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褚隨後才弄明白, 克萊爾原來就是元帥的兒子, 隨後他便想起了那個一身黑袍的遺孀, 以及與之相關的種種傳言。

許褚轉過頭，看著正抓著7號陪小龍崽玩的一號, 臉上卻不由露出了沈吟的神色。

他至今沒有弄明白1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顯然他擁有了這位聯盟元帥的一切，外形、身份, 甚至可能是記憶和情感。許褚想起莉莉絲曾經與他說過的關於擬態獸吞噬其他生物的事。可他又難以將這些與1號此時的狀況聯系在一起。

照莉莉絲的話來說, 一號獲取聯盟元帥的外形可以理解。可是他不應該能獲得這位元帥的記憶。但在他到來之前，一號卻對這位元帥工作上與生活上的事處理得游刃有餘。

他因此曾經一度懷疑過1號此時的狀態，可他轉頭看到不經意看向他的1號, 卻又打消了這些疑惑。一號對於他的依戀顯而易見，看著這樣的一個人, 他很難說服自己，這並不是一號。如果他不是一號，那又會是誰？如果是別人，又怎麽可能會對他流露出這樣的情感？

許褚一邊想著，一邊走向對方。他從一號懷中將小龍崽接了過來, 隨後開始進行每日的重覆教育。小龍崽的成長也是令許褚頭疼的另一個問題。

其他的小蟲子一出生便能接收他的命令並執行，但是小龍崽看起來甚至都無法理解他的話, 就像是剛出生的人類寶寶一樣，但是它的行動力又比人類的嬰兒可怕得多。無法溝通, 它就只會任意行事，難以管教。但是他又不能由於它聽不懂就不管教，不然恐怕以後等它漸漸長大, 問題會越發嚴重。

於是他只能每天抽出空來對它進行語言教導，如果它由於玩鬧破壞了房子裏的東西，就要進行懲罰，懲罰就是打屁股。就像今天，它又因為玩鬧抓著七號胡來，所以之前他才示意一號扒下尿布狠狠揍它的小屁屁。

不過一號顯然並不覺得小龍崽這樣有錯，那屁股打得跟按摩也沒什麽區別，所以他只能自己再來一遍了。

而他一邊教育著他的一個兒子，另一個兒子就站在他身邊，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們。許褚能感受到對方的目光，他知道如果他此時伸出觸須輕輕碰觸對方，大概還能看到對方掩藏在冷靜表情之後的羞澀。

所以除了外形不太一樣之外，他跟以前的1號又有什麽不同呢？

許褚放開被他教訓得淚眼汪汪的小龍崽，讓7號帶著它去玩，一邊叮囑道：“別讓它欺負你，要是過分了，你就好好揍他一頓。”

7號聞言變得意地沖小龍崽飛了過來，隨後抓起它帶著小綠就往遠處飛去。

許褚看向他們倆，想起七號之前的表現，又忍不住嘆了口氣。此時他才明白，七號缺的不僅僅是智商。莉莉絲已經將他進化後的數據傳到了他這裏。現在7號已經達到了普通人應有的智慧，這大概也是他能找到這裏的原因，但他依舊像個孩子。恐怕他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真正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

將三個小東西處理完，許褚朝克萊爾招了招手。

站在一旁的克萊爾立馬走了過來，禮貌地對許褚道：“先生。”

許褚很喜歡克萊爾這個孩子，拉著他在一旁的藤椅上做下，與他聊了會兒天。他跟克萊爾之前相處過，知道這是一個非常聽話乖巧的孩子，可是骨子裏又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叛逆

只是聊了會兒，許褚便發現這次的克萊爾在他面前表現得有些拘謹，不像上次那麽放松。他想了想，看著站在一旁並不言語的一號，也就明白了。

於是他招了招手，將與小龍崽打鬧著的7號召了回來，隨後將7號放在了克萊爾的肩膀上，笑著對他說道：“小九、小七和小綠年紀都小，還不懂事，玩鬧時可能傷到對方。你能幫我照顧一下他們嗎？”

克萊爾眨了眨眼睛，感受著耳旁毛茸茸的觸感，不由低下頭臉上帶上了些羞澀，“好的，先生。”

