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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棠無心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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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棠無心之失。”

說到海笙,我這才想起自己已有許久未曾去過母後宮中看望她了。

坤寧宮裏終年不敗的海笙自年初起就隱隱有了些衰敗頹唐的跡象,也是奇事,三九寒天中尚能存活的海笙竟在百花齊放的日子裏弱勢下來,連帶著母後身子也開始不爽,三不五時地纏綿於病榻,太醫也來看過,可一個兩個又說不出緣由,只說讓母後安心靜養不宜太過操勞。

母後終日裏總窩在寢宮裏也不是個辦法,今日是個春暖艷陽天,禦花園裏也是一片百花齊放的盛景,便想著帶母後出來透透氣。

用過午膳後我便帶著扶桑前往坤寧宮,從禦花園拐過彎至坤寧門時我還在納罕,怎麽今日母後宮中的氣氛竟這樣奇怪,卻一時想不清怪在何處。

邁過坤寧門就是坤寧宮,恰巧此時母後宮裏一個小宮女跑了出來,我正欲叫她,卻見她滿臉淚痕神色慌張,心中驀地一緊,待她胡亂將自己的話哆嗦出來後,我的頭腦中一片空白,像是有把尖銳的錐子在用力地攪動。

不,她一定在騙我,母後不會有事的。

此刻我什麽都顧不得了,本能地狂奔出去,等我失神闖進坤寧宮的時候,宮人們已經跪倒了一片,盡管他們的啜泣已經十分隱忍克制,可此刻在我耳中卻如喪鐘悲鳴般在哀嚎。

“不許哭!都不許哭!”我像是發了瘋般失聲尖叫,“母後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你們都閉嘴!”

他們的哭聲讓我心煩,讓我慌亂,讓我無措。

被帷幔輕裹住的床榻裏藏住了無盡的黑暗,那麽深,那麽遠,像是死亡一樣的黑暗吞沒了母後柔軟的身軀。

耳畔的似是又人在絮絮抽泣,只是我心底冰涼,聽不甚分明:“娘娘的身子其實自前年起就已經不大好了,太醫說是肺癆,不知還有多少時日……娘娘怕殿下擔心,這才謊稱是操勞過度……這事兒娘娘原打算一直瞞到底的,只是沒想到……”

耳邊低聲的敘言還在繼續,只是我已無心去聽,手中握著的那塊帕子被我僅僅地絞著,絞得久了手指上竟也出現了血痕,只是我已察覺不到了。

這不是真的,這個宮女定是在騙我,母後怎麽會得什麽勞什子肺癆,她不過是操勞過度罷了,只要好生休養便會恢覆的,她……她……她還未等到晏平回京呢。

她怎麽會倒下?

我恍惚上前,緊緊握住母後的手。

她雙目微闔躺在紗帳之中毫無半點生氣,似是一尾上岸太久到脫水的游魚,我感受不到一絲鮮活,五月的天,她的身上卻蓋了重重的錦被,氣若游絲地蜷縮其中,她的臉色如深冬時的皚皚白雪——不,她甚至比白雪還要多出一重寒陰。

我從未見過母後如此,這是瀕死的脆弱感,這不該屬於母後,眼尾的淚光折射出熒熒光點,她仿佛如院內簌簌落花的海笙一般,轉眼就要因這花的衰敗而湮滅。

溫熱的淚滴落到母後的手背上,她似是被驚動,緩緩睜開了眼,她的雙眸中像是囚禁了兩只疲憊的鴿子,只是目光一如既往的柔和,她像是怕驚動了我一般,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慈愛地笑著讓我別哭。

頓了頓,竟還補了句:“你最愛惜面容,落了淚就不美了。”

我哭著搖頭,聲音哽咽:“沒事的,母後你會沒事的……一定沒事的,你在騙我,母後你在騙我的……”

“不哭了,阿芙不哭了……”母後擡手阻擋住了那滴滑倒我下顎的淚珠,隨後她像是疼極了似的,極緩極慢地倒抽了口氣,彼時,她眼角的那滴淚靜謐無聲地滑落進錦緞的枕頭裏,“她……回來了嗎?”

