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那個女人脹紅的臉上帶著的興奮表情, 許褚覺得範達爾說得可能真的沒錯。

可是對方拋出來的誘餌, 對於許褚來說, 卻又實在太過誘人。

在這段時間裏，無論他如何多麽用心地培養2號他們自主思考的能力，但是卻始終不太能見成效。2號他們幾人確實比其他人聰明了一些, 甚至能夠聽懂星際語。但他們卻依舊很難進行一些是覆雜的思考，最多只能遵照他下達的指令完美執行。

這就已經很不錯了，他想。如果他們只是普通的孩子, 那真的相當不錯了。

可是懷璧其罪。

以如今看來, 2號他們終究還是會出現在人類的視線中的, 而他們現在所擁有的這些能力，恐怕將來還會為他們帶來許多難以想象的麻煩甚至是災難。

而這些他沒有自信能夠為他們一一解決，他不可能真的時時刻刻跟在他們身邊。

無論一種生物的欲望有多麽強大, 如果沒有與之相匹配的智慧，那麽他們終究只能成為其他生物手中的工具而已。這也是許褚在為了食物發愁的同時, 一直所擔心的另一件事情, 卻沒想到被那個女人一眼就看穿了。

最後那個女人如願以償地從籠子裏走了出來。當她來到許褚面前時，連3號都忍不住朝她呲了呲牙。

許褚伸手摸了摸3號的安撫著他，卻並不急著繼續之前的話題。

他只是轉頭對一臉好奇的奧尼爾以及身後的其他人點了點頭, 隨後便重新開始往巢穴走。

可是身後的那個女人卻開口喊住了他，“我可以告訴您怎麽做, 但是您也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許褚轉頭看向對方, 臉上沒有什麽太多的表情, 只是淡淡地說道：“如果你的答案能夠讓我滿意的話。”

他並沒有問對方的要求, 因為他根本就不關心對方要的是什麽。如果她的腦子裏確實有關於他的小蟲子們的信息，那麽即便她不想說，他也能一刀刀挖出來。

許褚轉頭又大步往前走，而那個女人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來，她非常聰明地沒有立刻再次引出話頭。直到兩人都走出了奧尼爾他們的視線範圍內，那女人轉頭看了看，身後跟著的像是衛隊一般的巨大甲殼蟲們，才舔了舔嘴巴，隨後緊張地對許褚道：“如果我說的辦法有用，我希望您能夠將我們所有人都留下來。”

許褚只是轉頭瞥了她一眼，卻並不答話，依舊大步往前走著。

那個女人臉上漸漸流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她擔心對方再不點頭，那些運輸艦就要啟航了。

她跟在許褚身後小跑著，喘著粗氣道：“您大概現在也知道我們的身份了，為什麽不考慮將我們留下呢？我們每一個人都非常有用，我們曾是薩利蒙時期的精英，能夠為您做許多事情。而現在我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合法身份，只能依附於您，甚至無法背叛你。”

許褚卻越聽越皺眉，這個女人過分殷勤的態度，讓他感覺像是被一種貪婪的肉食生物緊緊盯上了，黏膩的視線不禁讓人背脊發涼。

見許褚一直不搭話，那個女人才漸漸冷靜了下來。她苦笑了一聲，一邊快步跟在許褚身後，一邊伸手抹了把臉，最後卻簡單明了地直接說道：“如果您想讓您的手上抱著這種生物獲取更高的智慧，那麽我建議您最好嘗試著找到另一個這樣的生物，讓它吃下對方，它就會獲得一次成長。”

許褚根本沒有想到對方提出的竟然是這樣一個辦法，他這下倒是真的不走了，轉過頭兇狠地等著對方，“你要說的就是個？”

女人沒有料到許褚會是這個態度，有些楞神地點點頭。

“把她送回去。”許褚冷下了臉，吩咐道。

隨後轉身便走。

這下女人真著急了，看著身前揮舞著鋒利前肢，想要逼退她的大甲蟲們，她只能謹慎地一步步往後退，口中卻大聲喊道：“我說的是真的，如果我猜得沒錯，這樣的生物，身體有吞噬及擬化能力，能夠模仿其他物種，但是無論如何快速進化，智商始終不會有太大的變化。而且身體上再繼續進化下去，它們很快就會出現噬主的現象，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許褚雖然在前面走著，卻是越聽越心驚。那個女人口中說的這些，與他的小蟲子們的情況異常符合。對方到底是從哪裏知道這些信息的呢？是否遇到過與他們這個種族一樣的生物？如果是，那最後那個族群最終又進化成了什麽模樣，還是——已經滅亡了？

