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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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在進門以前就已經被舒菀提了個醒,辛深河還是沒想到她說的不一樣,是這麽個不一樣法。

白天裏的說書坊是冷冷清清的,沒半點兒人氣,大概是都在外面街上唉聲嘆氣地閑逛了。到了夜裏,說書坊倒是燈火通明,只從外面頭能聽出裏面有嘈嘈雜雜的人聲,卻獨獨沒有說書人的聲音,或許是還沒正式開場。

待他走進去以後草草看一眼,才不是沒開場,說書人早就坐在臺子上,面前擺著張八仙桌,一臉莊重的表情。但他這會兒卻沒張嘴說話,說話的反而是底下的一眾看客,一個個抑揚頓挫、唾沫橫飛,活像他們才是在臺子上說書的人,說書人才是看客。

他們說的內容也大都不同,各自有各自的戲碼:說到喜,就眉開眼笑;說到怒,就瞠目齜牙;說到哀,就涕淚齊下;說到懼,就寒毛直豎。每個人都好像沈浸在自己的故事裏,沒一個人往說書人那邊看。

這樣看客喧嘩,臺上的人安安靜靜的情況實屬罕見。辛深河在看客與說書人中間來回看,也沒看出這中間究竟是有些什麽門道,不自覺地就把目光又投向了舒菀。

“這裏的人根本不在乎那些虛構的愛恨情仇,”兩人像是有了默契,舒菀接到辛深河的眼神就已經自覺開始出口解釋,“最能牽動人心的,豈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以過來說書坊的人,都是來聽自己的故事的。”

辛深河又看說書人,“那臺上坐著的那個呢?”

“當然是聽故事的。”

辛深河還要再問,突然發現回答他的這個聲音不屬於舒菀。電光火石間,舒菀幾乎是下意識地拽住辛深河往門外跑,“快跑!”

“晚了。”

當然晚了,在辛深河還沒有邁出門口的前一瞬,先有一個東西貼在了他的身上。這個東西接觸到他的身體後,轉眼間就從他的後頸開始四處蔓延,這次辛深河在燈光下,都可以明顯地看見藍色像是膠體的東西慢慢延伸開緊貼著他的皮膚仿佛要把他包裹住。

像是把一個人仍在母體之中時能感受到的溫暖與安適襲了上來,這種感覺太過熟悉,辛深河幾乎能確認這就是白天舒菀帶著他們躲避過的夢。然而這次舒菀沒有像白天那樣伸手把它劈開。

辛深河不知道舒菀為什麽沒有放開拽著他手臂的手,他想要掙開她的時候已經晚了。

在自己的眼睛徹底被夢糊住的時候,他也看見那藍色的膠體順著自己的手臂爬到舒菀的手上,像是有生命一樣附著越來越多。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聽到了說書人意有所指的聲音,“人真要壞起來,也用不了那麽大的膽子。”

再次恢覆意識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辛深河這一睡一醒間有種恍如隔世之感。稍伸手揉了揉惺忪睡眼,他才看清自己此刻所處的環境。

他這會兒躺在一張榻上,席子有點硬,四周除了床邊有套書桌就再沒別的東西,看上去是個清貧人家的屋子。辛深河撐著身子往起站,卻渾身乏力沒能撐著站起來。大致過了很長時間,才有人的腳步聲傳入他耳朵裏。

這環境實在陌生,辛深河清醒過來,首先想到的就是舒菀。但這會兒這個屋子裏只有他一個人,那就只能等舒菀過去了。

聽見有人來,辛深河才急切地用手把身子撐起來點。等人走到自己跟前,斯文地開口去問舒菀的行蹤,“舒菀現在在哪兒?”

來人說話卻沒辛深河這麽客氣,刻意嗆他似的,“都這會兒了還想著那個小娘們兒?你這狗當得也真夠忠心了。”

辛深河被來人這一番話說得有點糊塗,仔細看他神情,沒半點開玩笑的意思,試探著學著他的語氣問他,“那小娘們兒現在怎麽樣了?”

“柴房裏關著吶,”來人“咳”地長出一口氣,“我是真沒見過這麽烈性兒的,到現在還這麽硬氣。”

辛深河一聽他這話,就敏銳地察覺這裏面怕是有文章了,重覆了他話的最後兩個字,“硬氣?”

“可不是嘛,”那人像是找到了可以說八卦的人,起了興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做著拋頭露面的活計,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做了她的入幕之賓,拜倒在她的小紅石榴裙下了,這會兒卻裝模作樣的拿喬,還不夠硬氣?”

