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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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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夕陽西下, 寂冷的月空再次籠罩大地。

等到秦觀醒來的時候,馬車已經走了有兩三個時辰了。他從沒睡得這樣沈,連馬車的顛簸也被他當成了噩夢纏身。

秦觀沒睜眼,鼻尖習慣性去找薛雪凝的氣息, 卻只聞到濕漉漉的冷草腥氣, 直到一不小心撞到頭, 他才揉著眼睛, 一臉困倦地坐了起來。

這是哪兒?好像睡了很久。

周圍很安靜, 除了車軲轆滾動的聲音,以及車夫偶爾的揮鞭聲, 幾乎聽不到其他雜音。

秦觀掀開車簾子,看見天還很昏暗,旁邊是條長河,河邊有一片比人還高的蘆葦蕩,他們就在這片蘆葦蕩裏行進。

他想著肯定是睡前喝得那杯茶水有問題,當時雖然隱隱聞到一點清苦的味道,但並沒有放心上。

坐在車夫旁邊的祿全聽見動靜,回頭驚詫道:“尹公子,您怎麽醒了?”

秦觀看了一眼外面長長的隊伍, 問道:“現在這是到哪兒了?哪些人跟著我們一起走的?”

祿全道:“已經出了蓮城。我們走得遲, 才到丁溝,老爺夫人都還睡著, 陛下他們估計已經快到長河邊上了。”

“哦, 走的真快。”秦觀隨便應了一聲, 又問:“夫君呢?”

今夜無雲無星, 月光照在曠野上,格外慘白瑩亮。

祿全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觀的臉色, 生怕驚動他的心癥:“三公子還有事情未做完,要遲些才來尋我們。”

倒是意料中的回答。

秦觀沒說話,似乎在沈思什麽。

他原本就細膩雪白的面孔此刻像是鍍上了一層暗淡的冷灰,黑圓的瞳孔靜靜睜著,沒有任何變化,嘴唇更外紅艷飽滿,看起來不像人,倒像是山野裏某種夜晚出沒覓食的精怪。

祿全看著秦觀,心裏驀地有些發毛,連帶著聲音也帶了絲不易察覺的猶疑:“尹……公子?”

秦觀微微一笑,露出一小排森白的牙齒,柔聲道:“無事。”

薛雪凝如此費心想要保全他,又怕他不肯獨自離開偷偷下藥,自然是萬分在意他的安危。看來薛雪凝已經逐漸情根深種了,他必須馬上回去,才能趕在堯軍踏平蓮城前,徹底握住薛雪凝的心。

忽然不遠處傳來了馬蹄聲,秦觀站在車馬最前面聞聲望去,看見是一群舉著火把的蒙面人騎馬吆喝著直沖他們過來,各個手持精刀,胸膛挺闊。

祿全被那唬人的陣仗嚇了一跳,不少家丁也被馬蹄聲驚醒,迅速抄起家夥嚴陣以待起來。

為首的男人先擒了一個沖上來的家丁,刀架在脖子上怒罵道:“不想死的,趕緊把值錢貨都給爺爺我交出來,否則就是這個下場。”

旁邊又有蒙面人道:“大哥,別管他們,這些人都是賤骨頭,不打不肯招的,老子現在就去把他們當家人揪出來!”

聽說話的語氣,像是趁火打劫的山匪。

很快,薛太傅和薛夫人就被兩雙大手押著踉蹌出來了。

薛太傅是見過大世面的,能花錢辦事何必見血刃,自然第一時間想著用錢收買對方,當下便承諾將所有錢財貨物全部送出。

那些賊人聽了果然不再多言,冷笑著將東西連同馬車一起扣押,又挨個搬下箱子檢查。

猝然間,一聲尖聲哭泣刺穿了耳膜,薛夫人發瘋似的撲向箱子,攔住那些山賊:“瑤兒,我的瑤兒,你們不能打開,不能打開啊!”

