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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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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第 7 章

皇帝那邊已經打發人來催了兩次,眾人加快腳步,生怕耽誤了宮宴。

夏日宴就設在眾芳惟湖心島上,需乘小舟過去,除了最前面站著撐船的宮人,最多可坐四個人。

秦觀嫌日頭曬得眼花,整個身體半飄空中,虛倚在薛雪凝懷裏賞花賞魚。

湖中全是鮮紅透亮的金獅鯉,水路兩旁是用玉石砌成的牡丹花臺,只栽了玉樓點翠和綠幕隱玉兩種。

春風一拂,無數花枝便軟著身子搖晃,花瓣也如浪般湧起,真如碧水春波一般,映著紅魚漂亮極了。

秦觀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蕭貴妃難怪能哄得皇帝高興,布置的景色處處都彰顯了巧思。

他們到宴上時,十來個舞姬正在殿上跳得熱鬧。

恒王笑著跪拜道:“兒臣來遲,請父皇責罰。”

蕭貴妃坐在皇帝左側,笑著道:“你父皇方才還念著你怎麽還未到,你這孩子,這麽大了還讓人憂心,定要自罰三杯才行。”

“母妃說得是。”

恒王也不嬌矜,當場斟滿酒杯一飲而盡,自亮杯底。

反觀太子,倒是語速不急不緩,臉色平靜:“父皇,兒臣前些日子傷寒一直未愈,實在不宜飲酒,請父皇見諒。”

皇帝已有四五日未上朝,此前一直憩在蕭貴妃處。今日開宴,他面色紅潤,容光煥發,聽見太子的話也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點頭:“雖是初夏,天氣卻寒,你身子要緊。皇後近日不太安康,你該多去探望。”

“是,兒臣明白。”太子垂首應道。

皇帝看向大殿,嗽了一聲:“都坐吧。”

秦觀一看,皇帝右側的位置果然空著。

往年夏日宴都在皇後的鳳棲宮舉辦,今年卻破例設在了眾芳惟。

究竟是皇後身體不濟,真的需要養病,還是皇帝別有用心,實在不得而知。不過眼下恒王確實十分受寵,幾句話便能逗得龍顏大悅。

恒王伏在蕭貴妃膝上,對皇帝一臉孺慕之態,好似長不大的孩子:“父皇不知,方才在箭亭還有件趣事沒和您說呢。”

“哦?說來聽聽。”皇帝頗有興致。

“太子哥哥想看蕭家三郎射箭,誰知一箭未中,二箭也落地,這第三箭父皇可知去了哪裏?”

皇帝微笑著看他,示意恒王說完。

恒王笑道:“說來也是奇談,那一箭不在地上,更不在靶上,竟然在太子哥哥的昭雪脖子上!”

話音剛落,原本喧鬧的大殿瞬間靜了。

眾人臉上笑容有些發僵,誰不知道昭雪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好馬,只這麽一匹獨賜給了太子。

名義上獎勵太子圍獵拔得頭籌,實則是賀他添子之喜。

自從本朝第一位皇孫落地後,皇帝前後賞賜太子許多,可其他賞賜終究都是俗品,唯有這匹照夜玉獅子可遇而不可求,乃是皇帝割愛。

蕭貴妃先反應過來,對恒王訓斥道:“胡鬧!你這孩子越發不知禮數,平日仗著陛下寵愛任性也就罷了,如今連你太子哥哥的玩笑也敢開,還不快去賠禮謝罪。”

皇帝聞言沒有說話,只是擡眼看向一旁落座的太子和薛雪凝。

太子依舊沒什麽表情。

薛雪凝在殿中跪了下來:“學生一時失手,請陛下責罰。”

皇帝不說罰與不罰,只淡淡督了恒王一眼。

天子不怒自威,恒王被那眼神一驚,忽覺背後汗毛豎立。

他連忙要起身向太子認錯,慌亂之間,冷不丁聽皇帝忽然哈哈大笑,似乎很是愉悅的樣子。

“果然是件趣事,朕聽薛太傅說三郎弱癥一直未愈,不料還有這樣神力,倒令朕刮目相看。”

“學生慚愧。”

