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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歲月河(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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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歲月河(八)

日暮黃昏, 夕陽落入虞觀眼中,將他的眼眸染上赤金。

一陣微風吹來, 柔柔帶起幾縷雪白發絲。

秋亦又一次突然地離開了,但這次虞觀不再感到壓抑煩躁。

在不久的未來,他們終將會相遇。

下次見面時,他想告訴他,他在分神境時順利斬出了未來身,還有《藏鋒》功法,在看見秋亦回來的時候, 功法內容他忽然有了想法, 下次見面應當可以告訴秋亦這個好消息……

下次、下次, 虞觀等待著未來。

只要他,修煉好功法——

不、不僅於此, 已經從秋亦口中了解了大致情況的虞觀想, 他該變得更強一些。

身處於不知多少年後,秋亦眼中同樣映著一輪璀璨至極的落日。

恢弘的皇宮坍塌崩壞, 斷垣殘壁之間,金烏落下, 天沈於墨色,血流漂櫓,赤紅滾落層層階石。

紅魚不見身影。

這是最後一次了。

眩暈感褪去, 秋亦一瞬間意識到了自己到底來到了什麽時間——虞觀在此成仙。滿目鮮血讓他心中一緊, 有種不好的預感, 虞觀一定破了殺戒, 他……

心臟不由自主地劇烈蹦跳起來, 秋亦剛想拾級而上,登上寶殿, 卻發現不知何時,一人停在長階盡頭,在落日之間,垂首看他,倒影落下,如同時間的指針。

這裏已經不剩下活物了,連未開靈智的飛鳥都不肯經過,只有無聲的風將血吹開,漾出花似的漣漪。

這是秋亦第一次見到他師尊的全盛之姿。他仰頭看著對方,想開口打破這種死寂的沈悶,卻又有些猶豫和情怯。

仙境位格超脫,與世界平起平坐。他們看過去,也可觀未來,是不變且恒定的存在。無論有多少分支、多少變化,時刻一至,命運都將會匯於一處。

虞觀踏下染血的白玉階,衣袂飄動,眸中有光搖曳。

秋亦莫名抖了一下,感覺自己仿佛成了一本可供翻閱的書,除了聖地與鬼世的部分籠罩在迷霧中,其餘內容被對方仔仔細細看過,從封面翻至底頁,連書脊也沒有錯漏,認認真真地拂過看了一遍。

這一刻的虞觀,已經是秋亦的師尊了。

仙人一階一階往下來,種種過往被他閱盡,秋亦從仰望到平視,虞觀從高處到眼前。

虞觀微微闔眸,再睜眼,瞳中華光斂去,他靜靜看了片刻秋亦,嘆息一聲:“你長大了。”

他走時,秋亦尚處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過渡時期,樣貌還帶有少年的青澀,但現在站在虞觀面前的,卻實實在在是一名已經褪去所有年少稚嫩的青年。

許是先前兩次次經歷帶來的沖擊夠多,也或許是情緒抵達峰值,反而只剩下極致的麻木,秋亦的心情遠比他想象得更要平靜。

沒有任何失態,他以最平靜的一面面對虞觀,帶著微末的黯然,輕聲回答他:“是你離開太久了。”

虞觀離開的時間已經遠比他們相伴度過的時間要久了。

“我以為我見不到你了。”秋亦道。

虞觀輕輕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秋亦開心了些,笑了一下:“可還是見到了,而且並不是很難。”

淚水忽然地垂落,秋亦心頭一跳——那並不是他的淚水,仿佛心臟被一瞬間攥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不由自主地道:“你哭什麽!”

話一說出口,才發現聲音很高,像是發怒。

虞觀從不落淚,也從未為誰感到悲傷,人與人的心情從來不能互通,他大概是人群中最為孤僻的那一個,情感並不充沛,一般靠理性與常識去理解體諒別人的心情。可此時此刻,他平靜地看著秋亦,落下眼淚,仿佛看不見對方的怒意,他道:“秋秋,我為你難過。”

秋亦喉嚨哽著,心頭忽然攀騰升起一種赤裸/裸的羞恥感,好像皮被徹底扒下,露出內裏的軟肉和傷痕。他在虞觀面前經常有這種感受,秋亦一向愛屋及烏地接受,他知道這只是因為虞觀了解並關心他,就像他也一樣了解並關心虞觀,但沒有哪一次事像這回一樣令他感覺難堪。

明明落淚的是虞觀,但瀕臨崩潰、感覺難堪的反倒是秋亦,他幾乎恐慌得想要發抖,牙齒打顫,下意識地握緊了虞觀的手,像是尋求支撐。

“其實我過得還可以,”秋亦咬了咬舌尖,思考、斟酌著開口道,“我、我……”

