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 12 章

關燈
第12章 第 12 章

“去請畫。”

蕭梓逸話音剛落,屋外就有幾個小廝來把門口的花鳥琉璃屏風擡走,又推著約一丈高的巨型芙蓉鏤空雕楠木畫架進門。架底的木咕嚕在耳邊吱吖吖響,看起來陣仗大得很。

薛雪凝一眼掃過去,畫架上的美人圖不多不少,正好十幅。

情態各異,婉轉風流。

且不論樣貌,還是畫技,都是上成,著實費了一番心思。

楊書柏抱著懷中的美少年,瞇著眼懶洋洋道:“又是什麽新花樣?”

薛雪凝卻看明白了,笑著嘆了口氣,蕭梓逸果然如當初所言,要送京城十美圖作為他的誕辰禮。

當初他忍不住描摹觀觀的眉眼,深怕自己只是南柯一夢,夢醒便什麽都忘了,便趁著腦中清晰時將那人畫了下來。不想被蕭梓逸看了去,誤以為他喜歡美人圖。

雖是誤會,到底是好友一番心意,薛雪凝溫言道:“畫藝精湛,非尋常俗物,梓逸有心了。”

蕭梓逸聞言翹唇一笑,食指輕叩了兩下桌面。

只聽“啪嗒”一聲輕響,畫架上的暗格悄悄打開。

幾位蛾眉曼睩、削肩細腰的妙齡美人,紛紛自畫後走出,或明媚嬌憨,或溫柔嫻靜,或嫵媚纖弱。行走時娉娉裊裊,步態如雲煙一般輕盈柔美,不一會便盡數出現在眾人眼前。

此景觀之,頗為奇異。

美人們當真像從畫卷上活了過來,各個錦衣繡衫,光彩照人。

說話聲音聽起來,皆嬌恰恰似出谷鶯啼,醉人心神。

“雪衣拜見幾位公子。”

“若萍拜見幾位公子。”

“……”

眾人不禁看呆了眼。

這般別出心裁的出場方式,還是第一次見。如今十位美人站在自己眼前,各個賽似天仙,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看哪個一個了。

蕭梓逸笑吟吟看向薛雪凝,道:“雪凝,你可喜歡?這畫與人,皆是我送你的賀禮。”

薛雪凝還未開口,楊書柏先不滿地叫嚷起來:“小郡王,你這禮送得別出心裁,天下男人豈有不喜歡的道理?偏我們的賀禮都還沒拿出來,這下是想往外掏也不好意思了。我只知道雪凝一向不愛金銀俗器,想著前些日子從寶鑫樓拍的獨一只的翡翠琉璃雙鉤玉盞能勉強入眼,誰知還是落了下成。”

焦南宇附聲笑道:“小郡王向來巧思,我們如何及得上?到底是雪凝福氣好,如今十美在懷,怕是要樂不思蜀了。”

“多謝梓逸一番好意。”

薛雪凝容色不改,淡淡笑道:“只是家父管教甚言,婚配前不可收受妾室通房,怕是難承此福了。不過那畫我確實喜歡,定會好好收於房中。”

蕭梓逸早知他脾氣性子,眉頭微蹙,但很快舒展開來,低頭與他悄聲道:“我那日只當你是開了竅,不想還是如此保守。雪凝,酒場之上不過是逢場作戲,你這性子將來入了官場,只怕會得罪別人。”

薛雪凝也不回駁,神色溫和道:“梓逸教誨得是,這杯酒,我敬梓逸。”

他本就生得極好,酒席上言笑晏晏,捧盞交杯間更顯君子風采,如美玉一般光潤迷人,溫柔清雅。

蕭梓逸不忍生氣,無奈笑道:“旁人誰敢駁了這份面子,偏是你,知道我們拿你最沒辦法!”

又飲下手中酒,轉頭向其餘人嘆氣道:“這也罷了,薛郎一向盛名在外,早已攔下京中小姐芳心無數。若是再入了風月場,豈非連我們的美人都要一並搶走?”

楊書柏哈哈大笑,讚同道:“說得也是。既然雪凝無福消受,小郡王,這……”

此中意味十分明顯,蕭梓逸笑著向後一倚,一個眼神過去,幾個美人便自己乖順地找位置坐下。

光是楊書柏一人身邊就坐了五個,先前上來的美少年早已知情識趣乖乖退下。

不一會,就有人端了一個巴掌大的銹紫色陶瓷小盅上來。

楊書柏一見此物,眼光大亮,連連道好:“等了這許久,寶貝可算上來了,雪凝,你怕是還沒有見過吧?”

薛雪凝道:“此為何物?”

楊書柏笑道:“你且看著。”

他隨手一指,身邊一位跪著的粉衫美人便款款上前,打開小盅,只見裏頭是滿滿一盅香餌似的粉末,綿密細膩。美人手持細柄銀勺,雪白皓腕一翻,粉末便呈現青綠之色,再一翻,又是金黃燦爛,十分漂亮。

焦南宇認了出來:“原來你先前說的寶貝就是這個。這寒食散如今在京中風行得很,只是宮外罕見,有價無市,難為你能弄來這許多。”

楊書柏有些得意:“我哪有這個本事?還不是沾了雪凝生辰之喜,也虧得小郡王有面子,才弄了一盅來,不然我們就是想找樂子也沒有門路。”

薛雪凝不曾聽聞此物,道:“寒食散有何奇效?”

