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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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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6章

◎他想見她◎

深夜,

於府的書房還亮著光。

於遠山端坐在案前。

不久前叫了大夫,大夫說他身體康健,並無大礙,他不信邪,又讓下人從京都東南西北各個方位的醫館都請了大夫來,可結果都如出一轍。

庸醫!凈是些庸醫!

他頭暈腦脹眼發花,腳下虛浮發軟,頭發一抓掉一把,照鏡子時臉腫得厲害,何來康健一說。

這個沈餘歡,沒想到區區十年未見,醫術竟變得如此厲害……

哎!

他長長嘆氣。

仆從伊始還關懷兩句,被他罵成不中用的廢物,如今也當做沒聽見。

“老爺,夫人問你何時去休息。”邱玉萍身邊的丫頭在門外叩門。

於遠山一個激靈,按著發脹的腦袋對門外高喊,“告訴夫人,這就來!”

案臺上散亂的物什他也不管了,跌跌撞撞往東廂房趕。

邱玉萍正對著銅鏡捯飭發飾,見他火急火燎的模樣,冷嗤一聲,“瞧你那樣兒。”

又見他額上汗水密集,“走幾步便喘,果真是上了年紀不中用了。”

不像她。

她又細細端詳起鏡中的人。

雖略施粉黛,可皮膚還算過得去,就是如今臉掛不住肉,臉頰兩側凹陷明顯,顯得顴骨高,不過倒無傷大雅,還算風韻猶存,倒不知當初怎麽嫁了這麽個勞什子。

半路走到一起的中年夫妻,真是越看越不順眼。

於遠山聽聞此言一怔,大驚失色,“你也覺著我身體出了毛病?”

邱玉萍透過銅鏡乜他一眼,手裏把弄著新得的玉簪,不甚走心,“我看不止身體出了問題,這腦子也不太好使。”

於遠山做痛心狀,呵斥道,“庸醫!凈是些庸醫!”

邱玉萍莫名其妙瞧他一眼,只當他是在朝中受了刺.激,一時瘋魔了。

倒是於遠山,愈發相信了沈餘歡的話。

這婚斷不能讓沈餘歡去結了,可他也不能讓晴晴去啊,不若這邱玉萍可不得活剮了他。

……

早春的清晨還帶著絲絲的涼意。

最近正逢倒春寒,天氣較之前更冷些,哈一口氣,霧白色的水汽淡淡升起。

沈餘歡從仁和堂出來時,天還灰蒙蒙的,將亮不亮。

她提了一盞油燈照明,路上行人零落幾個,喧囂的集市也還沒鬧起來。

醫館這幾日就要開業,大件的櫃子桌椅她已經訂好托人送過去了,就是一些藥材還需要她親自挑選。

京都買賣藥材有個規矩,尋常的藥材可自行購買* ,也無需任何憑證;而那些珍貴罕見、帶有毒性的藥材往往需要通過城裏的藥販子購買。

藥販子全京都統共五人,東西南北角各一,這四人早已有不成文規定,只做片區內醫館藥鋪生意,涇渭分明,互不幹涉。

後來醫館多了,藥販子為了謀財,開始實行每日限量或提前預訂,誰銀子給的多誰就能拿到藥,故此普通商家能買到的概率微乎其微。

這也是為何京都有名的醫館都開始報團取暖,因為只有這般他們才能共享藥材,打出招牌招攬更多的達官顯貴,以此謀取最高的利益。

但也有例外,那便是這第五個藥販子。坊間稱他為“某大包”,因他鮮少出山,每次出山都背著兩個駝峰大的藥材包而得名。

他所販賣的藥材大多都生長在懸崖峭壁,深山老林,是要豁出了命才能采到的,不過他這些藥材只賣有緣人,至於何為有緣人,那就真的只能看緣分了。

沈餘歡依照曹老板所言,提前到赤水河盡頭,站定片刻,便見一老者步履蹣跚從橋上透白的晨霧中走來,素白的布衫被露水沾濕,銀白的發用斑駁的木簪束起,鬢角垂下的兩縷發和花白的胡子糅合在一起。

直到看見他背上兩個層疊的草白藥包,沈餘歡才確定他的身份。

她提著油燈迎上去,某大包目不轉睛越過她,嘴裏念叨著什麽。

沈餘歡順勢跟上,將手中的油燈朝某大包一側偏移,“老人家當心霧大迷眼。”

“老朽身老眼不瞎,只怕腳步蹣跚會誤了姑娘的行程。”

某大包走到石拱橋邊,自顧自將藥包取下,用腳背墊著靠於腿上,又從布衫斜襟中掏出一匹長布,佝僂著背鋪在濕潤的淺草上,這才放心將藥包放下。

沈餘歡將油燈放在一旁,替他將布匹展平,開門見山道,“老人家眼明心亮,想必已然知曉我此行目的。”

“姑娘怕是不知,我販藥多年,一直有個規矩,所謂‘人之相知,貴在知心’,這采藥賣藥亦如是。我賣藥一不圖錢財,二不圖名利,只求這藥材從上天來,到醫者中去,能治病救人,物盡其用。若姑娘只為用我這難得的藥材打招牌,我勸姑娘還是速速歸去。”

沈餘歡蹙眉不解,“救病治人才是醫者本心,老人家何出此言?”