看著這樣乖巧的克萊爾，許褚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樣的克萊爾，好像真的有點像小時候的1號。

於是他將三個小東西交給了克萊爾——小孩子當然還是跟小孩子相處起來，會比較愉快。

看著重新在庭院中奔跑起來的克萊爾，許褚卻忽然說道：“他看起來很乖，有點像你小時候的樣子。”

查普曼聞言，低頭看向坐在藤椅上的許褚。他這個角度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側臉。許褚並沒有回視他，只是依舊看著那在奔跑的孩子。

他就看著這樣的許褚，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怎麽接這個話。他能說克萊爾從小就比較乖巧，還是說克萊爾其實更像拉斐爾？

他忽然意識到對方真正想問的是什麽。

查普曼沈默地看著對方的側臉，手心卻忍不住開始冒汗。

許褚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對方的回應。他轉過頭，看到了一臉緊繃的一號。看著對方掩飾不住的緊張神色，他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伸手握住了對方放在身側的那只手，察覺到對方掌心的汗水，這讓他有些詫異。他用指尖輕輕在對方手心揉了揉，想將那些汗水塗抹開，思緒卻不由地開始有些淩亂起來。

他握著查普曼手心的手指，不由微微用力。他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他腦中一閃而過，卻不曾被他抓住。

正當他沈吟深思時，通訊器卻忽然響了。

許褚眨了眨眼睛，隨後將通訊接通，卻發現對面的人竟然是瓊。

視訊中的瓊一臉焦急地對許褚說道：“你快聯系約瑟芬，不要讓她去試那來歷不明的東西。”

“什麽？”許褚皺眉問道。

瓊見狀深吸一口氣，才快速解釋道：“市面上出現了一種叫基因促進劑東西，據說能夠調整缺損基因。但是這東西出現在黑市上，根本就沒有任何合法機構的承認，使用這樣的東西風險實在太大了！可是約瑟芬想用，我們誰都勸不住她，現在只有你能阻止她。以前也時不時有這樣的東西出現，約瑟芬從來沒有心動過。我們都知道，這次她這麽做就是為了你。為了你，她才鼓起勇氣，敢冒這樣的風險。”

瓊一邊說著，眼眶卻漸漸紅了起來，“約瑟芬不讓我們告訴你，她說她要是失敗了，就跟你說她回首都星了。如果是成功了，也不要告訴你她今天所做的這一切。可這種東西失敗的可能性太高了，我們根本不能冒這樣的風險——”

許褚聽完，努力掩飾住自己的震驚，隨後才答應瓊會立馬聯系約瑟芬。

其實今天他也剛剛收到莉莉絲的通訊，莉莉絲通過他當初給她的約瑟芬的基因樣本的試驗，證實了基因促進劑能夠給約瑟芬現在的情況能帶來一定幫助，但是效果會再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顯現出來。

他本來也打算等今天見到約瑟芬之後就跟她說，可是如今——

許褚想了想，最終還是撥通了約瑟芬。

視訊中的約瑟芬正在航空港裏，臉上看不到任何一絲將要去冒巨大風險的痕跡，只是有些驚喜地看著許褚道：“你已經忙完了嗎？我本來想今天跟你說的，不過、不過我家裏人讓我立馬回去，很著急的樣子，所以就沒有給你打個招呼就走了。”

當然不是因為她家裏人著急，而是她自己著急。而且她也不知道怎麽面對面與許褚說這件事。她怕自己處理不好反而會讓對方起疑，所以幹脆打算不告而別。

即便如此，接到對方的通訊請求，她也不由地有些驚喜。

看到這樣的約瑟芬，許褚不得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他其實並不打算阻止她，可是他有覺得他應該撥通這個視訊。

但是撥通之後，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現在他感觸非常覆雜，他其實不是沒有感受到約瑟芬對他的隱約好感，尤其是在斯特蘭奇指出之後。他也覺得只要他不予以回應，這樣的淡淡好感應該也會逐漸消散。