只是片刻的卡頓,秋亦忽然笑了一下:“我傷心了一會兒,之後在人間休息了一段時日,然後又替你做完了我們想做的事。”

虞觀忽然松開手,秋亦呼吸一滯,聲音停下,手指動了動,下意識地想去抓,但下一秒,他被緊緊抱住。

黑發與白發一小片地接壤交織在一起,帶著溫度的手按在後腦勺,然後緩慢撫摸過長發與脊背,秋亦呆了一會兒,將臉埋入虞觀披散的發絲間,蹭蹭,嗅著對方的氣息,慢慢伸手回抱他。

擁抱像是緊密地鏈接在一起,彼此嵌合,彼此依偎,好像永遠不會分開。

秋亦小心地感知對方的存在。

他聽到虞觀的誇獎:“辛苦了。秋秋好厲害。”

可能是太溫暖了,好像一瞬間丟盔棄甲,秋亦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他沒再克制,任由眼淚淌下,臉頰貼著虞觀的脖頸,“嗯”了一聲,接著自己先前的話說往下說:“……但是我還是有些想你。”

虞觀柔聲哄他:“你現在已經找到我了。”

“你要和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了。”

“你要向我保證。”

虞觀親親秋亦的耳廓:“我保證,你回去時,一眼就能看到我。”

這樣過了好久,秋亦道:“那我也和你說對不起。”

他小聲說:“先前報覆你了,對不起。”

“沒關系。”虞觀這麽說著,咬了咬他的耳垂,沒有用力,輕輕地、很愛憐地咬含住獵物,將秋亦耳朵咬得通紅,他重覆道,“沒關系。”

僅僅這樣抱了一會兒、說上片刻話,秋亦便好似的情緒便變得輕快,淚水差不多也幹了,在秋亦悄悄用靈力抹去之前,虞觀強硬地掰過他的臉,溫柔地為他擦幹凈淚痕。

秋亦問:“你之後要去做什麽?”

“去仙界一觀。”

秋亦皺眉,關心則亂,下意識道:“那裏是……”

手指忽然抵上嘴唇。

“噤聲。”

秋亦閉嘴,一下明白了虞觀雖然未說出口,但心底大概早就知道,不需要提醒。他心裏泛起一點羞惱,他看了眼虞觀,洩憤式地咬上對方的手指。

虞觀道:“我知曉,那裏應該是鬼族所居之處。”

少時聽聞成仙時,仙門自開,天降彩霞,流光乍現。心神往之,很是好奇:仙界何種模樣?

後來修行時間久,各種事情了解愈多,仙界傳聞猶在,虞觀看法卻已不同——仙界只在燃焰仙尊成仙時出現過,誰也沒去過,誰說它一定是好的呢?它們亦有可能是陷阱與誘餌。

回過神來,手指被秋亦咬得濕漉漉的,留了幾道不深的牙印,虞觀不得不拍拍秋亦的臉頰,將秋亦的口水抹到他自己的臉頰上,提醒他快要過線了,不要玩得過火。

秋亦嘟囔:“你早知道。”

“我得去。”虞觀道,“若真是仙界,我會拉來助力,若不是仙界,我也當在第二劫到來前掐滅這些隱患。”

秋亦很想反駁他,讓他不要管這些了,可他自己就是這麽個想法、也是這樣做的,完全沒有底氣去讓虞觀不要這麽做。何況從歷史來看,第二劫若不是虞觀重創鬼世,修真界的命數難測。

不過,秋亦:“你沒有去。”

仙門只在有人成仙時出現,而虞觀現在已經成仙了。

“嗯,你比較重要,所以延誤一會兒。”虞觀道,“不過我已截下它的坐標。”

秋亦果斷道:“還有時間,我陪你同去。”

本來這也是最保險的辦法。

虞觀搖搖頭。

若是秋亦與他同去,本已重傷的秋亦必然成為集火點,虞觀有信心保護好他,可既然有選擇,那麽他便決不會將秋亦的性命置於風險中。

虞觀的態度堅決非常,秋亦不得不提醒道:“你剛剛才向我保證。”

他又指了指四面坍塌廢墟,隱晦譴責虞觀破了殺戒,又說:“我去是最保險的辦法。”