自從得知薛夢姚的死訊後,薛夫人便經常落淚不止,這幾日不僅眼睛看不清了,連同精神記憶也出現了紊亂,時不時便會出現令人難以預料的舉動。

那些山賊本就不是好性子的人,被這一鬧騰瞬間黑了臉色,拿刀就要去砍她的手。管家和小廝們哪裏能袖手旁邊,一時間都撲上去救,眾人全亂了起來。

為首的山匪對身後人不耐煩地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示意全部殺光。

祿全被嚇得渾身哆嗦,想起自己公子臨行前的囑咐,咬牙對秦觀道:“尹公子,您快躲到馬車底下,千萬別出聲。要真有什麽事,小的一定會擋在您前面的。”

秦觀卻不躲不避,安撫般地輕拍了一下祿全手臂,便走上前去。

他聲音平靜婉轉,在黑夜中宛如一道悠遠沈吟的古琴音,透著絲絲冰涼:“各位俠客,既然已經得了好處,又何必殺人呢?真要動手,對我們大家都沒有好處。”

那夥山賊一聽見這聲音骨頭都快酥了半截,再看清秦觀的面容時,更是眼睛都發亮了。

他們在這荒郊野外風餐露宿多年,連個女人都沒見著,乍一看見這麽漂亮嬌弱的少年頓時也都不管不顧了,全來了精神。

“喲,哪裏來這麽漂亮的小公子啊?快走過來,讓爺幾個好好看看!”

“就是,你還不過來!”

不料,為首的老大看清來人後,卻慌了神色,立即下馬對秦觀行跪拜大禮。

“恩公,您怎麽會在這裏!小的罪該萬死,實在不知恩公在此,驚擾了您趕路。”

秦觀低頭看去,手指輕輕一彎,為首的臉上面巾就被風吹掉了地上,露出男人橢長的臉,高挺的鼻梁,還有眉間那顆標志性的黑痣。

“原來是你。”

秦觀認得這個人。

這男人名叫管豹,當時抱著染上天花的妹妹請求進城看病。只因患得是傳染病,即便他一直磕頭懇求,那些官兵還是說什麽都不肯通行,最後以擾亂治安的罪名把他狠狠打了一頓。

恰逢那時秦觀在為薛雪凝調整藥方,正打算去郊外找流民試藥,看見他生病垂死的妹妹便順手餵了一碗藥。沒想到這小女孩看著瘦弱,生命力卻很頑強,硬是折騰了大半夜後醒過來了,病也治好了。

管豹當時非要秦觀留下姓名,好將來報答,可秦觀不需要報答,更沒將這件小事放在心上,便隨便找了個由頭匆匆離去。沒想到真是巧合,在這裏居然又碰到了。

也好,既然都認識,那就省的他動手殺人了。

後面的山匪都傻眼了。

“恩公?老大,當時你說救了咱妹妹的活神仙不會就是他吧?”

“是啊老大,那現在怎麽辦?我們把箱子都搬回去?這幾個月兄弟們都過得苦,可是好不容易開一次葷啊!”

管豹收斂神色,低聲怒斥一句:“都別廢話,把東西原封不動還回去,要是誰毛手毛腳,少了一件半件的,別怪我管虎不認這個兄弟!”

雖然能看出來大家都不願意,可他一聲令下,其他山匪立即都面容整肅行動起來,無人再敢多言。

秦觀皺了皺眉頭:“你不必叫我恩公,我救你並非本意,不過舉手之勞。”

管豹也不惱,只對秦觀一抱拳:“既然大人不喜歡這個稱呼,小的改了就是,還請大人不要嫌棄才好。”

薛太傅站在一旁,對秦觀低聲嘆息道:“芳舟,幸虧有你,不然我和你母親還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這剛出城門就遇見了山匪,後面還有半個月的山路,怕是更加艱難啊!”