皇帝對薛雪凝慈愛笑道:“總聽你父親說你體弱,朕也十分掛心。你既喜愛箭術,也是一件好事,朕年少時先皇曾賜一靈寶龍舌弓,如今正掛於禦書房中,與其閑置,不如朕今日便賜予你。”

蕭貴妃笑道:“陛下天恩浩蕩,薛家小子是個有福氣的。”

薛雪凝直道愧不敢受,幾番謝恩後才重回席上。

“學生今日幸蒙陛下聖恩,以後必定更加謹言慎行,絕不再犯錯。”

眾人目光灼灼,神色覆雜,薛雪凝卻依舊一副恭敬有禮的模樣,挑不出半點錯處。

一箭射死太子愛駒,還能保住項上人頭全身而退的,恐怕也只有這個聞名京都的少年天才了。

這邊薛雪凝回了座位,那一邊恒王還跪在一旁,不敢起身。

皇帝隨意擡手,示意恒王起來坐下,對蕭貴妃溫聲道:“親兄弟間,幾句玩笑也是尋常,動輒謝罪豈不傷了和氣。”

蕭貴妃微怔,旋即明白過來,柔柔一笑:“陛下說得是,是我操心太過,怕溯兒失了禮數。”

皇帝點頭:“你一向心細,難免關心則亂。”又輕輕拍了下蕭貴妃的手:“開宴吧。”

一聲長樂鐘悠悠響起,眾人皆起身舉觴稱慶。

“恭祝陛下聖體安康,萬壽無疆。”

“祝大啟國運綿綿,天下太平,春色滿園。”

夏日宴,本就是打著賞春名號的男女相看之宴。

太子成婚多年,恒王婚期已定,剩下的蕭梓逸和薛雪凝等人都未娶妻,自然成了全場焦點。

尤其薛雪凝,皮相本就勝過旁人許多,又氣質出群,僅是坐在那裏便惹了無數春心。一個個嬌小姐打著扇兒,掩著嘴,品茗打趣,視線卻都暗暗焦在薛家三郎身上。

對此人,秦觀評價只有兩字:禍害。

又是一曲作罷,數十個美貌宮婢躬身提著食盒進殿。

秦觀站在一旁,看見其中一個小宮女走到薛雪凝面前,手上的青花翠鳥水紋食盒足足有二尺高。

打開第一層,鋪滿了冰塊,第二層也是冰塊。直到打開第三層,那藕白纖細的少女臂膀才從裏面撈出一只巴掌大的冷朱色小瓷盅來。

身後有人道:“好香,不知裏頭是什麽?”

待宮女打開瓷盅,眾人才看清,裏頭竟然是一只瘦瘦小小的青梨。

這梨模樣雖小,聞起來卻是一等一的濃郁清甜。好似置身雨後青山般心頭涼爽,把炎炎夏日全都拋在腦後,只是長得太過平平無奇,除了香氣襲人,乍一看實在沒什麽過人之處。

宮女用玉白細嫩的手指拿起梨子,只輕輕一按,瞬間青亮的梨皮就暗了下去,變得如口脂般殷紅。再用果刀一切,汁水便流了出來。

難為這小小一顆梨,本來兩口就能吃完,現在還被用刀分成十瓣,更是沒多少梨肉了。

周圍人絮絮低語,似乎開了瓷盅便沒了興致,語氣裏藏不住的失望。

“如此大張旗鼓擺上殿中,竟然只是一顆幹巴巴的梨子。”

“到底是宮宴,這般潦草收尾當真……寒酸。”

“就是,這梨子再好也不稀奇,又不是鳳凰仙蛋,用得著這麽裏三層外三層的供著麽?”

蕭梓逸轉頭問道:“雪凝可認得這東西?”

薛雪凝仔細端看了一會,道:“這應當是雪花海棠梨,產自禹州甘蘭縣,未熟時為黃白,熟透後全身泛青,落指見紅,是極難得的時令水果。”

蕭梓逸來了興致:“怪不得皮薄汁盈,輕輕一捏熟爛透紅,艷如海棠。我曾聽父親說當年太子殿下大婚宴上,陛下也賞賜了此梨,只一口便魂牽夢縈了多年。”

薛雪凝點頭:“此乃梨中極品,我此前也只在書上讀過,不曾見過實物,果然香氣非同一般。”

兩人聲音說大不大,剛好能被身邊人聽清。

得知此梨來歷不凡後,有人按捺不住用瓷勺將果肉舀進嘴裏,甘澈甜汁瞬間溢滿口腔後,不由得發出一聲喟嘆。

“天下竟有如此美味?”