這個形容實在沒法讓辛深河聯想到舒菀的身上。他還要再問,那人都已經收了八卦的架勢,“得了得了,你自己抓的人還在這兒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我過來是想告訴你,少爺那邊兒喊你過去呢,你可別再磨磨蹭蹭,就你心軟那次,這會兒還沒好,你也不想傷上加傷吧。”

過來說了一番對辛深河來說有點莫名其妙又好像有序可循的話,那人又急匆匆地走了。聽見“少爺”這個詞,辛深河像是有什麽抓著他的腦神經似的,著急忙慌地下床就去鞋。

之後的一系列動作都不像是辛深河自己控制的,辛深河像是有人指導一樣走出房門,在偌大一個園子裏穿過後園、走廊,走到一個門前,恭敬意味十足地敲開了從裏面插著的門,輕車熟路地喊一聲,“少爺。”

這一番動作都像是演練過似的,辛深河都有些意外自己這樣地點、行為統統都沒出錯。如果說這些已經造成了他此刻的意外,那麽接下來的事情,他覺得可以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透過門縫看見的那位“少爺”,之前就和他見過兩面了。白天裏見著一次,找蔣斯年的夜裏撞著一回。

想到蔣斯年,辛深河這才徹底清醒過來,他是在夜裏拉著舒菀去找蔣斯年的,在他醒轉之前,好像是舒菀拉著他逃離什麽東西的情形。此刻他卻在自己毫無印象的地方醒來了,之前那人來得突然,他都沒來得及細想,這會兒才又想起來這回事。

辛深河自覺還是找人更重要些,正要拔腿走人,卻發現自己此刻的身體根本不受他的控制。“他”往前邁了兩步,打了打自己身上的衣服,單膝跪在了地上,“少爺。”

“少爺”兩個字出口,辛深河能感覺到臉上的肌肉被牽引起來掛上了笑容。這個肌肉被牽引的角度很不舒服,讓辛深河覺得自己腮幫子上的肉都要掉下來似的。

辛深河沒清醒那會兒尚且還能搭話蹭兩句旁人的口風,這會兒卻全然不行了。他此刻除了與這具身體有同樣的視野,其它一概不知。

這下辛深河是徹徹底底地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只能聽自己現在這個身體和這位相對其它人而言已經算得上是熟人的少爺講話。左右也動不了,權當是看戲。

少爺打量了辛深河好一番,才在唇邊勾起個不真不假的笑,單看這笑就知道是敷衍,“身子可好起來些了?”

“辛深河”躬著身子,“托少爺的福,奴才好得差不多了。”

辛深河在心裏嘖一聲,原來自己還附身到了個下人身上。單看這情形,不止是個下人,怕還是個賤|人。

“做狗得聽話,”少爺垂著眼睛看“辛深河”,眼看著人要躬到地上的時候才開口,“不然從哪再牽一條過來,都也一樣。你說是不是?”

他疊聲應著是是是,辛深河都能察覺他身上浮起了一身虛汗,濕答答地掛著衣服。

得到“辛深河”的連聲應承,少爺才拿手裏的折扇虛扶著他的小臂把把他帶了起來,“知道就好,現在幫我去看看那個小娘們兒,這次可不能再出紕漏。”說這話的時候,少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讓辛深河感到一股子靈魂都被凍住的寒意。

說完,少爺還特意關照一句,“註意別讓她死了。”

“辛深河”答應過以後往外走,直到離開那位少爺的視線以後,辛深河才渾身一松,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制權。

辛深河不太明白他現在的情況應該怎麽解釋,但“舒菀”這個名字讓他有跡可循。想到剛才去他屋子裏通知他的那人所說,辛深河覺得舒菀應該是在所謂的柴房無疑了。

此情此景,對於辛深河來說,找到舒菀尤其要緊。

所幸那個控制著他身體的人脫出的時候,沒帶著他的記憶一同脫出。辛深河跟隨著這個人的記憶一路找到柴房,卻被看守柴房門的人攔住了,“老賴子,知道你心腸好。但少爺看上的人,你就別攪和了,別最後吃力不討好,成了風箱裏頭的耗子。”

辛深河楞了一下,才反應到他嘴裏的“老賴子”喊的是自己。

“雖然我像是犯了點小錯,”這一楞的間隔短沒讓人瞧出不對,辛深河腦子飛快地轉了幾圈後打定註意,繃著臉同他講,“但現今少爺差我過來看著這小娘們兒,你說少爺是信我還是信你?”

這一句話擺出了十足欺上瞞下的姿態。辛深河都有點詫異自己竟然挺懂這個“老賴子”的行為方式,還惟妙惟肖地仿了出來。果然他這個作態,看門那人沒看出半點不對,撓了撓頭說聲“也是”就走了。

送走這個看柴房的人,辛深河從身上摸出鑰匙開了門,想著趕快進去見舒菀,好商量一下對策。

但見到舒菀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裏明明白白地浮現出兩個鮮紅滴血的大字。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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