏還是男人?懂得辨輕重、識時務,能保國泰民安,才是正理。海棠姐,你相信我,我選的路不會錯。”

遲海棠啐道:“我信你就是信鬼!你看似長大,卻連三歲小兒也不如,你選甚麽?你永不能懂得大人的選擇。”

薛青松無奈道:“我是真心疼惜你。魔教此番所為,絕無成事之機,無論如何都是送命的架勢,上門送死又有甚麽用處?咱們兩個的理,以後再辯不遲。先將這一個拿下,我同你細說。”

紫袖心知他要對付自己,便也朝前走去。遲海棠只如不聞,擡頭望天,低聲喃喃幾句,便自嘲道:“我總說下輩子要做男人,實在是笑話。你倒是男人,有大志識時務,見了好處,跪得比誰都快!與這種東西為伍,披一身男人皮又有甚麽光彩?是好是壞,最後又活成甚麽模樣,可見與這皮囊全然沒關系……無論男女,最要緊得是個人。”

她信手拾起一枚曹無窮的銅錢掂了掂,隨即遠遠拋出,恨道:“你也算認得些字,見過些世面,卻還是離我差得遠了。”又朝紫袖丟下一句話道,“別管閑事!”隨後欺身向前,綢帶颯颯作響,朝薛青松面門襲去。

薛青松對她招式早已了然於胸,一面伸手去抓綢帶,一面已從身上取出一架輕巧小弩,嗖嗖連響,勁力不容小覷,竟朝紫袖射來。紫袖本已跟著前趨,此刻閃身抽出長劍相抗,又怕遲海棠遭了毒手,不敢稍離;餘光卻見她聽得箭響,分出一條綢帶來逼他後退,要他遠離戰圈。她這一分心,便被四枚弩箭分別射入兩邊肩窩足踝,腳下一軟,叫薛青松撈了過去。

薛青松伸手封住她穴道,神情凝重說道:“海棠姐,這才是大人的選擇。這箭沒有毒,你不要怕,跟我走就是,早晚知道我才是對的。”

紫袖見遲海棠落入他手,此時已搶了上去,卻見她奮力一掙,薛青松畢竟功力未足,雖占盡先機,仍被她掙了起來。遲海棠手掌翻處,只聽一聲大叫,兩人不知誰推開了誰,各自滾在一旁。紫袖伸手拉過遲海棠,耳聞薛青松處仍有弩箭射來,躲閃不及便護住她,肩頭後背各中一箭;長劍過處,卻也將他小弩掀飛,這才退開。

遲海棠身上衣衫已裂,顯然中了一掌,中箭處鮮血淋漓而落,浸透了衣衫鞋襪;薛青松頸中卻刺著一枚金釵,不知有意無意,未能刺中喉頭。

紫袖看他一時不能動彈,怒氣攻心道:“你多日籌備費盡心機,不知使了甚麽陰招騙過眾人,雖動手甚早,也必然留了後手。若我師父此刻前來,一定還有旁的伎倆等著他。”

薛青松道:“畢竟狡猾,竟不曾來;不過只剩他一個,就不難對付。能捉到你,也就不怕捉不到他。”說罷一聲唿哨,塌了半邊的倉房中便有近十人魚貫而出,身形打扮顯然便是軍營中人。

紫袖見那裏頭果然還有埋伏,胸口不覺又揪成一團,想必魔教眾人著實再無生還之理。憤懣之餘,心中也是一緊,自認單打獨鬥尚能支撐一刻,此時還有遲海棠在側,若被搶去為質,只怕難以兼顧。然而思及魔教眾人不聲不響便被坑得萬劫不覆,再也壓不住心頭熱血,只覺身畔了生劍嗡嗡鳴響,要與他一決生死。

人群現出包抄之勢,他正要安頓了遲海棠迎戰,但見又有異動:墻頭幾條黑影紛紛閃現,身法輕靈,貼地而來。紫袖只暗嘆糟糕,想必這是皇帝安插的人手,今日如欲逃出生天,難上加難。他正思索先朝哪裏下手,卻見數人直撲眾軍士,出手竟是狠招——來人身手極其利落,顯然刻意掩飾,看不出師承何處,只管索命,不出數合便將軍士盡數撂倒,隨即不作停留,又以手勢呼應,如鬼影般先後離去。

三人都被這突發一幕驚住,不禁面面相覷,彼此不解。院中死寂一刻,薛青松失了助手,像是沒了希望,倚著一堆亂石癱倒在地。

紫袖見他傷得也重,抱起遲海棠退至墻邊,先為她止血包紮,一面留意著薛青松。只見他搬開一塊磚石,窸窸窣窣不知弄些甚麽,像有火星一閃,隨即隱沒。紫袖沒看真切,鼻端卻又嗅到一絲點燃的氣息,四下看著,向遲海棠道:“有甚麽燒起來了。”

薛青松喘了口氣,老老實實倚著石頭再沒有站起,朝著他二人笑起來。

紫袖只覺詭異,遲海棠卻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我認識你師父這些年,從沒覺得對不起他、對不起魔教任何一人;今天倒後悔起來。”紫袖頭回聽她用這般溫柔聲調說話,眼中發酸,也輕聲道:“阿姐沒有對不起誰,這話不該你說,你也不要傷心。”

