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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十四章 綠酒金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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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十四章 綠酒金杯(3)

展畫屏道:“蘭汀與我既是朋友,亦算半師。我下山後與他結識,被他看破舊傷,才得傳授不住功,增益功力,只是始終不為人知。’千手觀音’這稱呼也極有道理,他精擅手上功夫,我曾多次向他討教,後來又學了浮生十掌。”紫袖聽了便道:“原來那時他們猜得不錯,你果然是同他學過武藝……”又心疼道,“太師父下那樣狠手,若非遇上蘭汀前輩,你的修為許是竟被耽誤一世——他可比你的親師父強得多了。”

“淩雲山雖早已成名,功夫卻不見得多麽高明。蘭汀的見識武功,的確比鳳桐高出十倍。”展畫屏又向四周一比,“不止武藝,連這院子也是他給的。”

“是他給的?”紫袖想了想道,“怪不得!怪不得蘭大哥知道摩尼陣,看他不像來過這裏,必是聽他哥哥提過。”

展畫屏拉著他站起身來,便朝廂房而去。房裏擺的物件,紫袖早已見過;展畫屏雖從不約束,他卻早已習慣不亂碰他的東西,因此無論在五濁谷,還是來了這裏,都老老實實。此刻四處打量著道:“我曾以為是你父母的舊物……原來當真是你一個人的家。”

展畫屏道:“這些大半都是蘭汀留下的,看甚麽好玩,你就拿去。”

紫袖便在架上翻看,那些厚的薄的書籍門類甚雜,他此前不大拿起來瞧,這時便放心大膽地摸。邊看著又想到地窖裏封著些藥和酒,必然也有蘭汀存下的了。自從他來了這裏,整日都在吃藥進補,展畫屏給他吃甚麽,他自然一概不問只管吃;這時不禁感激起蘭汀來,不但幫了展畫屏習武,連自己都沾他的光,補得功力長進,神完氣足。

翻過一排,覺得有趣,他見許多物件都玲瓏可愛,又朝深處去掏,面前忽然“咚”一聲落下個小小卷軸,磕在架子邊上彈了起來。他連忙接了,打開一看,卻是兩個人十分親熱地抱在一處,略嫌衣冠不整;信手展開,再朝後看,頭皮登時炸了:後頭的連衣裳都不剩,這卷軸從頭至尾畫的都是“妖精打架”,有男有女,分了不同處所,畫得精細已極。

“這……”他唰地將春宮圖卷了回去,燙著一般往桌上一拍,朝展畫屏道,“這也是蘭汀留下的?”乍一瞧見這般私房圖畫,著實令他大為意外,方才的感激變了味道,十分艱難地說,“他,他是不是跟你……”

展畫屏打量一眼那畫,看見他的神情,像是覺得好笑,走過來道:“想到哪裏去了?你當都像你一樣,整天盯牢你師父不放?”紫袖眨著眼睛,只聽他甚是坦蕩地說,“這附近都是舊時軍營,多年棄置,早已荒無人煙,我也不知蘭汀如何尋來此地,還放了許多奇怪物件。因他自己也不曾住過,便給了我做個落腳處。只是起初亂得很,雜物丟也丟不完,我也懶得再收,就放著了。”

打獵練功時,紫袖也去過周圍,細想著實如他所言,這小院與殘舊營地比鄰而居,不但位置偏僻,連煙道水道也都改建得十分隱蔽,因此才成了兩人藏身養傷的好地方,明白展畫屏所言非虛,不免有些慚愧自己多心。

展畫屏卻在他身後伸指一撥,又將那卷軸撥得攤開,在他耳畔低語道:“這有甚麽不好?你不是問過我哪裏學的花樣?現今魔功圖譜近在眼前,自己挑罷。喜歡哪一種,咱們就學起來;實在挑不出,不妨從頭試過去。”

紫袖被他圈在懷裏,忍不住去瞟那些姿勢,頗有眼熟之處,只覺臉熱,便掩飾道:“我正經功夫尚未練好,還說甚麽魔功?”說著在他肩上蹭來蹭去,卻瞥見書卷之側露出一抹紅,伸手一拉,是一串赤紅的珊瑚佛珠;打眼一瞧,卻見數目不對,一百零八顆裏頭少說缺了兩成,只隨意系著一個碩大的繩結,便笑道:“這必是伸手菩薩的念珠了,像是斷過?”