可現在一切來得太突然，對方的決定和此時的表現，就猶如一顆巨石，沈沈地壓在他的心頭。

許褚只能努力掩蓋住自己覆雜的心情，卻笑著對約瑟芬說道：“當然，家人最重要。你也出來很長一段時間了，是應該回去看看。”

約瑟芬聞言笑了笑，兩人沈默了一會兒，隨後她卻有些緊張地開口道：“我、我可能還會去一些別的地方，也許會出去很長一段時間。當然——”

約瑟芬說著，臉上也帶出了一絲笑意來，“我也有可能很快就會回來。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到時候很快回來了的話，你能——”

視訊中的約瑟芬，有些緊張地咽了口口水，臉上已經不由帶上了意思緋紅，隨後她才接著說道：“如果我回來的話，你能不能、能不能到時候去航空港接我？”

約瑟芬說完，雙眼閃閃發亮地看著許褚。那眼神中的神采，讓許褚根本就沒有辦法拒絕。

隨後帶著許褚的承諾，約瑟芬開心地關上了視頻，登上了前往尼德羅的飛船。

關上視訊，許褚沈默了很久，卻忽然聽到一旁的1號開口說道：“克拉克家族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他們家族中人口這麽多，作為小女兒，約瑟芬·克拉克並不能獲得太多的支持。”

許褚聞言站了起來，心中思緒煩亂。一會兒是1號的事情，一會又是約瑟芬的事情。

他皺眉頭看向了別處，手中卻似乎還留有之前一號手心中汗液的觸感，沈默了許久，他忽然開口問了毫不相關的另一件事，“你那時候總是睡得離我最遠，每天我一醒來，又看起來十分緊張地好看著我好久，是因為什麽？”

查普曼呼吸一滯，雙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他有些茫然地在記憶中搜尋，卻找不出問題的答案。

許褚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對方的回應。他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沈，沈得他連呼吸都覺得有些吃力。

在離開前，他最後問了一句：“如果我們現在回去奎彭拉，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許褚轉頭與一號對視的，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對方眼神中帶著的躲閃意味。

隨後他輕輕別開頭，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許褚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一切，不由想起了很早之前他剛來到這個世界，還一無所有時發生的那一切。

那時候他們過得非常艱難，每天回來的小蟲子都比出去時少。它們就只有指甲蓋那麽大，從這個洞穴爬出去都要爬很長時間。可它們依舊努力帶回各種食物給他，有時候是一些草根，昆蟲屍體，還有些看上去像是其他生物吃剩下的已經腐爛的肉。

那對於那時的他們來說，已經算是一頓大餐了。

他還記得自己一開始非常自私，雖然是坐享其成的那一個，可當它們帶來這樣的肉時，他會將外面那層腐爛得最惡心的部分剔除切下，留給蟲子們吃。自己吃裏面看起來稍微好一些的。

可即便是那樣，他也能從它們身上感受到獲得食物的快樂。尤其是那個看起來比其他蟲子體型稍大一些的，甚至還會從別的蟲子口中奪取那些腐爛的肉，又重新送到他面前來。

那便是一號，從此之後他就記住了它。

如果他沒有記錯，一號是最初幾批他生的小蟲子之一，隨後一直陪伴著他，直到最後離開。在他的記憶裏，這個孩子一直是最聰明的，也是最忠誠的。他能夠放心地將一切都將給它，而對方也從來沒有辜負過他的期望。

所以在它失蹤的這些日子裏，他總是在擔心對方是否遭遇了什麽不測，他從沒有懷疑過是它不想回到他身邊。

可事實是，它——確切的說，是“他”——是自由的。

當然，如果一個人從貧窮的山村來到繁華的都市，在那兒擁有了事業與家庭之後，不願意在人生的巔峰時期，重新回到小山村過貧困的生活，那也無可厚非。孩子小時候當然只知道在父母膝邊嬉戲，長大之後他們自然而然會在心中便渴望更多的東西。誰也不可能永遠只想停留在孩童時期。

即便現在一號所擁有的這一切，原本都不屬於他。可是就算他的孩子是一個小偷、一個強盜，他又能怎麽辦呢？除了做一個幫兇，他別無選擇。

可是——如果還有別的可能呢？

許褚忍不住捏緊了自己的手指，目光渙散地看著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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