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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時代的戀愛物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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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時代的戀愛物語(2)

01

又到了五月五日, 一年一度的浴蘭節來臨。

仆從們在產屋敷宅邸的門戶上懸掛起艾草,每個人都換上了更加輕便透氣的衣物,寢殿四周抵禦寒風的厚重帷幔早已被撤下來換成了禦竹簾,唯有產屋敷家的長子無慘公子所住的東屋依舊燒著火盆。

羂索跟隨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便宜母親走進東屋的剎那間, 便感到一股悶熱的氣息迎面撲來, 混雜著苦澀的藥味和荷花的香薰,令人頭腦昏沈。

他望向擁被坐在榻上的無慘, 這位看起來就很短命的便宜兄長仍然是一副臉色蒼白的模樣, 蜷曲的黑發散落在頰邊, 襯得一雙紅梅般的眼睛更加幽深。一旁侍奉的仆從因為室內的溫度已是熱得汗流浹背, 可他的皮膚上面卻連一絲汗意都沒有。

無慘的目光冷淡地掠過了滿懷關切的母親,直直地看向跟在母親身後的孩子,眼神之中難掩厭憎。

——他討厭這個世上的所有人,而這之中,最令他厭惡的人便是同父同母的弟弟產屋敷羂索。

憑什麽作為兄長的他在還未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出生的時候甚至還是死嬰的狀態,被醫師斷言活不過二十歲, 但他的弟弟卻能擁有一具他求而不得的健康身體?

這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為什麽去年十月的那一刀沒要了他的命?

羂索一眼就看穿了無慘內心的想法,他淡淡一笑, 在便宜母親結束了問詢之後, 走上前來,取下了母親一大清早系在自己左手腕上面的五色織物, 然後傾身將其系到了無慘的左手腕上——這種五色織物又被稱為“長命縷”, 端午時節佩戴此物是為了祈福免災。

無慘渾身僵硬, 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然後就聽到這個討厭的弟弟在自己耳邊語氣溫和地說:“正所謂‘以五彩絲系臂, 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祝願兄長早日康覆,今後不再受到疾病的侵擾。”

——這一瞬間,被人羞辱的憤怒湧上了心頭。

無慘攥緊被衾,很想給這個面目可憎的弟弟額頭上再劃一刀,但母親還在旁邊殷切地註視著他們,所以他只能暫時忍耐下來,笑容僵硬地向羂索道謝。

但等母親帶著討厭的弟弟剛一離開他的住處,他便扯下了系在手腕上的五色織物,直接將其扔進了火盆裏面。

一股織物燃燒的味道霎時在房間裏彌漫開來,一旁的仆從見狀不由地驚呼出聲,被那股味道嗆得咳嗽起來的無慘猛然轉過頭去,目光冰冷地看向仆從,“怎麽?你覺得我不該扔掉它嗎?那你去幫我撿回來吧。”

仆從聞言臉色煞白,搖著頭瑟瑟發抖地求饒,“不、不……還請無慘公子饒恕我!”

無慘厭倦地閉上眼,如果不是因為擔心被父母厭棄,他必定要好好懲罰這個仆從。但現在,他只是擺了擺手說道:“滾出去!”

仆從連滾帶爬地離開了房間。

無慘安靜地閉目養神了片刻,才面無表情地睜開了眼睛。火盆裏面的火光跳躍著,倒映在他紅梅色的眼瞳裏面,仿佛他內心深處灼灼燃燒的妒火,“……長命縷,這種東西有什麽用?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02

從無慘的住處離開以後,羂索跟著便宜母親一起去吃飯。

平安時代的人一天只吃兩頓,巳時、申時各一餐,然而,看著眼前食案上面擺放著的米飯、簡單蒸煮的茄子和蘿蔔、腌漬的鯛魚和作為餐後甜品的椿餅,羂索又一次懷念起了虎杖仁。

雖然虎杖仁是個屑,但不得不說,[祂]確實有不少優點——完美的廚藝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他的胃口已經被[祂]徹底養刁,再讓他去面對平安時代堪稱簡陋的飲食著實是有些難為他了——畢竟,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如果虎杖仁想以此暗示他已經離不開[祂]了,那[祂]確實成功了。

