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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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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初次相見◎

“誒,曹掌櫃,你聽說沒有,隔壁醫館又醫死一個。”

“喲,這我倒是才知道,不會又是回春堂那家吧?”

“可不就是他嘛,你猜猜這回怎麽解決的?”

“……五兩銀子?”

“對了,五兩銀子。”

“這……哎……你說說這是什麽世道嘛……”

沈餘歡在後頭聽得一清二楚,這京都的醫館早已經是敗絮其中,不少東家給尋醫問藥的病人劃三六九等,把治病救人看做牟利討好富貴人家的營生。

富貴人家自不用說,只是苦了老百姓,四顧無人還要被庸醫禍害,到頭來只換來那區區的五兩銀子。

如今,也就只仁和堂的曹掌櫃不願與他們同流合汙。

“商鋪轉租?沈姑娘來仁和堂沒幾日,就想著給我換個大點的鋪子?”

聞聲,沈餘歡收回思緒,拿起一旁的算盤,不著痕跡壓.在紙上,輕聲道,“曹掌櫃,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曹掌櫃嘆口氣,瞥了眼她的臉,“昨日那郎君摔得著實狠了些,我去瞧了,這腦袋上的口子怕是要留疤。從今日起,你最好找個能遮臉的東西戴上,若是再有下次,我恐怕是不能再收你了。”

倒不是她生得有多醜。

相反,她實在美得不像話,是貨真價實、名副其實的國色。

饒是他這個行走江湖幾十年的老頭子,也不曾見過這般的美貌。

坊間都是如何形容她的?

顧盼回首間恍若畫中仙子,清冷艷麗,優雅高貴。

衣袂擺動時似冬日湖面泛起漣漪,層層疊疊直穿入肺腑,令人心神蕩漾。

昨日那郎君,想必也是為她容貌氣質所絆住,下樓時一腳踏空,直直從二樓滾落,磕到臺階尖銳處,當即鮮血迸裂,滿地狼籍。

要說這事也不是頭一回。

前日一個郎君來診病,心神恍惚,徒手抓起塊燒得紫紅的炭火,腫起的水泡到今日還未消。

半個月前,幾個郎君仗著人多,玩起了聲東擊西。

兩人在大堂看病,三人趁著月黑風高翻墻闖入。

他熬藥碰巧遇上,糾纏一番,藥材毀了,藥罐碎了,他還扭傷了腳。

還有更離譜的。

上個月,幾個姑娘跟著湊熱鬧。

叫嚷著要一睹她真容,一窩蜂擠在門口,誰也不讓誰,醫館門口,小半條街被堵的水洩不通,還是官府的人來才堪堪作罷。

他在心裏仔細盤算了下。

自沈餘歡來仁和堂學徒,前後不過兩月有餘,因為賠付藥錢,一直入不敷出,若是再這樣下去,他這醫館非得倒閉不成。

沈餘歡心中了然,實在歉疚,“抱歉,給掌櫃的添麻煩了。”

說完,繞過實木百子櫃,掀起帳幕,往後堂去,取了一方淺藍色面巾,掛耳戴上。

動作間,門口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餘歡正巧出來,循聲望去,透過淺灰紙絹屏風,依稀可以望見來人修長的身形。

是位年輕的公子。

行走時背脊挺直,軒然霞舉,四周環顧的樣子像是在找尋什麽。

他穿過屏風,行至櫃臺前立住,翻動的衣角也緩緩落回原處。

恍惚間,腦海裏浮現出一句詩,“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

笑?

她鬼使神差擡頭,看向他的臉。

不知是否有意為之,男人前額頭發垂下,蓋住大半張臉,只留得一雙朝露般清澈的眸子,泛著迷人的色澤。

嘴角抿著,看不出情緒。

沈餘歡只瞧了一眼,便切回正題,問道,“公子看病還是拿藥?”

兩廂沈默。

她蹙眉,疑惑看去,卻撞見面前人出神的癡樣。

擡手,將遮臉的面巾往上提了提,擡高音量重覆道,“請問公子,看病還是拿藥?”

男人終於聽見。

定了定神色,輕咳一聲,動作緩慢,帶著遲疑。

撩起擋著臉的發,視線也隨之垂下,“煩請姑娘看看我臉上的傷。”

她順著他青白的指尖看去。

左邊臉頰蔓延至嘴角處有一.大塊紅腫,頭發遮蓋的地方已經開始糜爛,滲出金黃粘稠的液體,粘連覆蓋在表面。

她神情太過專註。

林夢寒害怕打擾她,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視線環繞一圈,定在她露出的一雙眼上。

深褐色的瞳仁,長且濃密的眼睫,似蒲扇,隨著眨眼的動作上下撲動。

見她似是要擡眼,他沒由來一陣心虛,慌亂錯開視線,撩起的頭發被隨手放下,擋住了傷口。

“公子……”

