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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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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第 3 章

別說蕭梓逸,就連薛雪凝自己又何嘗不想找到這個叫秦觀的書生呢?

自從那個雨天開始,他幾乎每晚都會夢見秦觀。

夢中他們總是如膠似漆膩在一起,遠超朋友,甚過知己,親密得仿佛做了夫妻一般,無論是品蕭彈琴,還是吟詩作畫,秦觀總是能讀懂他心中所想。

這本是一件極高興事,可每當白天醒來時,四周空無一人,薛雪凝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悵然。

正如蕭梓逸所言,整個蓮城翻過來都找不到一個叫秦觀的學子,那首小詩也幾乎無人讀過。

難道所有都只是南柯一夢?

薛雪凝記得雨中初見時,他還讓慶寶去幫秦觀找那本丟了的詩集。

可如今再問,慶寶卻一片茫然,仿佛完全不記得此事,就連壓在薛雪凝床頭的那本詩集也不知所蹤。

究竟什麽是夢,什麽是真實,薛雪凝也愈發不明白了。

如今已是八月初,旁人都換上了薄衫,薛雪凝卻依舊是長衣長袖,甚至尤嫌不足,還攏了一件孔雀羽繡金牡丹的青裘。一張蒼白無色的臉陷在絨領中,愈加顯得神清骨秀,雍容清貴,連侍奉他多年的慶寶都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二小姐來了。”

外頭一聲通傳,一碧色羅裙的嬌俏少女興沖沖地往屋裏走,“三弟,這幾日你怎麽都不愛出門,現在天氣好,鄱山湖上游船的人多了不少,我們不如也去轉轉。”

薛夢姚一進來就拉著薛雪凝的手撒嬌,他們是一胎所生,薛夢姚只比他早出生半柱香,她心性活潑喜歡熱鬧,長得也雪白可愛,不像他的二姐,倒像是他的妹妹。

薛雪凝溫聲道:“我聽說前些日子,二姐姐去廟裏拜佛險些落水,幸得一位姓寧的公子施以援手,這才平安回府。父親說他也是這次會試的考生之一,品行端莊為人謙遜,是個可用之材,姐姐可有什麽想法?”

“我哪裏懂這些。”

薛夢姚臉色忽然一紅,分明是眼含秋波的小女兒情態,偏偏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方才明明說去鄱山湖玩,你卻提起這不相幹的來。”

薛雪凝面若常色,微微笑道:“隨口一提罷了。近日鄱山湖上風大,我身體未愈不便出門,不如請大哥陪你一同去如何?”

薛夢姚睫羽一顫,撅嘴道:“這……也好吧,只是大哥性子沈悶,我同他說不上幾句話。”

薛雪凝淡淡一笑,大哥年歲稍長,性子沈穩,自然不會說話逗趣。

薛夢姚見他不時掩帕咳嗽幾聲,關切道:“雖是深春,天氣忽冷忽熱也是尋常,這幾日總是下雨,你莫要貪涼少穿衣裳。我見你臉上沒有血色,特意讓人煮了參湯晚上送你房裏,千萬記得喝。”

薛雪凝心中微暖:“難為姐姐掛懷。我這身子本就是沈屙難愈,想來是最近夜裏點燈看書,有些勞累,好好休息幾天就無虞了。”

“自然。你一向用功,也要註意休息。”