這聲帶著期盼與不舍的詢問連通那滴淚如絞繩般,一圈一圈纏上我的脖頸,叫我窒息。

這時我才註意到,母後裏側的枕畔放了一朵嬌艷欲滴的海笙,潔白的海笙襯得她一雙眼睛愈加淒然,明亮的眼中閃爍著與蒼白色面容截然相反的幽幽光芒。

恍惚間,我似是回到了半年前,回到了紛紛暮雪的時節——

正月間,我又因吃酒宿醉既而不幸抱病在床,扶桑這下算是捏住了我的把柄,以此為由,徹底將我宮裏珍藏的美酒盡數倒了個幹凈。

我倒不是心疼那些嘩嘩流淌的酒水付之東流,只是替院子裏那棵活了百餘年的老槐樹捏了把汗,扶桑那小猢猻一股勁兒倒了十幾斤下去,也不知會不會醉倒了它。

所幸沒有,約莫過了半月餘日我再去看時,竟在那老槐樹上看到了新抽出的嫩芽,寒冬臘月出新枝,也當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的奇聞趣事了。

事後我同母後講起此事時,母後也奇道:“是怪事了,並非新枝出條的時節竟抽了芽,就連我宮中的海棠也隱隱有要竄高的跡象,只可惜了那海笙。”

“海笙如何?”我來了興致,猛然想起那日午後簌簌而落的細雪,以及那只別在某人頭頂溫潤的海笙簪。

思及那只海笙簪,我心中竟有些隱隱作癢,像是百蟻啃食般。

“海笙……”母後濃密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平日裏雅竹一般清淡的雙眸中憑空多了迷惘與憂愁,“海笙怕是要敗頹了。”

“可眼下正值海笙綻放的季節,何故如此?”我追問道,“莫不是母後將海笙與海棠養在一處,讓那海棠憑空搶占了海笙的的養分?”

母後不言,只望著天邊將垂的夜色,溫溫一笑,笑得我心中有幾分苦澀,一時間竟不忍去看她。

“不若我將那海棠挖去了罷。”言罷我便作勢起身,要去院子裏尋鋤頭。

現下正值海笙開花的日子,怎敢讓那不知輕重的海棠搶了風頭,繼而鳩占鵲巢,實是有違人倫罡常。

我雖嘴上如此同母後說著,心中卻隱隱期盼著母後能將我攔上一攔。

方才說要挖去那株海棠之時,我的心裏竟像是被個蘆葦尖刺了一下,酸澀難耐卻又極痛,更像是想要捉住什麽,卻連自己伸手要握住的那抹虛無是什麽都不知曉。

“終究是無緣。”母後果真攔住了我,目光流轉半晌,嘆道,“海棠無心之失,你又怎好去做那惡人,奪它性命?”

母後將我拉著坐到她身旁,執起手邊那把雕刻著海笙的木梳,像兒時一般為我篦起額角的碎發,細密的木齒緊貼著頭皮緩緩劃過。

我從前只覺得母後的雙手柔若無骨,溫軟纖細,未曾想今日竟察覺出一絲悵然的寒意來,森森然順著發絲攀爬,我只感覺頸後的汗毛莫名立了起來,連帶著自己心中也多了一抹黯沈。

“緣起而聚,緣落而散,世間常理如此又豈是你我之力可以改變的?海棠原是無心之失,它既不知錯處,你又何故有心責之,平白斷送了它的生路呢?”母後的聲音一如往常般柔和溫暖,然而此刻在我耳中卻是平添了幾分克制與隱忍,刺痛異常。

是啊,無心之失何故有心責之,可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若任由那海棠恣意生長,總有一日海笙便會因她衰敗,豈非是錯?

“若是有意為之,當斷不斷,又當如何?”我下意識問出了口。

此話一出,我便知曉自己犯了大錯,無心之過尚可免於譴責,倘若是有意為之,豈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違?

母後執梳的雙手一震,繼而僵在了我的鬢角,寒意更甚,末了便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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