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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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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雲隱上人看著怔在原地的謝華, 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怎麽?不打算請我進屋坐坐嗎?”

謝華這才回過神來,難掩眼中的激動:“師父!快請進。”

時間過了這麽久,他心中曾有一絲忐忑,以為師父早已忘了曾經的約定, 當真要把他留在清水鎮。

雲隱上人仔細端詳著謝華, 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 許久未見, 你愈發沈穩了。你在家中這一年, 為師心裏時刻惦念著你。”

謝華眼眶微紅:“徒兒亦十分想念師父。”

他的家坐落在清水鎮西南角的一個小山坡上,幾間青瓦白墻的小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

當雲隱上人踏入家門的那一刻, 謝華的父母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們從未想過,這位平日裏高高在上的修仙尊者,竟然會屈尊造訪。

十八載春秋,他從未像今日這般高興過。

餐桌上,師父端坐主位,笑容和煦如春日暖陽,目光溫柔地拂過每一個人。

師父絲毫沒有普通修仙大能的架子,隨意地坐在木凳上, 與他的父母閑話家常, 細心照料著飯桌上的弟弟妹妹,不時為他們添菜, 那份平易近人, 讓每個人都如沐春風。

孩子們圍坐一桌, 興奮地講述著鄉間的趣事, 偶爾因某個笑話而笑得東倒西歪,清脆的笑聲在充滿溫情的空氣裏久久回響。

然而, 幸福的時光總是那麽短暫。

晚餐結束後,雲隱上人輕輕拍了拍謝華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啟程了。”

謝華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師父……”

雲隱上人:“別忘了,你現在還是至高天的弟子,莫要因為一時的天倫之樂,就忘了自己心向的大道。走吧,這一次,為師將親自帶你踏入真正的至高劍道之門。”

謝華心中雖有萬般不舍,但烏沈的眸子很快變得堅定起來:“是,師父。”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像從前一樣,回到洞府開始修行,去後山寒潭處練劍,可是都沒有,這一次師父卻把他叫到了自己居住的玉虛殿中。

雲隱上人蒼老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孩子,拿著吧,這柄劍為師交給你了。”

“交給我?”

謝華錯愕地看著手中的蒼穹裂,那劍身赤紅如火,燃燒著危險而迷人的光芒。

這是師父的本命法器,以五彩神石為劍柄,以幽冥玄鐵為劍刃,削鐵如泥的神器,被譽為世間最鋒利之刃。

為何師父會把這劍交給他?

雲隱上人面容寧靜,眼神中帶著一種超脫的釋然,仿佛迎來了宿命的終結:“從今往後,蒼穹裂便認你為主。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它殺了我。”

幾乎有一瞬間,謝華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雲隱上人並非戲言,他眼神堅定,面容冷峻,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殺了我!今日,為師便教你無情殺道的真諦,那便是親手斬斷所有羈絆,將所有情感投入焚天爐中熔煉,再以一劍斬之,方能大成!”

“師父——”

謝華手中的劍咣當掉在地上,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碰撞出一記刺耳的脆響。

雲隱上人步步緊逼,原本慈愛的目光變得陰鷙瘋狂:“怎麽?你怕了?你怎麽可以害怕!你是我最為驕傲的弟子,更是至高天中劍道天賦無人能及的存在!你應如不老周仙所言,成為至高天的下一任宗主,成為修真界萬眾仰望的劍尊,不過殺個人而已,你怎麽可以害怕?!”

可是這個人,是親手教他習劍,慈愛地看著他長大,將他引入劍道的師父啊!

謝華神色驚懼,幾欲退後:“師父……”

卻被雲隱上人猛地一把抓緊手腕:“殺了為師,這只是第一步,你還要親手殺了你的父母,你的弟弟,你的妹妹,只有殺了他們,你才能徹底斷情絕愛,你明白嗎?!華兒,你總是讓為師引以為傲,這一次也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嗎?”

謝華墨色般的眸中,痛苦如同漩渦般扭曲纏繞:“不——師父,我做不到——”

雲隱上人:“你是我謝任川親手教出來的徒弟,你怎麽可以做不到?你怎麽能夠做不到?你必須做到,自你出生起,這便是你的宿命,你生來就是為了劍道而活著的,明白嗎?!”

一聲驚雷從空中劈開黑夜,照亮了殿中雲隱上人赤紅的雙眼,也照亮了謝華慘白稚嫩的臉龐。

雲隱上人仿佛已經超越了生死的界限,他蒼老的手顫抖著擦去謝華額頭上細密的冷汗,聲音詭異地輕柔:“好孩子,別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屬於你的道,才剛剛開始。你知道以後會有多少人在你腳下俯首稱臣嗎?別怕,去接受它。”

謝華渾身寒毛豎立,顫抖著僵在原地。

雲隱上人輕輕握住他顫抖的手,將地上那把寒光閃閃的長劍緩緩舉起,劍尖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謝華的雙眼瞪得滾圓,滿臉的不敢置信與驚恐,他想要掙脫,卻發現師父的手如同鐵鉗一般,將他牢牢束縛在這命運的十字路口。

“師父,不要!”