秦觀覺得有理,思索片刻後道:“父親,不如這樣。我看管大哥一行人也是兵強馬壯,您可以聘請他為鏢師,這一路有人保駕護航也算有個保障。等安全到達長河對岸後,再多封些銀子給兄弟們做報酬可好?”

薛太傅還有些猶豫,倒是那些山匪聽了都眼神一亮。

尤其管豹,第一個道:“大人,我管虎絕不是忘恩負義之人,當初實在是生活所逼才落草為寇,從不欺壓平民百姓。若您和這位老大人信得過,我和兄弟們願效犬馬之勞,護送你們上路。”

正逢薛永昌猶豫之際,又有一隊人馬從遠處趕來,整齊利落的馬蹄聲如雷聲陣陣,越來越近。

薛府的人群又開始不安起來,直到看清了騎兵手上的火把和皇家旗幟後,才放下心來。想來必定是陛下擔心薛太傅安危,才會特意派一小隊羽林軍前來保護他們。

為首的領隊手持皇帝手令,高喊:“太傅大人薛永昌可在——”

薛永昌心中感慨,恭敬跪拜道:“老臣在。”

不想那人卻道:“陛下有令,薛永昌乃廢太子元照之師,其心有異,罪不容誅。當全部射殺,一個不留!”

薛永昌悚然一驚:“什……麽?你說什麽?”

然而迎接他回答的,卻是無情的漫天冷箭。

小皇帝要將薛家趕盡殺絕,秦觀倒沒有多吃驚。帝王反覆無常,旁人的生死本就是一念之間。

薛永昌身為帝師,確實傳授指導過幾位皇子,可從來不曾偏向哪一位,直到最後才站隊恒王。

這樣一位三朝元老,即便當今陛下不喜,也不至於急著除掉,何況剛登基時還下發聖旨說薛家有大功,升了薛雪凝的官職。

只怕這事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

薛永昌聽見聖旨後,心魂一震,一把身子骨差點踉蹌倒在地上。

還好秦觀在射來的箭雨中第一時間護住了他,那些山賊也都隨著管虎一聲令下沖了出去。

管豹對秦觀咧嘴一笑:“大人,您既然幫小的謀得了差事,我們也要證明一下自己的實力。我的這些兄弟們雖沒上過戰場,可都不是吃素的。”

“那就有勞管大哥了。”秦觀沒有推辭。

羽林軍人多勢眾,弓馬嫻熟,盡管管虎一行人全力抵擋,薛永昌小腿還是中了一箭,跌在地上。

秦觀蹲下身,對薛永昌道:“父親,您還不肯告訴我真相嗎?陛下為什麽非要置您於死地?”

“你……因為……因為……”

薛永昌意志力堅定,心思縝密,絕非容易被蠱惑的普通人。但他畢竟年紀太大,體力難支,極度慌亂中,腿上的劇烈刺痛又分走了他一部分心神,讓他不由自主地對著秦觀冰涼烏黑的瞳仁,顫聲說出了實情:

“當初先皇並親手將聖旨放在乾正殿匾額後,為保萬無一失,先皇特意將一份備用放在我手裏……恒王,恒王根本不是先皇看中的登基人選,陛下真正想要扶持的人……一直是太子。”

是太子?

難怪這小皇帝人已經到了長河邊,卻不忘派一隊精兵前來圍剿他們。小皇帝本來就人品才智欠佳,登基後也不思進取,官員百姓多有怨言,能上位成功全憑蕭貴妃盛寵多年,又有先皇遺詔。

倘若被人知道他皇位來之不正,定會生出大亂。

小皇帝為人陰險狡詐,既然知道自己得位不正,肯定會做兩手準備。

秦觀垂下眸子,若他是小皇帝,必定要先殺了薛永昌全家,再暗中殺了廢太子栽贓給堯國奸細,才好萬無一失。

如今刺殺薛永昌的騎兵已到,廢太子那邊怕是也兇多吉少,他必須盡快趕回蓮城與薛雪凝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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