院外有腳步聲走近,一輕一重。薛青松和遲海棠同時望去,只瞧不見;紫袖不必回頭,也聽出是朱印來了。他心下一松,對遲海棠道:“你既受傷,我便替你作主了結此賊,拿他人頭上供。阿姐就此將他忘了罷。”

他提起了生劍,便要朝著薛青松去。不等起身,腳下卻一抖,不知何處傳來隱隱震動。紫袖尚在疑惑,遲海棠猛地掐住他道:“地下還有火藥。”

院中房屋簌簌落下磚石來,土地已有松動,轟隆隆的聲響像是悶雷滾過。遠處似有馬蹄聲奔來,薛青松只在發笑,對他道:“我和海棠姐自是生死都在一處。你活著也是魔教餘孽,不如替你師父當了英雄祭天罷。”

紫袖聞言猛醒,自然大驚:他方才果然點著了引信,看情形卻是通到地底,瞧方位便是在那間倉房之下;可見事先便打好了主意,連同那些軍士在內,竟然一個活口都沒打算留。明知此計歹毒,此刻也再無戀戰之心,捉住遲海棠便要逃出院去。就在他轉身之際,只覺耳畔風響,遲海棠忽然暴起,卡住他的脖頸向後直直甩出,自己卻借勢直掠向前,牢牢抓住薛青松,染血的鞋子踏著不停撼動的大地,挾著那枚閃耀金釵,一齊墜入半垮倉房那黑洞洞的門裏。

她這最後一擲竟然力大無窮,紫袖毫無反抗餘地,徑直朝外摔出,手中只拉著半截綢帶,遠遠跌落在墻外地下;不顧頸中疼痛,當即一彈而起向前沖去,嘶聲叫道:“阿姐!!!”

在他聲音響起之前,夜色中閃過一道極亮極亮的光,刺得他不禁閉起眼睛;同時一聲炸響,已將周圍全部聲息蓋過。他向前沖出的身軀早被左右兩雙手向回拉扯,紫袖像是聽見六王爺的驚呼,驚天動地的轟鳴中又像是夾雜著誰的哭聲。他被帶得朝後直退,緊閉的眼前卻顯出一副面容,烏眉俏眼,是方才遲海棠向前奔去時的微笑容顏。在那驚鴻一瞥間,她眼角泛起淺淺笑紋,眼珠剔透明澈,那笑容極淡極美,出離柔情餘恨,滿含解脫之意,仿佛看穿煩惱,已遙遙望見了來生。

朱印早已輕舒猿臂,挾著兩人瞬息間退出近十丈,仍被氣浪沖擊,坐倒在地。紫袖爬起身來,呆呆望著四散的火苗,喉頭堵得一聲也發不出。

魔教上門覆仇,總免不了放一把火,如今竟也不例外。院中仍傳來輕微餘響,這等聲威絕不是魔教那點火藥彈能造得出來。原本的覆仇之舉已被輕易扼殺,幹脆利落勢比風雷;自己雖然盡力趕來,卻也只趕上一個全軍覆沒的結局。

他的心被一線畏懼逐漸攫住,慢慢站起,只聽左近聲響漸雜,顯然大隊人馬此刻方至。

六王爺被朱印扶起,亦是灰頭土臉,痛得表情扭曲。紫袖念著打鬥間展畫屏那件大氅落在了院裏,要去拾卻被朱印攔住。他正要發火,王爺卻道:“既已毀了,留之無用。”隨即轉身迎向來人。

數人走近,紫袖自然無心再去同他計較,連忙要跟著眾人進去清理,又被王爺拉著,一記嚴厲眼神將他瞪得清醒過來,只能暫且留在他身旁。

人影來去,朱印便著手將他身上弩箭拔下敷藥。紫袖茫然間向朱印道:“阿姐背後有一面刺青,是地藏菩薩。她拼死逃出千帆院,原本立誓來世要做男人……”王爺一聲冷笑,紫袖也勉強想要笑笑,嘴角卻直向下撇,一串眼淚止不住落在身前,邊抹邊道,“印哥身為羅漢,求你為她超度罷,只盼她早登極樂,超脫男女;跳出三界,不入輪回……別再來人間受苦。”

朱印道:“‘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於汙濁中不染塵穢,自有大覺。”隨即拭凈雙手,面對火光,合十念起經文。

“……生死熾然,苦惱無量。發大乘心,普濟一切;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

紫袖默默聽著,不知早已離去的魔教眾人能否同樣聽見;夜空仍有青煙升騰,惟願遲海棠能趕上他們,一同乘法身船,至涅槃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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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印念的是《佛說八大人覺經》當中第八覺悟。“乘法身船,至涅槃岸”也是經文中的語句。

“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出自《維摩詰經》,是說在紅塵俗世的紛亂中,也能保持高潔的心。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留言和打賞!

這段有點長,都放上來罷。

更完這波,晚上還有一(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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