可是如果只有互相吞噬一條路可走的話，那就真的只有絕路一條了。

“或者、或者如果您找不到同種類型的生物的話，您再給我點時間，也許、也許我也能想出辦法來——”

聽到這句話，許褚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他轉回頭，看向那急得滿臉脹紅的女人。

“你要怎麽想辦法？我這裏又沒有其他同種類型的生物給你做實驗。”

“肯定會有辦法的！我當初遇到的那種生物，他們已經發展出了文明，而且彼此之間的關系也並不是你死我活的那種，所以一定還會有其他辦法！”女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曙光，一下子照亮了許褚這段時間的晦暗心情。

“他們發展出了什麽樣的文明？這個種族現在還存在嗎？”

女人聞言臉色卻是一僵，她緊張地舔了舔嘴唇，說道：“那是、那是我之前研究現代智慧生命起源的時候，查到過的一些資料。上面有提到過這樣一種生物，以及發展出來的文明。他們雖然現在已經不存在了——畢竟那已經過了很多很多年了——但是當時他們卻盛極一時，發展出了高度文明，比其他智慧生命都還要更加強大。”

許褚緊緊盯著眼前的這個女人，看著對方從磕磕絆絆到越說越流暢。他心中知道這個女人口中的話，最多只有一半可以相信，但他還是選擇相信了他最想相信的那一部分。

雖然他一直在這裏養活所有的小蟲子，但是眼看著奎彭拉的現狀——這顆大部分都被荒漠覆蓋的星球，連海洋中都幾乎已經看不到活著的生物了。如果一個種族的發展，是靠著以犧牲所有其他生命為代價的話，那麽這樣的種族真的會有未來嗎？

這疑問其實很早就出現在他心中了，可是他始終不敢去深入思考。

可是現在答案已經出現了——現在的他只是沒有找到正確的辦法，可是希望確實是存在的。

“可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打算怎麽去做研究。”

“讓它們進化！”女人斬釘截鐵地說道，“想辦法讓它們不斷進化，研究它們的進化過程中，身體以及腦部的變化情況。”

聽到“腦部”這個詞，許褚挑了挑眉，不過並沒有打斷她。

“不過我們還是得再找另外一個同種類型的生物——我並不是說讓它們互相吞噬，畢竟這樣的生物數量本來就很稀少——但是我們可以讓它們同時進化，互相對照，看看它們身體的變化情況。”

“還可以試著讓它們食用不同的食物，看看它們到底是如何從食物中選擇吸收的那部分基因以強化自己，而強化過後，它自己的基因又是如何改變的，等等一系列實驗。”

女人越說越興奮，許褚卻發現了對方話語中出現了一些小問題。他將這些都用心記在腦子裏，隨後卻說道：“也就是說，你現在還並沒有成熟的答案給我，反而需要消耗大筆的時間，甚至是信用點去尋求答案。那麽我對你的’答案‘並不滿意，也就不能答應你之前提出的要求了。”

剛剛還在侃侃而談的女人，聞言臉色一下子灰暗了起來。

“可是——可是留下我們，您也並不吃虧啊。您什麽都不用做，只要能讓我們在這兒找到一個安身之所。”

“你的答案並不值一個10萬人的安身之所。”許褚冷漠地說道。

此時，女人之前始終挺直的脊背，終於彎下了，“那麽起碼——請您留下那些孩子！”

聞言許褚終於擡眼，又重新看向了這個女人。

只見對方隨之苦苦哀求道：“孩子並不多，只有千百來個。我知道您肯定也是在擔心我們這些人的背景，怕我們給你找麻煩。我的保證您肯定也無法相信，但是起碼這些孩子從出生到現在，我們從來都沒有教過他們什麽。他們都是還是幹幹凈凈的白紙，絕不會給您帶來一點麻煩的，請您給他們一口飯吃！”

看著許褚沈默不言的樣子，女人似乎不知道從許褚的表情上又獲得了什麽信息，緊接著又得寸進尺道，“而且您若是留下我們所有人，也花不了您多少錢，但是我們可以為您做很多事啊！”

