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褚與那雙眼對視了片刻, 便緩緩直起了身。

對於對方的出現，他並不感到意外。這段時間以來, 這人就一直用這種類似的方式出現在他身邊, 似乎是想要討好他。許褚並不清楚對方到底是怎麽想的,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存在。可是既然對方表現出來的這樣的態度，他就順著對方的姿態, 與他討價還價，最終還讓他答應了放莉莉絲等人離開。

事實上許褚想的是, 一旦等莉莉絲他們回到無人星域，那麽勢必可以帶人過來接他。他所擁用有的小蟲子們, 數量多得可以將這顆星球都全部啃食殆盡。即便是對方能夠操縱這顆星球的氣候，也無濟於事。

於是在莉莉絲他們離開之後, 他一直與他虛與委蛇。一邊接受著對方的討好, 一邊等人來救他。他原本以為擬態獸們很快就會來, 可是他等了又等, 卻什麽都沒有等到。

他之後有過許多猜測，甚至懷疑這可能是莉莉絲他們給他設下的一個陷阱, 不過他更懷疑對方也許根本沒有放人離開。

於是他試探性地表示，他想要再次見到莉莉絲。當對方表示沒有辦法為他找來莉莉絲之後, 許褚裝模作樣大發雷霆。

見到許褚這個樣子, 那生物表現得十分慌張，隨後一眨眼便又將莉莉絲帶來他面前。許褚以為是自己的猜想被證實，指責對方不守信用，未曾履行與他的承諾將人送離。

對方吃驚於許褚前後態度轉變之快, 可隨後原本還好好地站在許褚面前的莉莉絲等人，卻又消失不見了。

那始終戴著圖爾斯那個形象的生命，還委屈地向許褚解釋，他是真的將人送離了，所以只能用幻影來滿足他的要求。

“可是如果你真的想要再見到他們，我就去將他們重新帶回來。給我一點時間，我去去就回。”

看著對方認真的樣子，許褚趕緊制止了他。可被證明已經離開的莉莉絲不曾帶人回來，卻讓許褚開始就擔心是不是無人星域發生了什麽事。他更迫切地想要離開，可對方雖然什麽都願意滿足他，偏偏這一點始終不肯答應。

此時許褚坐在海邊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對方親自從海中抓起來一條魚，切成魚片放在貝殼上，一臉殷勤地端給他。

看著對方那張令他熟悉的臉，許褚有時甚至會錯亂地覺得對方就是圖爾斯。

他從那貝殼上取了一片魚片，嘗了一口。那魚的味道似乎有點熟悉，他楞楞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那可能是他曾經在奎彭拉上吃過的一種海魚，好像當初還是一號從外面替他找來的。

許褚一邊吃著魚，一片思索著。

這些都是他記憶中的東西，包括他對奎彭拉的記憶，對這種魚片的印象，還有小龍崽和圖爾斯的形象。這個生物應該是存在於這顆星球上的某一個個體，大概具有營造幻象的能力。而且這樣的能力應該十分強大，所以對方所提供的這些只屬於奎彭拉上的食物，依舊能為他提供飽腹感——當然也許對方給他吃的就是這顆星球上的東西，僅僅是換了個外形而已。

對方之所以能夠使用這樣的能力，也許是通過了對他記憶的提取。只是許褚現在有兩個疑問，第一個是這些東西是否真實存在，或者僅僅虛有其表。如果解決了這個問題，那麽便意味著莉莉絲他們帶走的灰背，也許可以解決擬態獸體內的儲能問題。

而另一個問題是，這個人或者這個生物，為什麽會想要討好他？對方的這種討好是針對每一個登陸上這顆星球的個體，或者是對方感興趣的實驗體，亦或者僅僅是針對他？

如果是後者，那麽許褚也許可以不斷地試探對方的底線。在你來我往中讓對方同意他離開。而如果是前者，那他只能選擇使用暴力手段了——雖然如今看來他毫無勝算。

這麽想著許褚不由露出了一絲愁容，他放下吃了一半的魚片，假裝嘆了一口氣。

“圖爾斯”見狀露出了緊張的神色，他看起來有些惴惴不安，欲言又止地看著許褚，卻並不敢主動開口與他說話。

許褚大概能知道對方在擔憂什麽，於是他安撫對方道：“其實我有時候覺得，就這樣生活在這裏也挺好的。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做一番大事業，來到這裏之後，我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被逼無奈的選擇。身後始終有一只手推著我前進，因為如果我不走。就會有很多小蟲子餓死。可是如果我不需要去擔心那些事情的話，生活在這樣一片世外桃源中，那簡直就是一種最理想的生活了。”