沈餘歡無奈喚了句,見他魂不守舍,嘆口氣,腳步錯開,繞過櫃臺,走到他旁邊。

伸手,撩起他遮臉的發。

林夢寒見她過來,意識回歸,擡手,卻慢她一步。

指間擦過她手背。

不同於男人肌膚的粗糙,滑嫩的觸感讓他如遭電擊,身體不受控制地一抖,迅速收回手,“抱歉。”

沈餘歡望他一眼,心裏莫名其妙,松開他的發,甩甩手,“濕瘡,風濕熱邪浸淫肌膚所致,用些清熱止癢的藥,煎湯濕敷便可。”

清冷的語調敲打著林夢寒的耳蝸,憶起她淺淡不耐的眼神,甩手時轉瞬即逝的嫌棄,後知後覺自己的魯莽失態。

腳步退後,隔開距離,揖禮道,“多謝姑娘。”

沈餘歡微頷首,擡腳朝身後的百子櫃走去。

曹掌櫃為林夢寒引路,“公子放心,我這徒弟雖然年紀輕,可醫術了得,這中藥煎湯需要些時候,還請隨我到後堂等候。”

林夢寒叫住他,“實在抱歉,我還有要事在身,恐不能久等。”

“無妨,我讓徒弟先給您用些應急的藥,待您忙完再來煎湯濕敷。”

“多謝掌櫃。”林夢寒頷首,被曹掌櫃引著坐下。

沈餘歡從百子櫃中取出藥材,走過來,放在桌案上。

林夢寒溫聲開口,“有勞姑娘。”

聞言,沈餘歡往他傷口上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回道,“無妨。”

林夢寒被她看得有些慌亂。

眼神躲閃,臉色微紅,身子往後倒。

想遮住臉上的瘡傷,又擔心妨礙她上藥,僵著身子,腰後都隱隱作痛。

沈餘歡看他臉色難看,心下奇怪。

轉念一想,這郎君氣質非凡,想來也是擔心留下疤痕。

便寬慰道,“公子這是濕熱蘊膚證,發病快,病程短,及時診治不會留疤。”

語畢,將調好的黃柏溶液敷於傷患處表面,接著用青黛散麻油調搽。

林夢寒頓住,不知她為何要說這話。

難道是看他面容醜陋,忍不住安慰?

心裏一涼,緩聲道,“多謝姑娘。”

說完,也不敢再往她那兒看,只將目光定在一旁的地磚上。

上完藥,林夢寒便離開了。

曹掌櫃從後堂走過來,望著他的背影,又是一聲長嘆,“你瞧瞧,又來一個。你是不知道,他那傻樣,我都害怕他走路摔一跤。”

沈餘歡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將藥材收進百子櫃,轉身對曹掌櫃道,“曹掌櫃,我一會兒想出去一趟。”

“有相中的鋪子了?”

她錯愕,低頭,不知如何回答。

曹掌櫃寬慰道,“無妨,俗話說得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雖來我這仁和堂不過兩月,可我也能看得出來,你精通藥理,醫術精湛,志不在此。再說了,若是你的醫館開的好,這名聲出去,我這個前東家臉上也有光不是。”

沈餘歡心頭一暖,眼角有些泛紅,連忙作揖道謝,“謝過掌櫃。”

曹掌櫃頷首微笑,又提醒道,“只是如今這京都醫館,大多都沆瀣一氣,你孤身一人,只怕不是那麽好做的。”

“多謝掌櫃提醒,我記住了。”沈餘歡淡笑著應答,語氣顯而易見的開心。

手頭的事做完,她便和曹掌櫃打了招呼,出了仁和堂。

看她離開時挺得筆直的脊背,曹掌櫃搖頭感嘆,“哎,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

東暖閣內

官家端坐於龍椅之上,再一次傾身發問,“鄭培和,林國公可到了?”

“回官家,就快到了。”一旁伺.候的太監總管鄭培和,壓著尖細的嗓音答道。

官家點頭,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節奏地敲打出聲。

另一手捋著下巴半長的胡須,面露喜色,“此番林國公南下抗旱有功,待他回來,朕定要好好嘉獎!”

餘光瞥到縮在一旁的於遠山,又道,“於愛卿,依你之見,朕該給林國公什麽樣的賞賜?”

於遠山諂笑道,“官家恕罪,微臣怎敢揣度官家的意思……”

官家不滿,冷肅道,“你堂堂中書侍郎,正四品上的官,如此畏縮,怎可堪大任!”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於遠山“撲通”一聲跪下,額頭上的汗隨即開始往外冒,“依臣之見,林國公少年有為,不忮不求,普通的金銀財寶、高官尊爵都難得他心,倒不如許他一良緣,琴瑟和鳴,鸞儔鳳侶豈不最好……”

官家斜睨他一眼,若有所思。

林夢寒進來時,入眼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於遠山俯伏在殿前,背影不住戰栗。

目光放遠,官家立於墀上,居高臨下眄視著於遠山。

他眸光震顫,擡眸瞬間斂下心神。

大步行至殿前,揖禮下跪,從容自若,“稟官家,臣此次南下,奉官家旨意,賑濟救災,移民搬遷,解大城域之旱;後與官員共商,根據當地獨特的地形地勢,適當種植土豆,高粱等對水量要求不高的糧食作物,同時依照氣候變化規律,因地制宜,興修水利,防患於未然!”