在他以“產屋敷羂索”的身份重新活過來的這大半年時光之中,每每到了用膳之時,他就會格外地想念[祂]。當然,想念是一回事,想不想再見到[祂]就是另一回事了。

羂索食不知味地吃完今天的早飯,然後辭別了便宜母親,在僮仆的陪伴之下前去書房進學。

以他現在的四歲稚齡,當然還不能去菅原家族與大江家族共同創建的貴族私塾文章院學習,但是產屋敷家主也不能任由他虛度光陰,畢竟他的兄長無慘一副病怏怏的模樣,顯然是無法繼承家業了,產屋敷家族的未來自然只能寄托在次子身上——於是,產屋敷家主專程請來了一位出身橘氏的老師教導羂索。

其實早在大半年前,羂索和無慘還曾共用一個老師。

當時羂索剛剛傷愈,產屋敷家主為了緩和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特意讓羂索提前開蒙,跟著無慘一起學習。雖然無慘的身體不好,但智商方面絕對沒問題,學習能力遠超同齡人,小小年紀就已經顯露出了不凡資質。

產屋敷家主由衷地期盼著無慘作為兄長,能夠在課業上對弟弟予以幫助,兄弟二人自此重歸於好,締造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話。

無慘滿懷惡意地接受了來自父親的提議,決定要借此機會狠狠挫敗弟弟的自尊心,給他留下深刻的心理陰影——但現實卻出乎預料,那個在課業上全方位被人吊打碾壓的家夥竟然是他自己!羂索輕而易舉就在課業上超過了他,得到了來自老師的讚揚!

無慘因此氣得吐了血,又是大病一場。

產屋敷家主只好把這對冤種兄弟分開,一方面是為了防止小心眼的長子把自己活生生慪死,另一方面則是為了不耽誤次子的前途。

雖然次子的額頭留下了一道猙獰傷疤,但幸好這個時代的男人幾乎是把帽子焊死在了頭上,哪怕是脫光褲子都不會脫下帽子,所以就算次子的額頭上面有疤痕,也不會耽誤他的前程。

反正帽子一戴,就什麽都看不到了嘛。

03

就在羂索百無聊賴地上課的時候,產屋敷宅邸迎來了一位貴客——來自伊勢神宮的神主。

華麗的牛車停在產屋敷宅邸門口,產屋敷家主親自出門相迎,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與走下了牛車的神主寒暄了起來。

產屋敷家族與神官一脈素有姻親關系,神主來此是為了告訴產屋敷家主先前托他蔔算之事的結果。

兩人並肩而行漫步穿過長廊走進室內,在一道六扇山水屏風之後的榻榻米上坐了下來,訓練有素的仆從立刻呈上了專程用來招待客人的唐菓子和茶水。

神主呷了口茶,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說道:“根據天照大禦神的諭示,最適合與羂索公子結為姻親的人選是河內國丹比郡多治比氏去歲十月誕生的那位姬君。”

等送走了神主,產屋敷家主轉頭便將此事告知夫人,夫人聽罷面露猶疑,“多治比氏的姬君,的確很好,但……無慘怎麽辦?長幼有序,我們不能越過他為羂索定親,這會讓他更加難過。”

夫妻二人沈默下來。

產屋敷夫人又說道:“而且,比起羂索,多治比氏的姬君更適合無慘吧?”