某大包嗤一聲,“這世道,那些所謂醫者不過就是圖名圖利,圖‘再世華佗’的牌匾,古有‘神農嘗百草’,今有人命如草芥,區區五兩銀子便可抵那醫死的人命,哪還有什麽醫者本心。”

“人分善惡,醫者自然也分良庸;若是一棍子打死,豈不極端;我年紀輕,且不如老人家您見多識廣,明智慎重;可我到底也清楚,救死扶傷,藥盡其用乃是醫者本職。您年過花甲還能冒死采藥,不就是存著一絲念想,還想救人命,醒人心。您看不慣這世道悲涼,失望妥協;可我卻還想救救它,這不僅是醫者天命,更是為人之命。”

某大包淡默良久,“年輕人,眼高手低可是忌諱。”

沈餘歡嘴角輕扯,“前輩又何嘗不是經歷過,吃過年少輕狂的虧,才做到如今的豁達。”

某大包順著胡子靜看她須臾,片刻後仰頭大笑,又猛地低頭吹滅油燈,光亮的一角又隱入昏沈,他正肅道,“藥材我分門別類包好了,你若是能透過草紙一一辨認,我便盡數送你。”

沈餘歡喜上眉梢,“您說話算話。”

“依形辨藥絕非易事,姑娘還是不要高興太早,若是都辨不出,那我只能替姑娘惋惜了。”

沈餘歡曲腿蹲下,仔細端詳一陣,純凈的聲音不疾不徐響起,“從左開始,平車前,天麻,第三個依稀能辨出花朵狀,有葉環繞,大概是雪蓮;旁邊的呈長橢圓形,多分支,塊根厚,當為何首烏;下面這個我一早便聞到香氣,是經久曬過的龍涎香。”

某大包邊聽邊頷首,眼裏的讚許一目了然。

“至於這最後兩種,左邊這包,上部充盈下.部虛空,說明根須分明,是人參;這最後一個,上部半圓形芝蓋,從草紙包裹痕跡看,微硬,該是靈芝,且是呈木質化的靈芝。”說完,沈餘歡起身,面對某大包,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傳聞果真不假,您的藥材都是珍貴難得的上上品。”

“緣分難得,姑娘滿腹才情,還請牢記方才那一番豪言壯志,莫要失了本心才好啊!”

某大包語重心長,眼角微濕潤,沈餘歡鄭重頷首,目送他傴僂的背影消失在霧色朦朧處。

藥材珍貴,擔心路上出差錯,沈餘歡租了條烏篷船回去。

整個京都還臥在閑寂中,水波潺潺流過的聲音飄在耳邊,幽幽然然;船頭破開薄霧,掩映在其中的淡黃光芒傾瀉而出,再往前,雲開霧散,天徹底亮了。

烏篷船順著赤水河一路往下,在醫館前的石拱橋邊停下。

沈餘歡付了銀子,轉身將藥包捧起靠在腰間。

烏篷船晃悠,她腳下步伐謹慎緩慢,低頭跨步上岸時,手裏東西一輕,她下意識抱緊,擡頭見來人,這才放松遞過去。

“你怎麽找到這地兒來了?是曹掌櫃告訴你的吧?”她上岸後,又從他手上接過藥包,“我來吧。”

“無妨,我來拿吧。”林夢寒伸手想要接過,沈餘歡錯身拒絕,“倒不是我不讓你拿,只是這藥材珍貴,我不放心。”

林夢寒聞言作罷,眼神黯了黯,側眼時又恢覆清明,和她肩並肩朝店鋪去,“方才去仁和堂敷藥,我告訴曹掌櫃昨日和你約好了,他才告訴我你在這。”說完,又試探地問了句,“我昨日確實與你約了吧?”

昨晚和她道了晚安,回去整夜不得安寢。從前也只是夢見她隱匿在燭光下的朦朧身影,五官模糊甚至聚不成真實的模樣;

可昨夜,他夢裏的身影像是找到了失去的碎片,開始自發地一片片拼湊,最後停駐在仁和堂門口。

她背對牌匾而立,青綠的裙襯得她孤高清冷,小巧的鼻尖被晚風吹得泛紅,發絲飛揚將半張臉遮住,可他卻能絲毫不差地勾勒出她的五官,甚至她淺笑時嘴邊顯出的笑痕,他都能完美覆刻。

整夜無眠,他想著昨日的約定早早來了仁和堂。

可她又不在,又不在……

他就像個怨夫一般,再次強笑著被曹掌櫃看穿意圖,又被他好心施舍了一條去路。

可看見她從船上下來時,那瘦削的肩膀像是蘊藏著永遠使不完的能量,他心裏的那點委屈便都煙消雲散了。

能看見她便好,能看見她就知足了……

沈餘歡頷首,“是約了,可沒想到你竟這般早來了,這天也才亮。”

林夢寒摸了摸鼻子,換了話題,“我聽曹掌櫃說,你準備開個醫館,需要人手嗎?”

沈餘歡帶他來到店鋪門口,推開大門,將藥包放在櫃子上。

林夢寒仔細打量。

自大門而入,是一露天長廊,左右翠竹盆栽各六,長廊盡頭開半圓鏤空月門,進去左邊是棕褐實木百子櫃,最高層擺放兩件膽瓶瓷器以做裝飾,前連半圓長櫃臺,旁邊擺一副案臺桌椅,把脈問診時可用;右邊添一方正櫃臺,看樣子,還未來得及擺放物件。

沈餘歡註意到他視線,解釋道,“昨兒夜裏,曹掌櫃已托人打掃過了,一會兒給他們結個工錢就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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