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菀看見屏幕上的人影的時候還算得上平靜，聽見辛深河的聲音的時候倒是被驚得走了一下神。回神以後，舒菀再擡頭看屏幕上的人影一眼，才翻了一個不太明顯的白眼，“那不是她。”

雖然都是一樣與常人截然不同的發色，屏幕上的人卻不是老板。辛深河與老板相見，對她的印象大概只有她被染成奶奶灰色的短發與似乎帶著濃重血腥氣的紅唇，舒菀卻不是。她清楚老板的五官的分布與走向，也清楚她會做出什麽樣的表情。

而投屏上的這個女性，雖然乍一看，與老板多少有些相似，但在舒菀的眼中，她們幾乎是天差地別。

在一開始被這個人的發色與打扮嚇到之後，辛深河也很快就發現這個人並不是老板。在他喊過老板以後，那邊的人並沒有什麽反應，似乎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臺精密的機器，只會對特定指令做出反應。

她沒有對辛深河的驚叫做出任何一個人“人”應當有的表情，而是字正腔圓地繼續自己的話。

板正的普通話，聽不出任何電子合成的痕跡，但她平板毫無起伏的聲音並沒有辦法讓辛深河認為她的聲音來自於一個人類，“這裏是救援中心，收到了34577號區域的救援信號。請描述您現在所需求的幫助。”

即使是成功聯系到了所謂的救援信號，但他們還是對這個地方一無所知，這讓幾個人只能陷入被動之中。辛深河抱著試探的心態，試圖開口詢問屏幕對面的人，“我們現在是什麽情況？”

屏幕對面的人像是一臺死了機的電腦被卡殼一樣，許久沒有動作，只有眼睛的黑白色分開，像是有文字在飛速從她眼睛裏飄過去。約莫兩三分鐘之後，她平板毫無起伏的聲音才再一次響起在他們耳中。

“已對您的所處地區狀況進行分析整理，得出結論。現在您所處位置為34577區域，該地狀況為：最高溫度4℃，最低溫度-12℃，輕度汙染。救援中心將只對緊急情況進行救援，經判斷您暫無危險，無法啟動緊急救援。為了您的人身安全，建議盡快回到非汙染區。”

一串分析下來，屏幕裏又冒出一個頭來。又一個人影走進屏幕中，在灰白色頭發的人頭頂摸了一下，像是按了一個什麽按鈕後，轉過頭來看著他們，開始與他們進行交流。

新出現的這個人看上去顯然要比剛才那個更像一個正常的人，單從她看見屏幕時候的豐富表情就可以看得出來，“怎麽又是一群出現在汙染區的？你們不會也說，不知道怎麽回到中心隔離區吧？”

聽見她的話，辛深河一時語塞。他的確不知道應該怎樣離開所謂的“汙染區”，回到“隔離區”過去。現在他們所處黃金鎮的世界觀，讓他難以理解，這是首次，哪怕舒菀在他身邊，也沒辦法讓他感到過多的安全感。

那邊的那個人看辛深河沈默了下來，料定了自己的猜想正確，甚至放棄了與他進行溝通，而是低下頭，在她面前按了幾下，“那邊有幾個人？”

這句話終於能被辛深河沒有任何歧義地聽懂。見她主動問起，辛深河也就順著她的話開口回答，“四個人，三個大人一個小孩兒。”

得到答案以後，那人點點頭，“站在那裏別動，我們會在大約一個小時後安排直達通道，現在你們可以先歇息一會兒，不要掛斷連接。”

辛深河應下，轉頭看幾個人，“他們說還要一個小時，我們得在這裏等著。”

“嗯，我們也都聽到了，”舒菀表示自己聽見了，卻沒有松了一口氣，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沒有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對麽？”

說實話辛深河並沒有太看得出來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但舒菀一臉嚴肅的表情也感染到了辛深河，讓他也覺得應該是有哪裏不太對勁。

還是一直沒怎麽說話的老頭兒突然插進來一句話，“剛才的那個人。”

短短六個字，讓舒菀恍然大悟，一直縈繞在眼中的迷惑驟然散開，“這樣。”

舒菀明白了，辛深河卻沒能和她保持思維的同步，還是一頭霧水。他看著舒菀像是解開了一道難題的表情，忍不住去問她，“你看出什麽來了？”

舒菀沒有從正面回答辛深河的問題，而是用了一個問句，“你覺得剛才說話的那兩個人怎麽樣？”

