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將像是從漫畫中走出，來到現實世界的人稱為撕漫男，辛深河不知道如果這種情況反過來，應該怎麽稱呼。

辛深河不能看到自己是什麽樣的情況，但他看得見舒菀。她現在看上去就像是被剪下來的漫畫裏的人，線條分明，卻缺乏真實感。她的整個人都被大力碾壓過似的，只留下一個平面。造物主似乎對這個平面甚至連上色都潦草得很，甚至有沒有色彩的黑白斑塊。

他們此刻就像是誤入了真實世界的漫畫人物。四周高樓大廈，街道商店看上去和他平時看到的東西沒什麽不同，只有人是一個個紙片人，仿佛一陣風吹過來，就能把它們如數吹走。

“怎麽會是這個樣子？”辛深河看著舒菀這個樣子，忍不住低頭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果然也是一張人形的紙片，既驚奇又覺得有些瘆得慌。

“這不是很符合這些人如今的生存狀態麽，”舒菀卻對她此刻的形象不大在意，擡起胳膊往前指了指，本來應該是關節的地方像是紙被折了一下，“我們可能要待久一些，住在我那裏。”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舒菀會在這個地方有一處房產，但辛深河還是選擇了聽舒菀的。舒菀知道辛深河的回答，走在前面帶路。辛深河看著前面帶路的那張橫著的紙片，忍不住想如果一陣大風吹來，他們會不會真的被風吹走。

街上的人並不算少，都和他們一樣是薄薄的一片，不仔細去看的話，就像是街上亂飄的人物貼紙。這種場景看起來十分怪異，辛深河自己走路的時候都在無意間刻意放重了步子，仿佛這樣他就能增加自己的實際重量，好不要走著走著浮上半空。

舒菀走在前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你要找的人就在這兒。”

“這兒究竟是什麽地方？”辛深河終於忍不住開口去問她。如果說之前的那兩個黃金鎮都還可以理解，這個黃金鎮卻著實有些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甚至都開始懷疑這個地方存在的真實性。

這樣荒誕的情形，太像一場夢境了。

這麽想著，樓上晃晃悠悠飄下來一個紙片人，掉在了辛深河的面前。辛深河開始沒註意到這個紙片人，直到紙片人四周開始產生殷紅的色澤，慢慢蔓延到了他腳邊，甚至把他鞋的位置上也沾了一點紅色。

辛深河看見這紅色有些發楞，剛才這個紙片人落下來的時候，他還沒有把他當作和他一樣的人來看，因為他下落的時候太過於飄忽，但他此時流出的汩汩的鮮血卻是真的。他就這樣看著一個不真實卻又真實的生命在他面前消逝掉了。

舒菀走稍遠了些才發現辛深河沒跟上來，回頭就看見他站在一片血泊裏發呆，而那個剛才掉下來的紙片人，已經折起胳膊揉著腰走開了。辛深河卻還是一副沒有回過神來的模樣，盯著那片鮮艷的紅色發呆。

看著他這副模樣，舒菀皺了皺眉，朝著他稍微提高聲音喊了一聲，“別看了，小心再被夢纏上。”

她這聲音雖然沒有扯著嗓子喊，但已經足以讓辛深河回神。他回過神以後，地上就只剩了一片紅色，而剛才那個紙片人就像是融化在了這攤血跡裏似的，完全沒了蹤跡。

辛深河連忙踩過那片漫了整條街的鮮紅跟上舒菀，有些心有餘悸的模樣，“剛才……”

“跳樓而已，不是什麽大事，”舒菀對他身後留下的幾道扁平血痕毫不在意，“這個黃金鎮裏，就是這個模樣。”

這個模樣。

辛深河在她身後又沈默地跟了一段時間，終於沒忍住心裏的疑惑去問她，“為什麽這裏會是這個模樣？”

舒菀沒回頭，辛深河也有些慶幸她沒做出把自己頭扭過來的詭異動作，“命比紙薄，可不是他們對自己形象的內心寫照麽。”

這句話剛說完，別的地方又同樣的幾個紙片飄落了下來，落地的時候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洇出大量的鮮紅液體。這些落地的紙片人離他們近的有，遠的也有，漫出一大灘血跡後，渾身帶著那樣的紅色站了起來。

路上行走的紙片人卻對這些事情熟視無睹，哪怕他們腳的位置被沾上了血跡，也沒有任何動容地繼續走下去，仿佛那只是下雨過後，普通的泥水而已。

或許在以前還沒那麽明顯，但離現在真實的時代越近，人在遇到的機遇加大的同時也越緊張焦慮。黃金鎮由人的記憶而產生，但人的記憶並非全然客觀，這個畸形的黃金鎮，便是他們對自己所處世界的主觀映像。