產屋敷家主沈吟片刻,點了點頭,說道:“的確,多治比氏的人,無論男女向來都身強體壯。若是無慘能與那孩子結為姻親,後代的身體一定不會像他那麽孱弱。”

產屋敷夫人想起了年初流入京中的傳言,“聽說,多治比氏去歲十月誕生的那位姬君,是被神靈庇佑的神女,出生之時已經雕零半月的虎杖花又競相盛放,家裏病入膏肓的祖母也不藥而愈。而且,那位姬君靈力強大,襲擊多治比氏祖宅的妖邪還未逼近就被徹底凈化了。如果能與這樣的姬君在一起,無慘的病情說不定會有所好轉。”

夫妻二人商量了好一會兒,仍然舉棋不定,最終還是對於天照大禦神的敬畏之心占據了上風,讓他們決定遵照天照大禦神降下的諭示,派人前去河內國丹比郡為羂索提親。

於是,當天申時用餐結束,無慘在仆從的陪伴下返回東屋,羂索則被產屋敷家主留了下來,然後得知了家裏準備為他求娶多治比氏姬君的事情。

羂索心裏頓時有了一種“果然來了”的感覺,他垂下眼睫神游了幾秒,嘴角情不自禁地浮起微笑——不知道轉世成為女孩子的仁會是什麽模樣?不過,居然在出生當天整了一出虎杖花盛放飄落的戲碼,[祂]難道是小說寫多了嗎?

產屋敷家主語氣溫和地問道:“你意下如何?”

羂索點了點頭,剛要應下,“好……”

但話說到一半,障子門忽然被人拉開,羂索和產屋敷家主齊刷刷地轉過頭,無慘憤怒的面容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之中。站在無慘身後的仆從垂手而立,神情惶恐不安。

“難怪只把他留了下來……”無慘紅梅色的雙眼緊盯著產屋敷家主,說道:“既然那位姬君可能擁有可以治愈我的力量,那為何不把她許配給我?難道你們都在盼著我死後,給他騰出長子的位置嗎?”

“兄長,你怎麽能這麽揣測父親?”羂索假惺惺地維護起便宜父親,笑道:“而且那位姬君,可是天照大禦神為我欽定的未婚妻。”

此話一出,更是激起了無慘內心的勝負欲。他的年紀還小,對於婚嫁之事毫無興趣,更何況求娶的對象目前也才不到一歲。

但既然羂索想要求娶多治比氏的那位姬君,那他就絕對不能讓他稱心如意!

他暗沈沈的雙眼緊盯著產屋敷家主,語氣十分強硬地說:“父親大人,如果您當真希望我的身體能夠康覆,那就為我求娶那位多治比氏的姬君!”

產屋敷家主遲疑了片刻,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點頭道:“……好吧。”

無慘蒼白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帶著勝利者的姿態,趾高氣昂地瞥了羂索一眼,便告辭離開了房間。

產屋敷家主看著長子離去的背影,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默默地想——雖然在天照大禦神的諭示之中,羂索才是最適合與多治比氏姬君結為姻親的人,但也沒有說無慘不行,反正他們都是產屋敷家族的孩子,長子和次子應該差不多吧?但願,這不會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產屋敷家主回過神來,轉頭目光歉疚地看向次子,“羂索……”

羂索微微一笑,說道:“沒關系,既然兄長想要,那就讓給他吧。”

產屋敷家主拍了拍次子的肩膀,“好孩子……大丈夫何患無妻?等你長大以後,會遇到更加合你心意的女子。”

走神的羂索則是漫不經心地想,就算無慘得到了這麽一紙婚約,又有什麽用呢?

——與[祂]定下了生生世世約定的人可是自己。

——等等……他為什麽要因為這種事情得意啊?[祂]要是真的移情別戀了,對他來說豈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所以,無論[祂]會和誰定親都無所謂,他一點都不在乎!

羂索忽然擡手抽了自己臉頰一下,“……”

剛剛走到門口準備拉開障子門的產屋敷家主被那響亮的巴掌聲嚇了一跳,忍不住轉過頭來,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次子,“……”

——他該不會是因為被兄長搶了未婚妻,所以神智失常了吧?

羂索察覺到了便宜父親投來的目光,擡眸沖著對方微微一笑,淡定自若道:“有蚊子。”

產屋敷家主訥訥地點頭道:“噢噢……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半個月後——

牛車載著產屋敷家準備的提親禮物抵達河內國丹比郡多治比氏祖宅的中門前面,早已收到了拜帖的多治比氏家主將提親使者迎進了府邸之中,經過一番商討之後,產屋敷無慘與多治比仁美的婚約就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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