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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十七章 諸相非相(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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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十七章 諸相非相(8)

幾片竹葉被風吹進廊下,紫袖呼了口氣,定一定神,才將臉上淚痕拭幹。他去幾間房內都轉了一遭,把要拿的幾樣物件全部包起來帶在身上,走出了屋門。

廊下原本不染塵土,他俯身將殘葉都拾了,隨手丟在階下。

那裏的石頭幹幹凈凈,像是還殘留著水痕。他想起展畫屏在這邊泡澡,自己喜歡守在木桶旁,給他洗頭發。每當他將展畫屏的頭發理順,總會湊上前去親吻他濕漉漉的臉。若是運氣好,還能照著他豐彈的肌肉摸上兩把;而他的運氣總是很好的。

環顧四周,院墻竹影斑駁,被苔痕染得青碧,像是將夏日的往事都收了起來。

那時候在淩雲山上,師兄弟玩鬧時,西樓指著杜瑤山沖他笑道:“你叫他一聲好哥哥,他就甚麽都肯做。”待回了家,展畫屏叫他去外頭取些竹竿,紫袖突然想起這事來,便對展畫屏說:“那你叫我一聲好哥哥罷。”

展畫屏從桌後擡起頭來問:“你說甚麽?”紫袖朝他擠眼笑道:“你叫一聲好哥哥,我就去。”

展畫屏盯著他,過了一瞬,站起身來。紫袖神色突變,見機不妙轉身就跑,邊跑邊叫喊:“不要你叫了,我立刻就去!”展畫屏跟著他出了門,邊走邊道:“你回來啊,回來我好叫你。”

紫袖直覺大難臨頭,慌得不知往哪裏逃,門口被他堵住,只滿院子亂竄,一面嚷道:“不必了!我錯了!師父!師父啊!”展畫屏探手將他捉住,提進涼亭中去,紫袖不絕告饒道:“別在這兒,你饒了我罷!別……啊……展畫屏!”

展畫屏俯身半咬著牙笑道:“我叫你一百聲。”

紫袖望著空無一人的涼亭,自顧自笑了。

這小院裏有最圓的月,最甜的風,存著許多偎依和笑語,存著他無數美好回憶。這是他有生以來唯一放開手腳撒嬌耍賴的地方,是他在從來無所憑依的世間唯一的逍遙樂土。

就在這裏,曾經的他——也許是他們兩個,軀體和靈魂都有了歸處。

他將這院子又打量一刻,唯恐驚醒了甚麽,十分小心地離去;回程便不再四處尋找,徑直趕往京城。

離一月之期已經不剩多久,他將馬蹄催得飛快,日夜兼程。偶然停駐,稍一留心,都能聽見有人說著睿昭太子的事。這一來一回,關於此事的議論不絕於耳,可見已然成為坊間談資,盡管言談間添加了不少佐料,可無論甚麽說法,大致也都有些不平之語;更有甚者,壓低了聲音爭論著皇帝這把龍椅還能不能坐穩。

他心中略感寬慰,魔教果然選得對。如果當真只是將皇帝一刀抹了脖子,這些事又有誰來提起呢?

回到王府,六王爺見他只身而返,帶著些不滿道:“連你也找不到他?”

紫袖淡淡地說:“他不叫我找到他,必然是找不到的。”

“不一樣。”王爺冷笑道,“他仍是躲藏,如今你卻沒有要尋他的心氣兒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話說得沒有錯。他想找到展畫屏,又怕找到他。

魔教下了戰書,必定會如約而來。 眼看離約定的日子越發近了,京城明裏與往常無異,暗中卻早守得鐵桶一般。他一路回來,頗能見著幾個眼熟身影,想來陳虎帶著四班侍衛也忙得很。紫袖思來想去,料定展畫屏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耗神跑得太遠,他便也不再打算朝別處去,就此等在京中。