楊書柏笑道:“自然益處多多。寒食散輔熱酒服食後,不僅治肺寒咳喘,安神溫肺,還可滋養容顏,壯陽補腎,使人精神煥發,可謂大補!”

楊書柏等了這許久,早已心中難耐,連連命人叫屋內臥榻換成白玉寒床。還沒得眾人離席,又自行先去隔壁房間換了一身寬袖薄衫。

蕭梓逸笑著起身,喚薛雪凝一同前去:“你不曾食過,所以不知。這寒食散一吃下去,五臟生熱,肌膚敏感,必得冷衣,不然怕是渾身燥熱難受。我一早差人備下了衣物,現在便帶你去換上。”

薛雪凝一向體寒畏冷,雖有些意動,到底還是存了幾分謹慎:“我這幾日雖比從前好了許多,卻不敢擅自用藥,今夜你們盡性便是。”

蕭梓逸勸道:“傻話,正是知道你身有弱癥,我這才特意尋了來,難道你以為我單單是哄他們高興?還不是記掛你總是手腳冰涼,久病不愈。若服了這寒食散身體大好,將來處處都要強些,來年春天說不定就能同我們一起去山中圍獵了。”

“梓逸之心,千金難求。”

薛雪凝頗為動容,笑容亦帶了幾分暖色,仍婉辭道:“只我從小吃藥都不見起色,身子早已病慣了,難以補養。寒食散如此神效,旁人用必然受益,可用在我身上怕是會物極必反,一不小心就成了虎狼之藥。”

這話也不錯,久病之人虛不受補,別再好心辦了錯事。

蕭梓逸略一沈吟,便不再勉強:“雪凝,你也過分小心了些。不過若真的叫你病情加重,豈非成了我的過失?罷了罷了,這寒食散不用也罷。”

薛雪凝道:“如此,你們便先去更衣吧,我隨意走走,待會就回來。”

蕭梓逸仍不放心:“雖是處暑,這幾日下雨,夜裏還是涼,你莫要走得太遠。”

“放心,我知道分寸。”

眼見蕭梓逸隨小廝走遠,薛雪凝也松了神,微微垂眸轉身走向院外,只剩下慶寶默默跟在一旁。

他仍有些薄醉,聲音透著一絲懶洋洋的倦意:“現在是什麽時辰?”

慶寶道:“已經過了三更天了。公子出門時奴才就著人看著後門,回去定無人知曉。”

薛雪凝“嗯”了一聲,踱步向廊中走去。

廊側水池中荷花開得甚少,多得是含苞待放的,有種欲說還休的少女之感。風起時,淡淡荷花香沁人心脾,透著點點水寒,讓人連倦意都疏散了許多。

薛雪凝記得來時,穿過好幾扇紫竹門。

如今門都虛掩著,只剩下寶石珠子串成的門簾在廊下暗影輕晃,淅淅颯颯,似風鈴般,碰撞出輕微弱的聲響。

原本遠離了絲竹之聲,周圍極其安靜。忽而一絲微弱的哭聲入了耳朵,隨後便鉆得越來越深,好像要哭到人心裏去了。

他順著低泣聲望去,半掩著的門後跪著一個少年,乍一看那纖細的身段,竟然有些像秦觀。

這般輕衣薄衫,三更半夜跪在此處的,不是小廝,必是伶人。

薛雪凝醉意全消,緩緩向前走去。

不想少年擡起頭,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鼻尖不夠小巧,眼睛也不算漂亮,黑黑瘦瘦的,連年紀都似乎小些,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偏偏那仰起脖子看過來的神態,那一擡頭,忍著痛含著淚的風流氣韻,能瞧出七八分秦觀的影子來。

僅是這一點點的相像,便叫薛雪凝看得一怔,心陡然狂跳。

二人透過門隙,兩兩對視,未執一言。

陌生少年眼睛黑亮,仰頭盯著他瞧,像是吃了一驚,兩根眉毛都痛得皺在了一起。

廊上的鎏金玉臂龍頭吊燈隨風輕輕搖晃,淡黃色的光暈旋轉在少年身上,在那雙白瑩瑩的胳膊上蕩來蕩去,勾得人心癢癢。

這時薛雪凝才看見對方滲著血的小臂和手背上難掩的鞭痕,原本波瀾不驚的心,竟生起一種酸澀的哀惜,兩條腿也重得仿佛生了根。

「倘若世上真有秦觀其人,生於鐘鳴鼎食之家也就罷了。要是生於勾欄之中,這樣受人欺辱責罰,還不知叫他怎樣痛心腸斷!」

然而只稍一動念頭,薛雪凝胸中便有些沈郁難散,直到聽慶寶喚了一聲“公子,該回去了”,他才轉過神來,應了一聲。

兩人轉身離開,很快連身後哭聲也漸漸聽不清了。

耳邊只剩下婦人模糊的叱罵。

“辛苦教導你到如今,還如此不中用,處處得罪貴人。如此甚好!看來我也不必對你留情。”

“既然清倌的路子你不願意走,便叫你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手段,只怕以後,你這身子沒了男人也不行了!”

終是不忍。

薛雪凝低語漸漸隱入風中。

“去贖了那孩子,找個書院供他讀書識字,將來若能考取功名,也是一番造化。”

慶寶道:“是,小的這就去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