“這個不壞,”展畫屏掂在手中道,“與其白放著,不如拿來一用。”說罷抄起佛珠,又拉著他出了門去。

兩人站在院中,展畫屏擺出個起手式,隨意地說:“今日便將浮生十掌傳了你罷。”

紫袖當即楞了,想起那時他跟心明方丈對掌的模樣,呆呆地說:“這樣高深的功夫,我竟能學?”雖這樣說,心裏又不免癢癢地,便道,“你先打給我瞧瞧,若學不來也罷了。”

展畫屏便將十招依次打來,雖刻意放慢了些,仍是虛虛實實,招式多變,十掌竟比七十二式淩雲劍更費腦筋。紫袖只看便看得冒汗,卻又想學,一旦試上一招半式,更是頭痛起來,皺眉道:“這掌法難得很,我只硬將招式記住,便去了半條命。”

展畫屏看他比劃,早已了然而笑,此刻便道:“浮生如夢,幻質非堅。浮生十掌亦有無常之理,所謂‘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你只看招式,自然嫌難;然而縱覽全局,無論招式如何花巧,也不過虛實二字。”

紫袖一時無言,若有所悟,只聽他又說:“都能記牢固然好,像你不善機變,何妨大道至簡,只看自己能記得的?練武最要緊需熟知一舉一動的意圖:招式可變,虛實不變;心意變時,虛實亦可變。‘視佛道如眼前華,視倒正如六龍舞’;對敵時,功夫應當為你所用。”

紫袖茫茫然中像是抓到了甚麽,喃喃道:“為我所用……我初練三毒心法時,印哥說過,不必畏懼,也不過於期待,去掌控力量……竟是同樣的道理。”他朝展畫屏笑起來,“三言兩語便理清我許多困惑,不愧是我師父!”說著便要纏上他再問掌法。

“招式兵刃,都是如此。你出身劍門,卻也沒放下旁的功夫,是件好事。”展畫屏走到他身旁道,“浮生十掌的數種手法,打獵時早已練過不少次了。”拿出那串珊瑚佛珠,取下一枚又道,“手勁先求舉重若輕,再圖舉輕若重, 待輕重變換自如,虛實可通。”說罷將佛珠一彈,指肚大小一顆珠子挾著勁風呼嘯而出,飛得卻慢,只聲勢越來越大,擊向空中一只灰鵲。

紫袖凝目看去,卻見那珠子在空中本來像被絲線扯住,又忽然飛得極快,準準朝向鳥腹;在擊上那灰鵲之前,竟猛地墜落下來,灰鵲倒撲棱棱逃得遠了。紫袖大開眼界,去將珊瑚珠拾回,笑道:“倒像是你拿這佛珠催它,飛得更快些了!”

“何需我來催?”展畫屏道,“終有一天,你也會像這鳥兒一樣,獨個兒飛得越來越高。”說罷將整串佛珠遞了過來。

紫袖接了,胸中激蕩,此前練過的暗器手法,竟是展畫屏從浮生十掌中化出來的,自己不知不覺中,已從他那裏學起了從前想也不敢想的功夫。他將佛珠揣著,用心將暗器和掌法對照來練。

再過數日,展畫屏便要出門一趟;紫袖看他帶了那教主衣裳,心知定有魔教的人來迎,也思量著回趟淩雲山,便問:“寫信不便,我去同大師兄報個平安,使得麽?”又補上一句,“不告訴他咱們在這裏。”

“你說了算。”展畫屏毫不在意地說,“告訴他也沒甚麽。”

紫袖便也打個小包袱,朝玄火州去。一路走得甚快,自感突破關隘之後,內息果然“無停無斷,不發不收”,比以往更加澎湃;無論清醒抑或睡眠,都在默默積累。跟著展畫屏練武時間雖短,卻獲益匪淺,眼界潛移默化擡高了許多,心中極為歡悅。

行至半路,忽聽有人談及淩雲派,留心查看時,果見有陌生的年輕弟子身著淩雲山服色,想必是新上山的後輩;迎上去一問,竟然連掌門都在這裏,原是前來與本地大幫派結盟的,便跟著去見西樓。西樓帶著杜瑤山都在此地,見了他格外驚喜,私下問道:“聽聞前陣子魔教同人鬥起來了,又許久沒動靜,師父可好?”紫袖撿回一條命來,再見師兄自然感慨,卻也不敢多言,只說苦戰一番,又將住處告知二人。