虞觀卻點點他眉心,傳了部功法與他。

《藏鋒》與《守心》相配,其作用是恪守殺戒時間愈久,破殺戒後所得增益便愈強。

秋亦心神一動,明白了虞觀為何敢開殺戒,如果是多了這部功法傍身,一切或許真會不同。

他想了很久,最終肯首,再一次選擇相信虞觀。

時間還剩不少,應著秋亦的要求,虞觀帶他去看了一眼燃焰仙尊,打個招呼就走。

秋亦其實想去提前殺了華彩娘娘等人,能救下燃焰仙尊最好,這樣他師尊也不用單打獨鬥一人抗第二劫……但是虞觀微笑道:“不準再擔更多因果了。”提前堵死了秋亦的路。

途徑一座城池時,正巧遇上節日,大小花燈精巧可愛,漆黑的夜空中璀璨的煙火盛開,滿城熱鬧。

索性停下來看看。

秋亦很黏人,總要牽著手,和虞觀靠得很近,他看了看路上的行人,而後在一束銀色花樹綻開時,同虞觀咬耳朵:“師尊,為我加冠吧。”

“發帶不好麽?”

黑夜裏,秋亦的眼睛與臉頰被煙火的光芒微微照亮,他小聲道:“我想你的存在變得、嗯……更沈重一點。”

束縛、壓迫,如果這些能帶來重量和存在感,那麽秋亦甘之如飴。

秋亦輕輕地、笑著說:“你是更沈重的存在。”

他笑得實在好看,虞觀為他而恍神,等到徹底回過神來,已經為秋亦梳好長發,盤成發髻,捧起取玉石之精而制的玉冠為秋亦戴上,再插上玉簪,簪尾刻小魚

太潦草了。虞觀不禁有些後悔地想。應該更慎重些……往後應當再選取新的發冠……

秋亦顯然並沒有這麽感覺,他看起來挺開心挺滿意的,眼睛彎成月牙。

虞觀忍不住俯身,親了親他的眉心。

片刻,虞觀起身,慢慢摩挲著秋亦的臉頰,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笑了笑,溫和地對他道:“你要回去了。”

他掌控時間,比秋亦更知道他能待多久。

“閉上眼睛,去看未來吧,”虞觀伸手覆蓋上秋亦的眼睛,“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秋亦眼睫顫動,聽話地閉上眼睛,感到掌心的溫度和聲音都一並遠去。

他做好了準備,見到虞觀的準備,咽下一切改變命運而帶來的苦果的準備,但是風聲呼嘯,水聲激蕩,本應降臨的痛楚卻沒有到來。

遠古,虞觀靜默佇立在好像還殘留著秋亦氣息的室內,忽而伸出雙手,像是從虛空中掬了一捧虛無的水。

時空震動,空氣嗡鳴,令人牙酸咯吱聲中,無數命運正在發生某種偏移,無數條常人不可見的因果紅線紛亂交錯,被虞觀從虛無中抓了出來。

這些是秋亦踏入虞觀的命運後所改變的因果,它們將會化為刀刃刺向秋亦。

但虞觀不會讓秋亦受傷——他要替秋亦逃過懲罰。

既然改變會有秋亦承擔不起的後果,那麽他替他修正就好了。

手掌合上,那些紅線瘋狂地扭動蠕動,腦海中的記憶在飛快流逝,巨大的轟鳴聲在耳畔響徹,虞觀攤開手掌,一尾紅魚出現在掌心,呆呆地擺著尾巴。

幾乎很少動用的未來身出現在一側,對自己伸出手,等待著接過紅魚。

他將在不知多少年後將這尾紅魚交予自己。

所有和秋亦有關的記憶都在淡去與修正,放下紅魚的一剎那,轟鳴聲消失,世界陷入一片寂靜,虞觀在記憶深處看到了一個淺淡的影子,似乎是在笑著的。

可他不記得那是誰了。

影子消抹散去,連同虞觀的追尋之心一並徹底化為虛無,只留下兩部功法。

未來身淡去身影。

又是很多很多年,秋亦在熟悉的呼喚中睜開眼,風雪飛揚,天色昏暗,無名山上,白發銀眸的仙人對他微笑:“看到未來了嗎?”

這一瞬間,秋亦心中晦暗一掃而空,他念頭通達、心如明鏡,只映一片光明。大道之聲在耳畔重重蕩開,秋亦身上傷勢一瞬痊愈,熟悉的陰陽生死畫卷再一次展開,輪回顯現,天地震動,群山俯首,慶賀仙尊誕生的禮樂聲徹響世界,無數人開始掐算推斷——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向他跑去,暢快的、喜悅的笑聲在風雪中響徹。

然後一頭紮進對方懷中,乳燕投林、倦鳥歸巢,他大聲回答他的話:

“看到了!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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