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第 77 章

關燈
第77章 第 77 章

謝華發絲微亂, 手腕輕輕一點,蒼穹裂便如同脫韁的銀龍,帶著呼嘯的風聲與凜冽的劍意,劃破長空, 直指沈墨。

一聲清亮脆響之後。

原本圍繞在沈墨周圍的防禦結界, 在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擊之下, 如同瓷器般瞬間龜裂, 綻為點點金光, 消散在空氣中。

那鋒利的劍尖,甚至已懸於沈墨鼻尖之前, 再輕輕一送,便能穿透他的頭顱。

無人料到,這千鈞一發之際,謝華手中淩厲無匹的劍光,竟奇跡般地收斂了它的鋒芒,轉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斬向了蓮花臺上的銅燈。

銅燈應聲而碎,碎片四濺。

沈墨身體也如斷線的風箏般,被激蕩的劍氣震得踉蹌後退, 跪倒在地, 眼神終於恢覆了清明。

剎那間,一股濃郁至極的夾雜著怨怒之意的靈氣, 從女銅像那被截斷的下半身中洶湧而出, 如同怒濤般席卷整個房間。

隨後又仿佛被某種力量牽引, 瞬間沈入地底, 消失無蹤。

“為什麽……為什麽……不殺了我……”

沈墨臉色蒼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防禦被擊潰, 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

他從未想過,對方的實力竟然會強大到如此地步,一劍之間,便讓他的所有努力化為烏有。

謝華單手負於身後,持劍而立。

“人有情,而劍無情。”

“若人能做到像劍一樣冰冷無情,便能將劍的威力發揮到極致。”

“這就是無情劍道的由來。”

謝華緩緩擡起那雙深邃無波的烏眸,直視著沈墨,嗓音淡漠而清晰,仿佛能穿透世間一切迷霧,直達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沈道友,你心中執念太深,才會被古墓中虛幻的聲音所迷惑。如今銅燈上殘留的陣法已破,你也應該已經恢覆了本心。”

「虛幻的聲音……謝承音怎麽會知道?」

沈墨嘴角溢出血絲,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

自踏入古墓,遇見秦觀那一刻起。

那道在沈墨心底愈發冷酷清晰的老者聲音,便如影隨形,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噬。

他無法接受秦觀對謝承音如此信任親近,一時情緒難以自控,竟然鬼迷心竅答應了借用老者一部分力量。不僅將謝承音推入陷阱,還差點失手殺了秦觀,差點釀成大禍。

原以為這聲音唯有他能聽見,是獨屬於他的秘密。可現在來看,謝承音也同樣能聽到嗎?

如果能,那謝承音為何不受影響?

難道真的如他所說,是因為自己對秦觀執念太深,才會被古墓蠱惑嗎?

沈墨念及此處,眸色不禁黯淡了幾分。

常言道“君子無所爭,其爭也君子”。

雖說並非出於本心,可他到底還是做了暗害對方的小人行徑,於心於德,他似乎都已經……不配與對方相爭了。

謝華並未再多言。

轉身移開視線,看向一旁的秦觀,語氣平靜:“我們走吧,穿過前方的中室,便是主墓室。”

秦觀打算直接離開,但莫名地感覺身後有一道視線註視著自己。

他回過頭,望向那個坐在深沈陰影的身影,從腰間佩幃中取出幾顆珍貴的療傷丹藥,心中微嘆。

“靖遠,適才我一時失手傷了你,實屬無奈。你先服下這些丹藥,暫且穩住傷勢,也好讓身體舒服些。”

秦觀頓了頓,又道:“方才的事我不會放在心上,我知道,那並非你的本意。”

“不,此番確是我的過錯。”

沈墨未擡手拭去唇邊殘留的血跡,眼神中交織著深沈的情感與難以掩飾的頹然,他望向秦觀,低聲道:“你們先走,我……調息片刻,隨後就到。”

秦觀點頭,那雙月灰色瞳仁中流露出一絲歉意:“也好,你自己小心。”

隨著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沈墨耳畔似乎還能捕捉到空氣中,秦觀那輕柔中夾雜著淡淡責備的聲音:“承音,你可曾自省,方才哪處行為有失?”

謝華微微一楞,發出一個疑惑的音節:“嗯?”

秦觀似乎帶著幾分嗔怪:“你怎可擅自松開我的手,獨自去查看那銅燈,難道你不擔心我會出事嗎?”

