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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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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悄然生長。”

那日之後,我很久都沒再見過晏平,只是偶爾會從宮女太監的口中聽他們提起,左不過是說她又平了哪方的叛亂,剿了哪方的山匪亦或是定了哪方的流民雲雲,聽起來好不威風。

我不太懂她做完這些事會得到什麽封賞,只約莫明白她做的這些事利處遠遠大於害處,畢竟連父皇最近提起她時,臉上也難得帶了些笑意。

只可惜那笑意未達眼底,便被湮滅了。

我想著她該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以至於宮中人人提起她時都讚不絕口,就連太傅都說,朝中等著與她結交的大臣足足排到了永定門外。

只是這襄王有意,神女無心,晏平自正月十五回京後便閉門謝了客,閑雜人等一概不見。

眾大臣等了一日又一日,卻遲遲不見那扇緊閉的大門有要松動閃縫的跡象,久候多時,最後也只得作罷。

我同母後說起這事時,臉上不禁也帶了些笑意,好似那日在長安街上對她惡語相向的人並非是我一般。

“父皇近日都誇讚了她,說她有不世之功呢。”我從桌上的果盤裏撿了顆最大葡萄丟進嘴裏,齒貝咬破果皮的瞬間香甜的汁水在口中炸開,我不禁讚了一句,“今年獻給母後宮裏的葡萄似是比往常要甜,父皇偏心,都未曾給我送去過。”

我本以為說完後,母後會如往常一般讓我將剩下的葡萄盡數都搜刮回去,卻沒想她半晌未曾回話,擡眸看去時,只見母後神思憂慮。

“母後?”我喚了一聲,又丟了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進嘴,含糊不清地繼續說道,“父皇誇晏平殿下有不世之功呢,母後不高興嗎?”

我搞不懂,平日裏念秧一般在我耳畔細數晏平好處的母後,今日為何對於她的功績閉口不談,臉上的血色也自潤紅慢慢轉為桃粉。

“這些話你父皇說說便罷了,你萬不可同著他往下說。”片刻後,母後的神色稍緩了些,勉強對我笑道,“晏平殿下於家國有功,你知道便好,也無需同他人一般大肆宣揚。”

“為何?”

我覷著母後面上的神色,心領神會一般地竟看出了幾分難言之隱的意思。

“你這孩子,怎麽今日的問題竟這樣多?”母後側目看了我一眼。

罷了罷了,不讓問就不問。

我十分善解人意地咳了兩聲,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只將心思全撲在了桌上的那盤晶瑩的葡萄上,想著怎麽才能將它們盡數都挪到我宮裏去。

俗話說得好,葡萄美酒夜光杯,這葡萄有了,若是不配上美酒豈不遺憾?

我又央了母後,求她將院裏那棵海笙下的桃花釀挖出來與我就些葡萄,母後起初自然是不應的,可終究拗不過我撒潑無賴,萬般無奈下,只得命小太監扛了鋤頭去刨。

“你這潑皮。”母後一面感慨,一面拿了酒盅替我滿上,“這酒太烈,你只許吃一盞,否則夜裏要難受了。”

我雖乖巧點頭應下,可心裏早已等不及了。

壇口甫一打開的瞬間,這股沁人肺腑的酒香就飄了出來,四溢在大殿中,能忍到母後一一囑咐完已實屬不易,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越發地佩服起母後釀酒的手藝來。

被禁錮在這重重的宮宇之間,這就致使我做不來尋常人家的風流事,但飲酒一事,卻是母後默許的。

飲酒這事得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可眼下我卻顧及不了這許多,醉人心脾的桃花釀吃了半盞下去,我就已然感覺酒意散了開來,午後微凜的細風迎面一吹,眼中就有了幾分醉態。

剩下的半盞剛送到嘴邊,殿外就有宮女來報,說是晏平殿下求見,我已然有了幾分醉態,雖並未聽清門外求見者何人,可心中卻沒由來的一陣慌亂,仰頭便將剩下的半盞一飲而盡。

方才還未察覺,此刻猛然飲下半盞,只覺得那冰涼的酒水瞬間籠了層幽蘭色的外衣,從喉間一路燒到我的胃中,五臟裏像是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燒得血液都在滋滋作響。

“真是醉了。”我兀自想道,若非是醉了,我又怎會在母後的臉上看到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期冀,像是小女兒家等候著心上人般的臉頰緋紅。

就連等候父皇時,母後的臉上也從未出現過。

“請……”母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蘊了些不易察覺的沙啞,“請晏平殿下。”

晏平……殿下。

朦朧中,我看到宮女福了福身退出大殿,向門外通傳道:“請晏平殿下。”

晏平殿下……

這個名字像是魔咒一般在我耳邊回蕩,倏地吊醒了我迷蒙渙散的精神,晏平……晏平!

那日偷溜出宮,我並未告訴晏平我的真實身份,她亦如此,那時我只當今生今世都不會再有遇見她的機會,所以才口無遮攔地對她說了許多可謂是惡毒的詛咒,但……

但此刻,她卻站在門外。

我深吸了口氣,妄圖穩住心神,可努力了幾次卻發現是徒勞,最後也只能作罷,強撐著站起來,同母後拘了一禮:“母後同晏平殿下定是有要事相商,兒臣不便在此,先行告退。”

說罷,我便兀自轉身,一步兩晃地向殿外走去,所幸母後未曾怪罪。

我定然還沒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不然又怎麽會知道要躲著晏平,從一旁的側門出去,我出門之際恰逢她邁步向前,我們二人一左一右,隔著一人寬的門柱擦肩而過。

也不知是不是我吃多了酒,眼睛花了,出門之際,我竟覺得自己看到了晏平的雙眼,她雖未曾對我開口,可那緊鎖的眉目裏蘊含著如沙礫一般澀澀的沈默。

吃了酒果然不能再讓風撲著,也不知是我近來不勝酒力,還是母後的桃花釀當真性烈,我不過吃了一盞,此刻卻頭疼得幾欲那把長劍自右額貫穿而出。

我搖搖晃晃地向大門走去,期間有宮女見了我走路不穩忙完上前來攙,然卻被我揮了開。

我不願與旁人觸碰,至少此刻不願,心中說不清道不明地湧上一股悲涼,憋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醉了醉了,當真是醉了。”我低聲笑了起來,可不是醉了,已然開始胡思亂想了。

遠處的寶華殿似是敲起了鐘,我後知覺地想到不日便是先帝誕辰,父皇一向以仁孝治天下,先帝誕辰定是要好好操辦的。

我如此想著,又往前悠哉地晃了幾步。

宮城團回凜嚴光,白天碎碎墮瓊芳,隱隱傳來的梵音中,紫禁城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微風襲過,玉蕊片片落階墀。

不知怎的,我的腦海中竟浮現出“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來,我扶著坤寧宮的殿門稍稍輕嘆,真是醉了。

細雪飄灑中,我回頭看了一眼,只覺得母後宮裏一向不敗的海笙花,竟在那日午後出現了衰頹的跡象,而角落裏的那株海棠,正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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