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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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響引起了兩人註意。這聲音出在兩人側面遠些的方向,舒菀先順著這個聲音轉過頭去看,入眼的是像被霧霾侵占了一樣的空氣,只能隱約看出建築的形狀。而那股像是霧霾一樣的東西,似乎還在逐漸向兩個人靠近。

辛深河也註意到了這個景象,下意識地反握住舒菀的手腕想帶著她跑開,卻像是拽了個被深埋在土裏的木樁子一樣。舒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擡頭看著漸漸逼近的那片模糊,沒看辛深河,卻像是在對他說話,“她是不是讓你轉達過一些什麽?”

舒菀竟然猜到了。辛深河直覺這其中有什麽關竅是他所不明白的,只得老老實實地轉告,“她說你們的賭局不公平,她不想賭下去了。”

“果然是這樣,”舒菀沒什麽意外的情緒,只是眼睛裏充斥了像是湧動的風雲一樣,頗讓人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她有了別的想法。”

那像是霧霾一樣的模糊場景逐漸靠近,辛深河根本沒有和她打謎語的心情,只想拉著舒菀逃離這裏,舒菀卻始終沒動,“我們逃不了的。”

既然舒菀都這麽說了,辛深河只好站定聽她說話,即使心中焦躁還是強自憋出了還算冷靜的語氣,“這是怎麽回事?”

“我之前以為她是想我接受她的存在,”舒菀垂著眼睛沒再看那片煙霧,從老板趁著她不防備開始直接侵入她的意識中的時候她就意識到了老板的想法,“是我想錯了,她想另起爐竈。”

辛深河看著舒菀等她繼續說下去,想她定會解釋自己心中疑惑。舒菀看著那一團像被灰色蒙版過的景象,神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凝肅,“把夢裏的人強行帶入現實世界,沒想到她現在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還是低估了她。”

“把夢裏的人強行帶入現實世界?”辛深河對舒菀這句話雖然不甚解,卻直覺到了危險,“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被她從蔣斯年的夢裏帶了出來,”舒菀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到現在還沒放開辛深河的手腕似的,緩緩放開他的手,“我們待的時間應該不算太短……現在,我們又在一個新的黃金鎮裏了。”

辛深河下意識地問辛詩璐與蔣斯年的消息,“那他們母子兩個現在在哪裏?”

舒菀對於辛深河這會兒還沒忘了辛詩璐他們這個做法像是很滿意的樣子,卻沒辦法回答他這個問題,皺著眉表示抱歉,“我不知道。”

出了連舒菀都不能確切知道的事情。辛深河更加確認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但還是強作鎮定地試圖厘清這些事情,“你現在能告訴我什麽事情?”

舒菀臉色不太好,但還是以一種極誠懇地態度告訴他,“我所能知的全部。”

現今情況發生了變化,辛深河和舒菀是一條繩兒上的螞蚱。她能夠做的事情,只有與他一同想辦法。所謂眾人拾柴火焰高,他們雖然只有兩個人,但也比舒菀一個人扛著要好一些。

辛深河明白舒菀這是要徹徹底底、毫無保留地開誠布公了,仔細看著她。但舒菀像是話太多不知道應該從哪說起的樣子,辛深河看她眼睛上飄,回憶了一會兒以後才開始慢慢開口,起頭的那一句辛深河已經聽過,“老板是我的一半靈魂。”

或者也可以說是舒菀靈魂中的一半。

當年舒菀慌亂之下帶著那把染血的生銹柴刀直接從府邸的後門走了出去,染血的不只是柴刀,還有她的肌膚和衣襟。她就以那種狀態走了出去,一路看見她的人竟然沒有攔住她,而只是慌亂地躲避。

然後她遇到了當時黃金鎮的引路人,他看著舒菀這副模樣,帶著洞察一切的笑容主動攔住了她,“你活不了多久了。”

當一個人用預測的語氣說出類似的話的時候,通常會被人認為這是詛咒,但舒菀並不這麽覺得,因為她也明白,自己殺了人,而殺人就得償命,不會因為她的憤怒與恨意而將應當壓在她身上的罪責推卸幹凈。

那人卻問她,“你想不想死?”

舒菀想了想之後還是選擇了搖頭,她覺得她報仇的事情做得沒錯,但她如果因此而死去了,那麽就算是她和她的賭鬼老爹兩條人命換了那位少爺的一條人命,她覺得不值。

那人卻像是看透了她心裏的想法,且對此並不讚同,“不,按你這種算法,反而是賺了——你砍傷的那幾個小廝,你以為那位少爺死了,他們也還能活著?”