謝華的聲音幾乎帶著哭腔,他無法理解,為何師父要如此決絕,用自己的生命來逼迫他做出選擇。

雲隱上人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那笑容中帶著解脫,仿佛看見了謝華未來登頂的模樣。

“為師一生致力於劍道的至高境界,卻因資質所限,始終難以企及。今日,為師以命相托,是要你明白,真正的強者不僅要能戰勝外敵,更要能戰勝自己內心的軟弱與慈悲。”

言罷,雲隱上人猛然間深吸一口氣,用力地將謝華的手向前一推,劍尖瞬間穿透了他的胸膛,鮮血如泉湧般噴出,染紅了他的素袍,也將謝華那雙充滿震驚與絕望的眼睛映得通紅。

“咳咳咳……師父現在為你取一字,承音……承天下之重,聆萬民之音。”

雲隱上人的聲音開始變得微弱而模糊,但他的眼神卻依然明亮,仿佛能穿透死亡的迷霧,直視謝華的靈魂深處:“你一定要踏入無情殺道……切記,一定要在無盡的殺戮與犧牲中,保持內心的清明與堅定……千萬……不要辜負我對你的一片苦心……”

隨著雲隱上人的身體緩緩倒下,他眼中的亮光也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而謝華,則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抽離了所有的靈魂與力量,只留下一個空洞的軀殼,在這冰冷的殿堂中顫抖。

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好累啊師父,這劍真的好沈。」

「哈哈哈這就沈了?你若試試為師這把劍,恐怕連舉都舉不起來。」

「師父,為何您總是親自指導我練劍,而不去指導其他師兄呢?」

「華兒,你是為師的心血所系,他們怎能與你相提並論?」

「師父,我琢磨不透“漫天飛花”這句劍訣的含義,何謂‘以無情之心,發致命之劍’?」

「人有情,而劍無情。若人能做到像劍一樣冰冷無情,便能將劍的威力發揮到極致,這就是無情劍道的由來。」

「……唔,我還是不明白。」

「傻孩子,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你會。

明白的。

火,熊熊燃燒的火焰,一直在燃燒著。

他看見中年婦女恐慌的眼睛: “華兒……你這是要做什麽?”

他聽見孩童驚懼的哭泣: “哥哥,哥哥,不要殺我們!”

他身後傳來一聲男人憤怒的吼叫:“畜生,你都做了什麽?!”

鮮血,遍布雙手,觸目所及盡是猩紅。

紅色流出來了,紅色!是疼痛的紅色!

紅色燒起來了,紅色!是滾燙的紅色!

為什麽到處都是紅色?為什麽到處都是這張揚憎恨的紅色!

無從逃避。

無法洗刷。

他被這痛苦的紅徹底浸透,仿佛天地陷入一片死寂,唯餘一片壓抑刺眼的暗紅。

“主人。”

沾滿紅色、被棄在一旁的蒼穹裂,不知何時化作了一個赤衣男子,匍匐跪地:“回至高天吧,屬下會幫您善後好一切。”

謝華沒有說話。

他擡頭看著天空,蒼白的脖頸勾勒出一抹脆弱的弧線,黏膩的血從他的睫毛往下流,淌過下巴,淌進空蕩蕩的心口。

良久之後,他走出那座籬笆圍繞的小院,離開了清水鎮,又回到至高天。

整整三十三日,謝華寸步不離地守候於焚天爐旁,虔誠坐道,未曾有絲毫懈怠。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熬過這段時日的,仿佛所有的哀痛都化作了焚天爐下熊熊燃燒的靈木,除了一地灰燼什麽也沒有剩下。

直至此刻,謝華仍能準確無誤地回憶起每一劍穿透對方胸膛的瞬間。那觸目驚心的鮮紅,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息,甚至就連血花四濺的每一個細微之處,全部都還歷歷在目。

但他的心湖已經平靜無瀾,再也無法激起任何悲痛的漣漪。

終於,爐門轟然洞開,一個男人赤祼著身軀踉蹌而出,步伐蹣跚,猶如初涉人世的孩童。

謝華面無表情地邁步向前,蒼穹裂劍鋒一閃,徑直穿透對方胸膛,睥睨道:“你,便是吾的欲念化身嗎?”

男子在他腳邊痛苦地掙紮,雙手緊握劍刃,那張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臉龐,問他:“謝華,你已經殺了這麽多人,現在難道連你自己的本我也要殺掉嗎?”

“本我?”謝華冷冷看著他:“不,你不是吾,你只是吾的欲念而已。”

男人:“一個人沒有欲望,沒有感情,與行屍走肉有何區別?”

謝華手中劍一頓,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忽然心神一震,仿佛是他師父在他耳邊厲斥:“承音!殺了他!為了大道,殺了他!”

謝華頭如炸裂般疼痛,待神志稍覆時,劍下之人已蹤跡全無,唯餘劍身上一抹觸目驚心的血紅。

他的欲念,竟然逃走了!

“承音,承音,你還好嗎?”

耳邊響起的聲音輕柔動聽,與他師父那嚴厲的語調大相徑庭,宛若春日裏潺潺流動的溪水,清澈而溫潤,帶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暖意,輕輕拂過心田。

謝華在怔楞中,看著秦觀柔白的手腕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說話,承音,你到底怎麽了?”

他搖了搖頭,聽見自己道:“沒事,吾只是有些……疲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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