“圖爾斯”聞言露出了一個羞澀的笑容，“你可以一直生活在這裏，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我們兩個人。還有小龍崽，一家三口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一起，不會有任何人能夠打擾我們。”

許褚表情非常溫和，眼神卻有些淡漠地看著眼前這個似乎正在做夢的生物。對方看起來對圖爾斯這個形象非常執著，言行也努力向這個形象靠攏。如果對方能夠一直執著於此的話，也總比逼著對方露出猙獰面目來得更好辦一些。

於是許褚點點頭說道：“可我終究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我需要擔心的事情實在太多，沒有辦法只想著自己。我一想到我其他孩子們，正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忍饑挨餓，還要躲避其他生命的驅逐與圍殺，我就心如刀絞。我真希望有一天他們能夠不需要挨餓，只要在恒星周圍繞一圈，就能儲存大量的能量供他們生存。就像柯美奇那樣，自由自在地太空宇宙中翺翔。”

許褚一邊說著，一邊仔細觀察著對方的神色，卻發現眼前的“圖爾斯”眨了眨眼，露出了不解的神色。這段時間以來，許褚也逐漸發現這個生物似乎智商不是很高。

於是他想了想，幹脆單刀直入地說道：“所以我才會追逐異星生物的蹤跡，來到這顆星球找到了灰背。也許我的小蟲子們能從這種生物身上學習到儲能的技巧。”

說著許褚轉過頭，略帶詢問地看向對方，“你說莉莉絲她們，能不能將灰背帶回無人星域進行研究呢？灰背會不會在離開這顆星球之後就死亡了呢？”

“不會啊！”對方似乎是為能聽懂許褚的問題而感到十分高興，露出了以前的圖爾斯從未曾展現過的燦爛笑容，“你說的是灰色蒙蒙托嗎？這種生物的生命力非常頑強，即便是在真空環境下，也能夠存活許久——雖然它們並不算是太空生命。所以莉莉絲用太生態艙。完全可以安全地將它們帶回無人星域。這樣你的小蟲子們也可以通過吸收灰貝的基因，獲得儲能能力了。”

許褚聞言挑了挑眉，發現對方確實知道許多事情，更加肯定了自己對他的猜測。

“可那些灰背會不會像之前你帶來的莉莉絲一樣，說消散就消散？”

“不會的，”圖爾斯再次搖頭，認真地看著他說道，“只要你不想讓它們消失，它們就不會消失，莉莉絲他們一樣，灰背也一樣。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

得到肯定的回答，許褚松了口氣，不過卻又為對方話語中所透露的信息而感到吃驚。從這些的話中，他並不能確信灰背這種生物是否是真實存在的。可似乎聽對方的意思是，只要是他幻化出來的東西，就可能可以一直存在下去。如果真是這樣，那對方這樣的能力就太過逆天了。

這麽想著，許褚甩了甩頭，覺得這樣的猜想不太可能是事情的真相。

“那我如果想要出去呢？我想要回到無人星。你可以送我過去嗎？”許褚再一次試探的問道。

“可是、可是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嗎？”“圖爾斯”單膝跪在許褚面前，一臉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許褚頓了頓，卻順著對方的話說道：“我們不能一起離開嗎？一起去無人星域。我和小龍崽，我們一家三口，可以去任何我們想要去的地方。”

“可是——”此時“圖爾斯”臉上卻露出了沮喪的表情，他非常歉疚地看著許褚，眼睛紅紅的似乎都要哭了。

他不由得伸手抓住了許褚放在膝蓋上的手，帶著哭腔說道：“我想的！我想跟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我想陪著你走遍這個宇宙的任何角落，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想給你，無論要你要去什麽地方，我也想一直陪伴在你身旁。可是我現在還不能，我還做不到。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現在還做不到——”

對方一邊說著，抓著許褚的手越捏越緊。許褚有些吃痛地蹙了蹙眉頭，“圖爾斯”卻立馬放開了他。他伸手擦了擦眼淚，隨後擡頭又哀求著對許褚說道：“所以——你能不能先留下來陪陪我？”

“為什麽要讓我留下來陪你呢？你不能做好你想做的那些事之後，再來找我嗎？”許褚順著對方的邏輯說道，“你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也有我想要做的事情，你先放我離開，等我們兩人的事情都做好了，然後就可以快快樂樂地在一起了啊！”

“我不能，”對方卻搖了搖頭，灰心喪氣地垂下了腦袋，“我怕等我能夠來找你時，你已經不要我了。”

說完他也不再給許褚說話的機會，一臉戀戀不舍地看了眼許褚，身形卻漸漸變得透明，直至徹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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