舒菀沒想到這一層,也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就又聽到了那個人說了一句,“誒,你這小姑娘有點意思。”

她還是不知道他哪裏覺得他有意思,但她這會兒處於一種未脫離驚悸,但還是有那麽一些懵懂的狀態,只能聽著那個人不管舒菀有沒有回答他,就自顧自地說話,“我本來還覺得要出去有點兒難,現在看起來也倒還行。我再問你一遍,你想不想死?”

舒菀仍然搖了搖頭,甚至之前的諸多思量也沒有,還開口說了兩個字,“不想。”

那個人像是知道她的回答不會變,把手背在身後,笑著繞著她轉了一圈兒,“那就跟我走吧。”

然後她就被帶到了黃金鎮。那個時候黃金鎮的規模還遠遠沒這麽大,頂多只有兩三個不同的黃金鎮來回輪換著。她在客棧裏住了幾天,看著客棧外面與客棧裏的變化,覺得又驚奇又有趣,幾乎要全然忘記自己死去的賭鬼老爹,和被自己砍得皮開肉綻的少爺。

過了一段時間,那人開門見山地問舒菀,一些思想準備都沒讓她做,“你願不願意待在這兒?”

那個人話問得太突然了,舒菀自然不可能滿口答應,反而是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問他,“我為什麽要願意待在這兒?”

那個人說,“你不是不想死麽,可你從這出去就會死。”

“哦,”舒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然後剛才的狡黠像是被人憑空偷去了一樣,“那好,我願意。”

“你果然會這樣回答,”那個人撫掌大笑,然後帶著她去了黃金鎮邊緣的一家典當鋪。那個典當鋪裏也像現在的典當鋪一樣,只不過擺的神像要少一些,而且要比現在這些看起來新很多,那個時候那些神像還是可以明顯地反光的呢,不像現在的典當鋪裏那些,像是被蒙了很多灰塵似的。

“……等等,”辛深河打斷了舒菀,他雖然知道打斷別人的說話並不合適,但這會兒舒菀再提到“典當鋪”這個概念,讓辛深河還是覺得應該問一問,“這個叫做‘典當鋪’的地方,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舒菀這才反應過來,辛深河並不是什麽都知道的一個人,雖然他之前去過一次,卻仍然不能明白那到底是什麽東西。稍加思考後,舒菀才試著解釋,“你可以將它理解為,它也是那位上古神祗殘留下來,被具象化的一個地方。你只要知道,所有你能換來的東西,都是由它經手的就好。”

辛深河了然,又問了下一個問題,“那些神像又是怎麽回事?”

“它既然已經被具象化了,那麽總要有個形狀,”舒菀對他這個問題解釋得就比較輕車熟路,“人根據自己的形象造神,那麽它是你們心中神的形狀,也算給你們的念想有個依托。”

辛深河發現她這會兒說話用“你們”,明顯是有點兒把自己摘出人的範疇的意思,莫名心裏生出一些不快來,但還是壓著這突如其來的情緒,“那你的意思是,如果走進黃金鎮的是別的什麽妖魔鬼怪,那些神像也會變成他們臆想中神的樣子?”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舒菀答他,“不過我沒見過那些所謂的神靈妖魔,大概是死絕了吧。”

辛深河對這類東西抱著不可盡信但又不可不信的態度,看舒菀這話說得滿不在乎,在心裏替著她“呸呸”了兩聲,才說了一句,“這樣。”

這就是他表示自己明白了。舒菀看他暫時沒了別的問題,也就又整理了整理思緒,又接著往下講。

可是到了典當鋪,說話的那個神像對她說,“在黃金鎮裏你得舍去點兒什麽東西才能好好地活著,你想舍去什麽?”

舒菀那時候可以算是除了自己以外,沒什麽是真正屬於自己的了。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能舍去,只能盯著那個神像不發話。那個神像像是被盯得不耐煩了,才撐著腮幫子說,“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幫你決定。”

於是老板被他從舒菀身上分割了出來。那個神像說,他分裂出了她身上最瘋狂,卻也是最真實的那一部分。舒菀不懂他的意思,只知道那個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孩兒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卻沒覺出來少了哪一部分。

神像笑呵呵地看著那個引她過來的人,“你既然找來了新的引路人,那你就能做你想做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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