談了半晌,杜瑤山又請他下館子吃飯。展畫屏口味清淡,紫袖下廚也照他的喜好,因此家中燒菜向來缺鹽少醬,雖不難吃,卻未免太過清淡;此時吃起外頭的好菜,又是另一重美味。他吃得起勁,卻不知對面兩人瞧得直笑。西樓道:“看你氣色甚好,怎麽餓得這個樣?跟我回山去多吃幾頓罷。”

紫袖連連搖頭,心中滿是展畫屏練完功赤著脊背淘米的模樣,只覺勝過這飯菜無數倍,哪裏肯多耽擱;又怕他辦完事家去得早,同師兄待不過兩天,又回萬竹林去,果然展畫屏不數日便進了門,渾若無事。

紫袖也放了心,仍舊練武打獵。沒出三日,正晾衣裳,只聽外頭腳步聲響,心中一動。那人敲了敲門,紫袖嚷道:“占著手呢,跳進來罷!”只聽外頭“嘿”地一聲,果然是杜瑤山的聲音,躍進院裏方笑道:“四體勤,五谷分,忙得連門也不開了。”

紫袖哈哈一笑:“還不快來幫我晾兩件?你在大師兄那裏也這樣沒眼色麽?”

杜瑤山也笑道:“若不是成日裏當牛做馬,我哪有這個機緣出來放風?難得不用幹活了……”說著卻走過去,在身上擦擦手,接過一件晾上竹竿,又去盆裏拿。

擡頭只見廊下多出來一個人,長身玉立,面目極英俊,只穿著家常秋香色袍子,還卷著衣袖,卻是煞氣逼人,竟是展畫屏。杜瑤山沒料想他也在,自從賴在淩雲派,尚是頭一回與他打這麽近的交道,一時不知道應當怎生稱呼這魔頭;念及他對西樓有恩,又畢竟曾是前任掌門,便執弟子禮,口中道:“展師父。”

展畫屏坦然受他一禮,又十分不客氣地將他從頭發絲打量到腳底板,問道:“你就是我那……徒弟媳婦?”

紫袖把臉偷偷扭到一邊笑起來。杜瑤山霎時炸毛,臉色更黑,雙眉倒豎道:“西樓才是我媳婦呢!”

展畫屏似笑非笑道:“就憑你?”

杜瑤山向來只有刻薄旁人的道理,即便在淩雲山上,又哪裏吃過這份挖苦,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此刻又覺得他是魔頭了,叉起腰道:“我色藝雙絕,哪裏不好了?”

展畫屏面不改色又道:“你到我門下當媳婦也罷,贅婿也罷,文不如西樓,武不如紫袖,有甚麽好?”

杜瑤山當即反駁道:“那我文勝紫袖,武勝西樓,你又怎麽說?”

展畫屏仍似笑非笑道:“真可憐。”徑自轉身,沿著門廊走了。

紫袖仰天大笑,杜瑤山不禁深深後悔方才看在西樓的份上居然還視他為師長,當下在草裏拾起一顆小石子,發力朝他後腦擲去。這一擲頗用了些心思,破空之聲尖利,手上卻留了後勁,只為嚇他一嚇,讓他伸手去擋時落個空,自己好看笑話。

展畫屏腳下不停,也不回頭,只朝身後一甩,挽著的袍袖便落了下來,竟將小石子卷了去。杜瑤山倒是一楞,不想他動作如此之快,扭頭搭著紫袖的肩道:“肉包子打狗了,咱們進屋說話。”

尚未擡腳,手臂卻“噗”地莫名中了一記,骨頭被打得生疼,隨即有件東西落了地。他低頭一看,正是方才那粒石子,這才恍悟展畫屏竟然又擲了回來,只是力道柔而緩,卻毫無聲息便到了身前。氣得沖紫袖道:“我好歹是客人罷,甚麽意思?!”

“肉包子打狗,”紫袖兩只手指將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捏起來道,“他叫你規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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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如夢,幻質非堅”,原文是“浮生易度,豈是久居;幻質非堅,總歸磨滅”,出自《勸修凈土文》。

“如夢幻泡影”兩句,是《金剛經》裏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視佛道如眼前華,視倒正如六龍舞”集自《四十二章經》,都是說無常變化。今天多寫點,媳婦上門啦~

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放在早上發吧,希望看到的可愛小朋友心情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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