素墨已死,他也沒甚麽念頭再進宮去;皇帝的死活已不必再提,他只想到時盡力接應,與魔教同趨同避,不讓展畫屏冒一絲險——萬一傷勢重些,又怕舊疾覆發,他決計不能再受這般苦楚。紫袖旁的不求,只求魔教計劃周詳,全身而退。他終究要去做自己該做的事,然而在那之前,還想同那些忍耐多年的人打個招呼,也想瞧瞧遲海棠和薛青松成親。

只是王爺見不得他閑著,仍叫他暗中搜索魔教蹤跡。

紫袖起初一楞,朝他說道:“魔教的事,皇帝那時不叫我管,想必卻叫陳虎去查了,因此魔教進宮,他倒也不驚慌。至於你……”他想了想說,“我剛來時,你說淩雲山鬧得動靜太大,要你來查魔教的事:想來應當是因為太師父鳳桐的身份,皇帝才有所警惕。如今魔教來,看來也歸你管——可我又是甚麽身份?”

六王爺仍然道:“你是我府中下人,如今捉賊護駕,將功折罪。”

王爺顯然也忙了起來,紫袖心中有數,便常喬裝跟上,暗中探路:他最為擔憂的是皇帝提前跑出宮去,到時請君入甕,魔教豈不是要折在裏頭了;然而轉念一想,一國之君既已應戰,若竟臨陣脫逃,傳出去簡直比輸陣還要丟臉。

幾日下來,城中風平浪靜,魔教像是並沒有提前到來,皇帝也不像是躲遠了。紫袖偷瞧王爺的神情,仍覺繃得緊。二人各自懷著一套心思,卻又有些默契,彼此並不多話。

轉瞬便到了約定的日期,王爺嚴詞命他等在承安殿。紫袖知道此時要緊,陳虎等人必要露面商議,因此只管備好兵刃,只等天色全暗,伺機而動。數日來雙方按兵不動,雖已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他仍絲毫不知皇帝究竟作何打算,只是終究放心不下,總覺哪裏發虛。

殿內空無一人,日光一點一滴流逝,他心中暗暗焦灼起來。

直到黃昏,左右仍不見人來,他再也按捺不住,便朝殿外走去。不想迎頭撞見六王爺一路匆匆而至,進了殿內便飛跑起來。

朱印跟來守在門口,王爺一把薅住紫袖走到殿角,低聲道:“你給我想破了腦袋,也要想想哪裏能夠找見展畫屏。”

紫袖聽聞他言語中的緊張,不禁問道:“都這時候了,找他還有甚麽用?你若害怕,為何不早將皇帝送出宮去?”

“魔教被人洩了底。”王爺迅速說著,“你不需問我如何知道,但我知道的已全部告訴了你。展畫屏決不能同那些人見面,連你也不準去。他在哪裏,你立即想。”

紫袖先是一頓,又覺好笑,當即便道:“王爺是你皇帝哥哥這般信賴的人,又知道展畫屏這麽多事,我要如何信你?”

六王爺面孔半在陰影當中,驀然說道:“那時他殺了三羅漢,重傷之下,是避在我這裏的。你明白了麽?”

紫袖這才當真一驚,問道:“他曾住在梅苑,是為了養傷的?”

王爺點頭道:“那時睿昭太子已去,先帝抱恙,我正在京中。若我想賣了他,八年前又何必把他藏起來?”

紫袖便明白了許多,嘆道:“原來如此。他殺了三羅漢,以你和壽王的關系,這府邸竟成了最安全的一處。因此你和印哥才知道得這樣詳細……”轉念又一想,皺起眉道,“那時候你既已來京,一定也知道壽王的謀劃……先是你二哥,又是你爹,在那個局裏,你到底是個甚麽角色?”