謝華的聲音沈穩而堅定,沒有絲毫動搖:“不會,吾會護你周全。”

秦觀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話鋒一轉:“話說回來,我還未曾問你,為何你在這古墓中修為絲毫不受影響?我一踏入此地,便覺得渾身陰冷,體內靈氣難以完全調動,心情也格外煩躁。”

謝華稍作思索,緩緩答道:“或許是因為我修的是無情之道,心無掛礙,自然不為古墓幻象所惑。”

秦觀聞言不禁一笑,腳步略顯急促,仿佛伏在謝華耳邊低語了一句什麽,只是沈墨已無法聽清那細若蚊蚋的話語。

或許,他與秦觀之間,終究只是有緣無分的錯過。

再次穿過甬道,面前依舊如外室一般,無任何石門阻攔。

如果說古墓的外室寬度已逾十丈之廣,那麽中室與之相比,更是廣闊無垠,足足大了幾十倍有餘,其規模幾可媲美京都中顯赫貴族的宏偉宅邸。

中室之內,微光閃爍,各式各樣的珍稀法器錯落擺放,井然有序,每一件都蘊含著淡淡的靈韻,流光溢彩。

修煉功法典籍更是堆積如山,或古樸厚重,或輕盈飄逸,一件件有序地呈列在半鏤空的高臺書架上。即便是最不起眼的一本末層功法,也可能會在修真界掀起一番滔天巨浪。

秦觀不禁懷疑,哪怕只是每件法器只瞧上一眼,每本功法只隨手翻閱一下,恐怕也要在此間花費數十載的時間。

這樣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修士為之瘋狂。

然而,當秦觀轉頭看向謝華時,心中卻微微吃驚。

對方明明是塵世中人,那雙眼睛在望向遍地珍寶時,卻如同面對浩蕩天地般漠然無情,仿佛周圍一切不過是腳下的塵埃沙礫,絲毫不值得他投去哪怕一瞬的掛心。

謝華逡巡四周片刻,道:“並未看見有任何門通往主墓室,看來想要出去,還要花費力氣再尋找一番,真正的墓門很可能就藏在某個法器的封印中。”

秦觀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是尋常修士身處此地,恐怕早已迫不及待地打開儲物戒指,將四周的奇珍異寶盡數收入囊中,哪還會費心去尋找那虛無縹緲的墓門所在?

果然,劍修都是呆子。

尤其眼前這個修無情殺道的,更是呆子之中的佼佼者,別有一番風味。

猛然間,一道蒼老而深邃的聲音,從書架某個隱秘的角落傳進兩人的耳畔。

“承音——”

“承音,孩子,你在哪裏?”

那呼喚情真意切,焦急而悲傷,宛如一位日夜期盼孩子歸家、四處尋覓的老人,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憫,為之深深動容。

秦觀看見謝華原本舒展的身體在這一刻不自覺地緊繃起來,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漣漪。

“承音,你方才聽沒聽見……”

“吾聽見了。”謝華的語氣依舊平靜,但他的手掌卻緊緊攥住了秦觀細嫩的手指:“是師父的聲音。”

秦觀清楚記得,謝華曾親口告訴他,他的師父雲隱上人已經離世。

古墓之內,幻象叢生,惑人心智,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或許也只是其中一個虛幻的存在。

秦觀沈吟片刻,道:“承音,不如你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前面究竟是什麽東西。”

秦觀可不管哪個裝神弄鬼的東西是什麽,直接一劍斬碎便是。就算真出了什麽差錯,橫豎他不會死,只是短時間內要尋一具新的身體有些麻煩。

不料,謝華並未松開緊握秦觀的手,他看向秦觀,那雙烏沈狹長的眸子仿佛被一層黑霧輕輕籠罩,顯得格外冷靜:“不必,吾與你一道而去。”

“也好。”秦觀彎起眼睛,拇指安撫般地輕輕摩挲著謝華的手背。

“吾記得,你方才說。”

“什麽?”

秦觀聞言,仰頭看他。

謝華鬢邊一縷青絲不經意地落在肩頭,稍顯淩亂,卻為那張冷白細膩的臉增了幾分不羈的氣質,那張薄唇即便被秦觀咬著親了許久,仍是泛著淺淡的蒼白。

“不可擅自松開你的手。”謝華回望過來,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吾已自省,不會再讓這樣的情況發生,一切事情以你為重。”

秦觀月灰色瞳孔中一片怔然,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話了。

那些曾經模糊的久遠記憶如同洶湧的潮水,猛然間將他淹沒,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容,在這一刻竟不可思議地重疊在了一起。

「夫君,等了許久吧。都怪我不好,歸家途之中忽感心緒不寧,病中叨擾了將軍府多日,還害得夫君為我日夜懸心。」

「說什麽傻話,你我本是一體,自然一切以你為重。」

曾經也有人這樣牽著他的手,笑著說一切以他為重,帶他穿過花園,假山,長廊,溫柔地將他抱在懷裏,只是那個人已經……被他親手殺了。

秦觀心底卻仿佛冰川被鑿開一道口子,陽光毫無顧忌撒下來,照亮了曾經藏匿在冰下的活潑魚群,耳邊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那並非母蠱對子蠱的本能渴求,仿佛是他內心深處,因謝華而生的真切悸動。

真是好笑……他與謝華愛人的方式,某種程度上來說竟是一樣的。

“觀觀,怎麽忽然哭了?吾又弄痛你了嗎?”謝華低頭,指腹摩挲過他的眼尾,水光一片。

明明更親密的事情都已經做過,可此刻他被謝華握住那只手卻仿佛生了火一般,掌心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濕熱而黏膩。

秦觀一點一點從謝華袖中抽出手指,輕輕偏過頭去,不去看他,聲音裏暗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呆子,我不過隨口一提罷了,你何必這般放在心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