“我沒有太註意，”辛深河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要自己評價那個說話的人，“不過第一個人看起來，不太像一個有自我意識的人。”

“但是第二個人就很像了。”舒菀接著辛深河的話說下去，“可是在黃金鎮裏的人都是由來到黃金鎮裏的人的記憶構成的，並不能生成自己的獨立意識，所以像第一個人那樣，才是正常的。”

辛深河卻還是沒太明白，“那又怎麽樣？”

“這個黃金鎮是最近才生成的，”舒菀一臉嚴肅，“這個由黃金鎮的意志生成的居民，怎麽擁有的獨立意識？而且，她絲毫沒有自己身處黃金鎮之中的自覺。”

辛深河聽得懵懵懂懂，“這又……”

“這又怎麽樣？”舒菀搶了他的這句話，臉色並不算太好，“這意味著，這個黃金鎮裏的人，不僅不是單純的記憶投影，還擁有自己的意識，並且以為自己身處真實世界。”

舒菀這下確認了，這個黃金鎮，即使不全部是，那也至少有一部分，是被老板做了手腳。她想要的何止是另起爐竈，她想要的，恐怕是將整個黃金鎮，投射入現實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同辛深河更深層次地解釋這件事情，即使她並非有意隱瞞。因為這實在是個大工程。從是什麽到為什麽，這已經不是像以前一樣，三言兩語即可概述的東西。

因著這個緣由，舒菀不得不沈默了下來。就在她被告知自己並非一個人前行之後的不久，她再一次遇上了一件別人無法解決，甚至可能自己都無法成功解決的事情。

帶著這樣心緒，她整個人周身所帶氣場也沒來由地開始低落。這低落直到一個多小時以後，也沒見消散太多。還是辛深河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邊傳過來消息，說通道開了。”

舒菀這才稍稍收了神思，擡頭看向辛深河的眼睛看著的方向，“我們該怎麽過去？”

看來是根本沒註意剛才發生了些什麽了。辛深河察覺她的情緒變化，但當務之急並不是排憂解難，而是先脫離如今這孤獨的處境。於是他沒說什麽，示意舒菀往投屏上看。

投屏的正下方的地面，出現四對透出模糊藍光的腳印，三對大一對小，看上去有點像是量身定做出來的架勢。屏幕那邊先出現的人已經定住不動，後來的那個表現鮮活的另一人則仍然盯著屏幕，重覆了一遍那四個腳印的用法，“你們站到腳印上之後通知我們，我們會直接把你們接過來。”

辛深河看了剩下的幾個人一眼，“不然我先來試試。”

“有什麽好試的，”舒菀對他的話有些不讚同，“自從進到這個黃金鎮裏以後，你怎麽老是想著沖在前頭，你好像有些不太對？”

辛深河本來看似沒做什麽表情的臉一僵，卻沒說出什麽話來。避開了舒菀的視線，“能有什麽不對，還是現在我們在的環境太陌生，我有點不安心。”

舒菀卻心知遠非這樣。但他刻意不提，舒菀也就沒勉強去問出個根由，只是說話的時候語氣裏帶了點冷意，“大家都非親非故的，你用不著可以來這兒找死，想死出去多的是路子。”

聽見舒菀的話，辛深河一怔，終究還是讓他看出來他的打算。但舒菀並不知道他現今又是什麽情況，即使是要穩住他，這句話也有點冷嘲熱諷的意思，讓他生出濃濃的不舒服感受。

用有些幽深的目光再看舒菀一眼，見她仍然在用不大讚同的眼神看他，辛深河才緩緩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

這兩個人現今各懷心事，讓氣氛莫名地就尷尬了起來。兩人就這樣看似毫無理由地僵持著，最終還是老頭兒先踩上了其中的一對腳印。

接著小胖墩兒也跟著踩上了那對兒比其它腳印小了一大圈的小腳印上，轉過頭朝著舒菀喊，“菀菀姐姐，快來！”

舒菀又看辛深河一眼，眼睛裏似有深意，“我覺得你應該有不少的事情想告訴我。”

舒菀用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他，讓辛深河生出一種怯意。這種眼神似乎看清楚了他的思想與他的打算，卻又阻止在他朝著他本來做好打算的既定路途前行過去。

辛深河深吸一口氣，“我沒……”

“你有。”舒菀的話莫名堅定，“我們到達她口中的‘非汙染區’，我希望你能想好，如何和我聊聊你現今的想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