兩人又寒暄了一會,待薛夢姚離開後,薛雪凝才有些憊累地揉了揉眉心。

二姐姐一向在府中嬌養慣了,心性單純,一般的世家貴族嫁過去管家不易,丈夫若要納妾也絕沒有不允的道理,不如嫁個清流之輩,生活簡單。

那個送她回府的寧遠山,薛雪凝也有些了解。

其人長相清雋,頗有才氣,家境貧寒,父親雖然只是九品太學正,是太學裏最普通末等的學官,但舅舅方志焦剛上任河道總督兼鹽運使的肥差,正是風光之時。

只是方志焦為太子一黨,此前剛得到太子重用,若是二姐姐當真與寧遠山成親,薛家多年中立倒是不好辦了。

所幸,二姐姐似乎對此人並未留心。

薛雪凝靜靜想著,眼皮漸沈,竟這麽半倚在榻上睡著了。

雖只是淺眠,他依然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彼時秦觀正在彎腰整理一套新得的筆架,淺淺陽光從窗外的梧桐樹上穿進來,落在他後腰的月白雀紋束帶上,稱得那腰細得不盈一握,楚楚可憐。

薛雪凝眼色眸色微深,走到秦觀身後,一只手緩緩撫到他背上。

“雪凝,怎麽悄聲兒進來了,倒嚇我一跳。”

秦觀小聲嘟囔一句,回頭斜他一眼,眼角眉梢說不盡的風流逸態。

薛雪凝盯著那張臉看得愈發入神,不禁俯身吻了下去。因這些天二人時時黏在一起,彼此氣息早已熟稔,等回過神來時,桌上的筆架已經倒了一片,好幾支筆都滾落地上。

秦觀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有些生氣地從桌子上爬起來,臉還是紅撲撲的,“我都快整理好了,你偏故意來捉弄我,又弄得亂七八糟!”

薛雪凝眼中含笑,聲音也分外溫柔:“別生氣,我再賠你兩套就是了。”

秦觀瞪了他一眼:“誰要你賠?”

薛雪凝眼中笑意更深了:“當真不要我陪?”

“你這壞東西……”

秦觀後知後覺過來,那一貫清亮的瞳仁竟露出幾分不自然的嫣然情態,勾得人心癢癢的,嘴上卻不饒人:“少在那裏胡說八道,我真的要生氣了。”

薛雪凝也不過分逗弄,伸手將他額間的一縷散發別到耳朵後,一把將人從桌子上橫抱下來,柔聲哄道:“好了,是我不好,下次不會了。”

秦觀冷哼一聲,懶洋洋倚在他懷裏一動不動,任由薛雪凝自上而下用手指慢慢梳著他的烏發,聲音愈發軟綿。

“若再有下次,看我怎麽罰你。”

今天原本是難得的大晴日,偏偏天公不肯作美。

等薛雪凝睡醒時,屋外綿綿潤雨已經不知下了多久,不少水滴順著窗子縫擠進來,濕漉漉地淌了一地。

慶寶進屋小心翼翼地關上木窗,發現榻上的人已經起身了。

薛雪凝似乎將醒未醒,聲音裏還透著倦怠的睡意:“二姐出府了?”

慶寶道:“二小姐半個時辰前就出門了。不過沒有和大公子一起,只帶了一個貼身丫鬟,想必現在人已經到了鄱山湖。”

“那兒橋廊路滑,下雨天更是難走,你多叫幾個人跟著去,也不知她帶沒帶傘。”

“是,小的這就去。”

「風淅淅,雨纖纖。難怪春愁細細添。」

薛雪凝走出屋外,遠遠瞧見園中亭檐淅淅瀝瀝垂著雨水,心中想起初次與秦觀相見的情景來,不禁微微一笑,對身邊人道:“這雨下得不算大,去備轎,我們也出門走走。”

說來也是巧合,今日正逢長安街修路,車馬轎子都要繞行。

薛雪凝出門散心的興致正濃,索性從轎子下來,帶著慶寶獨自繞了山路穿過竹林去鄱山湖。

兩人越走天色越暗,慶寶打著傘,仰頭看天道:“公子,要不還是早些回吧,小的瞧著好像要打雷了。”

“也好。”

走了這麽久腿都酸了,薛雪凝正打算找個地方稍作休息便返程,不想遠遠瞧見亭中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正親密地抱在一起,宛如一對交頸頡頏的鴛鴦。

他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喜好,剛要對慶寶說原路返回,卻在下一秒雷光電閃中,無意中看清了站在亭外守著的人。

那是二姐的貼身侍女,連翹。

慶寶被嚇了一跳:“好響的雷,怕是要有大暴雨,咱們趕快走吧!公子?”