“真乃奇果,美也,妙也!”

須臾之間,品鑒聲、讚美聲此起彼伏。

眾人好似都忘了剛才抱怨,全部沈浸在了平平無奇的梨香裏,歡聲笑語,觥籌交錯。

蕭梓逸見薛雪凝不動,笑道:“怎麽不嘗嘗。”

“據我所知,禹州本是偏遠之地,距離蓮城至少四千裏地,甘蘭縣又群山環伺,不通官路,車馬難行。”

“雪凝是指?”

薛雪凝望著面前的梨肉,思緒漸深:“這雪花海棠梨不同其他水果,三年一結果,落果便不會再熟,完全熟透後又很難存放,莫說磕著碰著,便是手指輕輕一捏也會發紅發爛,想要運進蓮城難於登天。”

蕭梓逸奇道:“若真如此,如何能運進宮中?”

薛雪凝道:“我曾聽聞,禹州當地官員為了能在時令季節把梨送入蓮城,在梨樹剛結出小果時就用比水還軟的金絲軟袋兜住,一袋一果,等果子熟了便自動落入袋中。他們在地下鑿了一座冰窖。等到春初時,數不清的梨腿兒用抹了蠟的冰塊裹著層層絲綢,交接護送,一直等出了禹州才敢快馬加鞭,運往蓮城。”

“許是我孤陋寡聞。”蕭梓逸道:“不知這‘梨腿兒’為何物?”

薛雪凝道:“甘蘭縣山多路少,梨農多,糧農少。那些專門人肉運送鮮梨出縣城的人,便被當地人稱作‘梨腿兒’,他們一人一日送一斤,不算損耗便能得四兩銀錢。便是如此,途中損耗也極其嚴重,往往六十斤鮮梨上路,送進宮中只剩下三斤不到。”

有道是三年勞三天,三天掙三年。

高山不比平原,耕地本就艱難,這些農民竟不種糧食,都跑去種搖錢果樹,還催生出梨腿兒這種坐吃山空的行業。

蕭梓逸喟嘆一聲:“碰巧這幾年雨水少,不少地方大旱,果子肯定減產不少,去年又逢打仗增收賦稅,甘蘭縣當地的平民應當過得十分艱難。”

薛雪凝點頭:“眼前這一小瓣梨肉,竟不知熬了多少農戶心血。”

單有銀錢遠遠不夠。調動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單開辟出一條運輸線,高坐在千裏之外依然能享受時令鮮果,能如此興師動眾的,唯有至上皇權。

蕭梓逸雖見慣了侈靡,也不禁失笑飲了一杯:“看來這貢梨是無福消受了,咱們兩只管喝酒便是。”

後面楊書柏忽然擠過來,半探出頭:“你們兩個嘀嘀咕咕說些什麽,我瞧著旁人面前的碟子都空了,偏你們好,一張嘴兒只顧著說,連吃都忘了!”

蕭梓逸回頭用勺子一把將梨肉塞進他嘴裏,笑罵道:“貪嘴的猴兒!你要喜歡,我這份也一並給你享受。”

“你作甚……”

楊書柏瞬間瞪大了眼睛,黝黑的臉皮驚得通紅。

蕭梓逸斜了他一眼:“你且說滋味可好?”

楊書柏被磕到了牙,嘴裏瞬間冒血,可憐兮兮地痛叫出聲:“小郡王!有你這麽投餵的嗎?分明是想要我的命。”

薛雪凝看著他們嬉笑渾鬧,忍不住微微一笑,方才思緒仿佛被沖淡了一些。

秦觀在一旁瞧著,肚裏饞蟲也被勾了起來。

這梨難得,他見都不曾見過,卻眼睜睜看著楊書柏兩口囫圇下肚。不行,等會下了宮宴,非要溜進禦膳房裏順走一個嘗嘗鮮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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