“我甚麽都不是。”王爺眼神帶出一絲苦澀,聲音漸輕,“展畫屏這些年之所以視我如不見,正是因為我甚麽都知道,又甚麽都沒做——誰也不向著誰。”

“你甚麽都沒做,你從頭到尾袖手旁觀?”紫袖幾乎不相信他的話,“難怪他從不信你……你甚麽都沒做,你一直是壽王的人。”

王爺不耐煩道:“這些也都與你無關。魔教今夜必來,你好生想想,當在何處落腳?”

紫袖咂摸著“洩了底”的意思,雖不知走漏了甚麽風聲,顯然像是有人身上出了岔子。他止不住地驚慌,強壓著心底火燒火燎,暗自思忖。看五濁谷情勢,一切挑明,自然再也沒有魔教了;只不知四散之後,今夜來人是多是少。展畫屏不需再背著教主之名,想來亦無需將眾人捆在一處;若為避人耳目,八成是分開躲藏,分頭前來,不過是事先定下一個碰頭的處所……

正想時,王爺已在旁邊踱了幾十圈,催了上百次,又朝他急急地道:“他一定就在城裏,子時之前你必得找到他,絕不能讓他去!一旦去了就沒活路,你怎麽……”

“住口!”紫袖低聲吼道,“你讓我想一想,不要說話。”

身邊沒聲兒了。他眉頭緊鎖,盤腿坐在地下,城中熟悉之處一一掠過腦海:展畫屏大抵是一人獨行,大戰之前若是趕去同旁人會合,會從哪裏來?

大戰之前,大戰之前,唯獨……

過了一刻,紫袖雙眸緩緩一眨,胸中忽然一震。

他沒有別的路了,沒想到布局如此,當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為了保住甚麽,總要拿出點賭本來。贏到的彩頭,一定值得。

他迎著夕陽斜暉站起身。

“你……”六王爺帶著兩分遲疑,卻被他的眼神噎得全部咽了回去,“你師父都沒敢這樣瞪過我。”又問,“如何?”

紫袖輕輕地說:“我知道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只玉瓶道:“你帶著防身罷。這就是當年慢慢毒死睿昭太子的東西。如今有了現成的,誰欺負你,你就使出去。”

這“清露”之毒便是他從曹無窮手中得來的毒劑,他另取小瓶分了一半帶在身上,此刻便交予六王爺應急。他一邊遞過去一邊道:“還問你一件事,皇帝那裏……”

“你只管去,”王爺取走玉瓶的指尖擦過紫袖手掌,“剩下的我兜著。”

速速議定,紫袖略作改扮,偷偷出城。他並未再在城中找尋,而是運足輕身功夫,徑直西去,上了凈山。

許久不來,竟要把這裏忘了。他算著時辰,沿無人小路疾奔,奔向大般若寺旁、曾經短暫停留過的農家空屋。

就在英雄大會前夜,展畫屏在這裏等著他。他埋伏在屋裏頭,吻了他,又把他抱上了床去。這裏是京城最溫柔、最值得留戀的地方。

月色清淺,在視線中逐漸勾描出更多輪廓。他走得越來越近,看得越來越清楚。

一道修長身影正站在那裏,凝神註視著黑暗中的小屋。

紫袖慢慢走去,那人隨著他的腳步聲回轉身來。

展畫屏穿一件玄色大氅,純黑大毛領子映著淡淡月光,更顯得他姿容俊美,端肅莊嚴。他像是毫不意外地望著紫袖,對他笑道:“你知道我在這裏。”

紫袖心中輕輕顫抖,夢囈般說道:“我知道你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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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章結束,解釋一下章節名吧。

《金剛經》裏有這樣一句: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用意是說透過事物表象,

去思考探索真實和本質。

這一章出現的事,

需要紫袖一點一點明白;

另外也終於知道了老展的真實身份,

算是見了(偽)如來吧。

所以就這樣用了。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評論區看久了實在是多姿多彩,

今天竟然有人問是男女CP還是男男,

我…………

我分類和文案搞得這麽模糊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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