薛雪凝從沈默中醒過來,緩緩道:“你去把傘遞給二小姐,叫她早些回府,莫要被雨凍壞了身子。”

“二小姐?您看見二小姐了?”

“她在北面那座八角亭裏,去吧。”

從薛雪凝回府開始,雨越下越大,雷聲滾滾轟鳴,院裏梧桐樹已被打落一地殘葉,完全不見下午的茂盛樣子。

今晚螢雪齋鎖門格外早,因為雨聲太大,門外的人叩門半晌才被人聽見。

慶寶打著燈籠,開了門,照亮一張淒涼慘白的臉,他一驚:“二小姐,您這麽晚怎麽過來了?快請進屋。”

雨天水汽重,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薛雪凝沐浴完剛要歇下,就見一個渾身濕透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垂眸道:“慶寶,把我的裘衣和暖手爐拿來,再去倒杯熱茶。”

兩人久久都沒說話,門開了,很快又關上。

屋內只點了一盞燈,十分昏暗。

薛夢姚縮在裘衣裏看不清臉,手裏緊緊抓著暖手爐,指尖白得可憐。

薛雪凝困意漸生,他本就身子弱,如今這個點已經有些乏了,終於聽見薛夢姚囁嚅道:“三弟,今日你都……你都看見了?”

本朝民風保守,女子私相授受是塌天大事,何況是在門規森嚴的薛府。

薛雪凝放下手中茶盞,不等薛夢姚繼續開口,便道:“我什麽都沒看見。二姐姐,寧遠山於你並非良配,還是早些斷掉為好,若是被父親知曉此事,他定會斷了仕途。”

他一向溫柔寡言,幾句話卻點到了要害,年年會考薛永昌都是主考官,若是被父親知曉此事,那寧元山定然會名落孫山。

薛夢姚臉色煞白:“父親一向公正,怎會因為此事就……”

話未說完,她自己也有些敗下陣來。

父親一向最重名譽,為人克己覆禮。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做出這等丟臉事來,她恐怕自身都要難保,更何況一個不相幹的外人。

薛雪凝起身道:“天色晚了,二姐姐早些回去休息吧,這件事到此為止。”

薛夢姚一滴淚重重打在手背上:“三弟,長這麽大我從沒求過你,這一次你幫幫我好不好,其實我已經……我已經與寧郎有了夫妻之實,我知道是我不對!可這個家裏除了你,沒有人能幫我了。”

薛雪凝身形微頓,但神情依舊未變,還是與平時一般別無二致:“今日雨大,姐姐回去後,定要泡個熱水澡才能睡上好覺。時候不早了,姐姐請回吧。”

薛夢姚絲毫不顧及自己長姐身份,仍在苦苦哀求:“我與他在萬佛廟一見鐘情,早已私定終身。父親一向最看重你,若你肯為我求情,只怕一句也好,我一定……”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平靜道:“二姐姐,回去吧。”

薛夢姚怔楞了半晌,第一次發現自己這個三弟,看似溫柔多情,實則生性冷淡果決。

她原以為父親禦下極嚴,母親忙於家事,大哥又難以親近,唯有雪凝這個弟弟善解人意,最是好相處的。

如今看來,他們竟是一脈相承的冷漠,唯有她頭腦發熱、感情用事,一點也不像薛家人。

薛夢姚不知哪裏生出一股氣性來。

她兀的站起來,冷森森盯著薛雪凝道:“今日是我不該求你。可是三弟,人非聖賢,難道你就沒有犯錯的時候嗎!”

“轟隆”一聲閃電,照得屋內慘白明亮。

又很快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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