世界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自覺要被生活的壓力擠扁了，所以記憶中的他們，變成了這樣一個扁平枯燥的形象。他們記憶中的生命了無生趣，於是可以輕易地結束。

辛深河還要再說些什麽的時候，就看到天上飛著一只巨大的生物，像是海洋紀錄片裏說過的電鰩，巨大而扁平的身軀浮游在空中，每游過一段路程，身後就像飛機飛過的尾氣一樣，留下淡淡的藍色痕跡。這種幽藍色，讓辛深河覺得分外熟悉。

“就是你想的那樣，”舒菀擡起頭，那張紙片人後折了一塊兒，“是夢。”

辛深河記得說書人說過，夢是可以穿越各個黃金鎮的存在，依靠鎮民的負面情緒為生。但此時舒菀卻遠沒有之前遇到夢時那麽謹慎，連躲都懶怠去躲避它，說完那句話以後，就把擡著的頭低了回去，慢悠悠地說一句，“走吧。”

舒菀這次沒向辛深河解釋什麽，只要他在這裏待久了，就會逐漸明白。倘若一個人身在地獄，也就會無懼惡魔。接納並且選擇在這個黃金鎮裏生存的人，早已經不畏懼什麽負面情緒的侵蝕了。

辛深河答應下來，繼續跟在舒菀的後面。他不敢與她並排行走，因為從側面看上去她只有一條細縫。一片紙走在路上，他到現在都不太能接受這種設定。

但是即使不能接受，他還是不得不走在這個走滿了紙片人的大街上。剛才陸陸續續從高樓上摔下來的紙片人已經站了起來，只留下一灘又一灘鮮紅的液體。剛才辛深河也看到他們站了起來，明白這些紙片人並沒有真正死亡，對這些血液也就沒了剛才的那些避忌，哪怕真的踩到了一點，也只當作踩到了汙泥。

像是發覺了他這番心理活動，舒菀折過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想說的話咽進了肚子裏。

她知道進入這個黃金鎮裏的人隨著時間推移會被逐漸同化，卻沒想到辛深河這麽快就有了要被同化的跡象。

舒菀在這一瞬間突然有許多話想同他說，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只重覆了一遍，“走吧。”

她這兩字說得很落寞，有些明知不可行，但又不得不走向無望未來的悲壯感。大抵她和老板的這一場賭局，她不只會輸，還會輸的一敗塗地。

辛深河卻沒辦法看出一張紙片的心情。

舒菀沈默著在前面帶路，一路上又有許多紛紛揚揚撒下來的紙片，落滿了整個街道。他們都知道，這些紙片最終會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

而這些紙片人，會在站起來的不久以後，再一次爬上高樓，從高空中墜落下來。

兩人各懷心事地走到了舒菀所說的住處，是一間看起來不是太富裕的人家才會租住的居民樓。辛深河莫名覺得這個地方太過於熟悉，似乎他在這裏居住過很久。

天上那只巨大的電鰩像是與這個黃金鎮共生，在這裏看著尤其巨大。它在灰蒙蒙像是被厚積的烏雲徹底覆蓋的天空中不斷浮游，只有它細長的尾巴周圍，才泛出隱約的幽藍色，卻不是屬於晴天的那種幽藍。

這只像是電鰩的生物好像在哪裏都能被人看見，辛深河不由自主地想擡頭看這只巨大的生物，卻被舒菀阻止了，“你再怎麽看，它都不會被你瞪走的。”

辛深河收回了眼神，把註意力投註到看起來比較老式的單元門上，“那究竟是什麽？”

舒菀用自己變成了紙片的手指在單元門鎖上按下了密碼，“是一場夢。”

一場駕臨於整個黃金鎮之上的噩夢，在其中的人，無人能夠逃脫。單憑這些人的記憶，怎麽能讓本來合理的世界變得這樣荒誕不經？

舒菀不得不承認，這是最近幾年才遇到的事情。而這件事情，讓本來就已經偏於怪異的黃金鎮，甚至陷入了一種荒誕的混亂之中。這種混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讓舒菀的內心充滿了絕望感。

這種絕望感開始使她無所適從，直到走進屋子裏，從紙片人的狀態恢覆了正常，她都無法將這種絕望感徹底驅除。

舒菀看著辛深河帶著一腳的血跡走進屋裏，恢覆正常的他在地上留下幾個血腳印。舒菀凝視著那幾枚腳印，緩緩地發話問他，“你不擦一下地上的血嗎？”

作者有話要說：

生活的重壓.jpg

其實這個情況我覺得是兩點 都簡單帶了一下

被壓力夾扁+人命不值錢 嘖

接下來我可能要做一些宣揚我的價值觀的事情了 會不會把人嚇跑……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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