官家大喜過望,起身走下臺階,親自扶起林夢寒,“愛卿平身,此次南下你勞苦功高,吾定要好好嘉獎你。”

“官家,臣只有一事相求!”

“你說。”

“臣此次南下,因水土不服身染頑疾,恐不能勤勞公事,還請官家恩準我辭官歸家靜養。”

他面聖前草草梳洗過,原本垂下遮臉的發用一嵌寶銀冠束起,臉上的瘡傷在此刻袒露無疑。

即使這樣,也擋不住他身上雍容爾雅的氣質。

官家略過他臉上的傷,若有所思,轉頭對於遠山發問,“遠山,你以為呢?”

“……臣以為,林國公是朝中難得一見的棟梁之才,又對官家有如腹心,若是少了他,只怕不僅會引起朝中動蕩,更會招來百姓怨懟,失了民心。為了朝廷社稷,臣認為,不可準其辭官。”

拙劣的話術。

林夢寒嘴角輕勾,反問道,“於侍郎此言差矣,正所謂‘新竹高於舊竹枝,全憑老幹為扶持。’若是沒有官家文德武功,又豈會有今日的你我;還是說,於侍郎覺得官家功勳不足為奇,可一筆抹過?”

於遠山瞬間噤聲。

官家冷哼一聲,“好你個林夢寒……”

二人對望一眼,皆是一笑。

“朕準你辭官。不過,朕雖準了你辭官,可朕不許你離開京都。另外,朕準備為你謀一媒親事……”他看向於遠山,“朕聽聞於侍郎家中有一女,面容姣好,頗富才情……”

瞬間,林夢寒眼底冷光閃過。

迫切打斷官家的話,慷慨陳詞,“官家,請恕微臣不能從命!”

“你若不從命,那也別指望朕會允了你的請求!”

氣氛開始焦灼。

於遠山顧不得太多,若是真將女兒許配給辭了官的林夢寒,他怕是有命來沒命回了。

無奈之下,只能壯著膽子,囁喏道,“官家,小女今年才滿十六,被微臣溺愛地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怕嫁過去給林國公平添不少麻煩。但微臣還有個大女兒,叫餘歡,年芳二十,在坊間可是出了名的豐姿冶麗,詠絮之才。”

“哦?”官家訝異,“怎麽從前沒聽你提起過?”

“不瞞陛下說,臣這長女,乃亡故之元配所出,不願認我這個父親,臣尊重她的意願,不曾主動與人提起。今日能蒙陛下賜婚,覓得林國公這樣的佳偶,實乃我於家莫大的榮幸與福分,想來她也不忍怪我。”

官家了然,轉身負手走上臺階,“婚期定於三個月後。若有異議,那就是抗旨不遵!吾乏了,眾卿退下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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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首輔蕭南絮,權傾朝野,品貌非凡,是京城眾多女子傾慕的對象。

只是礙於他身份懸殊,還是個沈默寡言、陰晴不定之人,大多只敢遠觀而不敢褻玩。

她們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朝思暮想,甚至冒死化進京都野史的蕭南絮,心中有個自幼時起便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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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一夜覆滅,她被送進首輔府,擡眼見到眼前的男人,眉宇軒昂,氣質出挑,和記憶中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小胖子判若兩人。

她猶覺不妙,如今寄人籬下萬不能再嬌縱,於是主動認慫,“夫君生得俊朗非凡,真是應了那句‘男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話音才落,蕭南絮臉色一黑,輕蔑一笑,“夫人這是在挑釁為夫?”

林笙晚矢口否認,甚至扮起了賢良淑德,痛斥背後搗鬼之人,“夫君十年前退婚時便說過,即使此生孤苦終老,也絕不與我舉案齊眉;此次委身於我,定是受奸人所害,我自明白夫君心中苦楚,待夫君鏟除奸人,我定還夫君清白之身。”

他怒極反笑,勾起她下巴,啞著聲音道,“林笙晚,從前你待我種種,我如今全不計較;只是眼下你落入我手,我怎會輕易放了你!”

林笙晚倒不覺奇怪,蕭南絮厭她至深,此次入府,她只怕兇多吉少,唯盼能留條命。

但當她恪守本分,認真為蕭南絮納妾時,卻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禁錮著扔上榻,他懸在上方,黑著臉,眸子猩.紅一片,粗重的氣息撲在耳畔,接著聽得他咬牙切齒道,“林笙晚,你的心到底如何長的?”

林笙晚不知道的是,當年蕭南絮以為她心有所屬,主動提出退婚,不久後就大病不起;林家覆滅,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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