“確實花不了多少錢，可是這裏缺的不是錢，是食物。”

女人聞言怔了怔，轉頭四處打量。來到這顆星球，這是她第一次註意到這顆星球的表面，目之所及竟然全是荒漠。

她有些茫然地轉回頭看向許褚，想起之前他們吃到的那些肉，又想起那天在谷底，當她擡頭看到這個男人時，對方臉上帶著一絲悲涼地看著他們，口中卻喃喃說道：“我救不了他們。”

她只從對方的唇齒啟合之間，讀出了這句話。她將這句話咀嚼了整晚，直到運輸艙艙門關閉的那一刻，她才找到辦法，鼓起勇氣開口。

她想這個人既然會說出這句話，那麽起碼他是可以被打動的。只要能讓他看到他們的價值，那麽就有可能留下他們。

可是直到如今她才明白，也許他確實是想要幫他們的，可面對著這10萬張嘴，他也無能為力。

當女人一臉頹唐的回到停機坪上，打算使用許褚給予她的十個名額挑選家人及實驗助手時，卻看到了不斷從運輸艙中被帶出來的孩子。

在那一刻，她臉上重新出現了神采。隨後她轉頭看向了一路沈默地跟在她身後的許褚。

女人見此狠狠抹了把臉，在整個停機坪中掃視了一圈，然後似乎像是找到了目標，快速跑了過去。她的身後一直跟著一排黑色甲蟲，所以路上也沒有人攔著她。

霍普森今年已經有80多歲了，他在他六十幾歲時，經歷了人生中的一道巨坎。在哪段時間裏，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地位，也失去了他的信仰。

這十幾年來，他過得渾渾噩噩，唯一堅持他走下來的，不過是想要看一看，這個世界是否真的會比之前的那個更加公平與公正。

不過他與他身邊的人所遭遇的這一切，其實已經給出了一部分答案。

理想的破滅，現實的崩毀，幾乎摧毀了這個老人所有的信念。在他看來，薩利蒙體系崩潰之後，這個世界只會越來越糟，不再有希望。

——他們已經被放棄了。

當莉莉絲一臉激動地跑過來，告訴他們，他們中有人能夠留下時。霍普森也只是在問明了莉莉絲的需求之後，從他所了解的人中挑選了幾個推薦給對方。

“他們缺食物。”莉莉絲卻並不著急去找人，反而語速急切地說道，“他們沒有足夠的食物供給我們，所以這裏的主人沒有辦法讓我們全部留下。我們有人、有人能夠解決這裏的饑荒問題嗎？如果可以的話，也許我們就能夠——”

“莉莉絲，”霍普森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說道，“這就夠了。”

他看著那些被一籠籠卸下來的孩子們，低聲重覆道：“這樣就夠了——”

他們這些已經腐朽的、破敗的，都有著他們自己該去的地方。

莉莉絲臉上急切的表情漸漸消失，她看著眼前這個被眾人簇擁著的老人，看著這個將她一手帶出來，親手為她打入信仰基石的老人，她發現他已經被現實的一切，摧毀得什麽都不剩了。

他們所經歷的這一切，不僅毀掉了這個男人的身體，更是完全擊潰了他的精神，讓他對這個世界的未來充滿了絕望。

可她心裏很清楚，她的老師之所以如此消沈，並不是因為薩利蒙體系的崩潰，而是因為被他所奉為理想統治者的薩利蒙主君，一開始就拋棄了他們。

可是她卻不覺得這一切便是終點。

這個世界還沒有毀壞到難以挽救的地步，或者說他們本身所追求的便是一個理想世界。現在的這個世界，僅僅只是比理想世界差了那麽一些，而它完全還有可能繼續向理想世界靠攏——她與霍布森終究是不一樣的。

“老師，我在很早之前就跟您說過，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薩利蒙身上。理想世界是需要靠我們自己去創造的，薩利蒙只是我們創造理想世界的工具而已。可是您卻被一把不趁手的工具消磨的意志，摧毀了信仰。”

“但是我跟您不一樣，我更願意自己去重新再打造一把新的更趁手的、也更堅固的武器。”

“既然薩利蒙依舊不算是最合格的君主，我們為什麽不重新創造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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