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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歲月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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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歲月河(二)

河流浩浩蕩蕩滾落向虛無, 時間不可抗拒地向前推進。

浩瀚之景下,任何事物都顯得渺小, 驚濤巨浪間,有一道身影艱難跋涉,逆流而上。

白晝與黑夜無限亂轉,四季在這裏失去了意義,沒有任何可以計時的方法,身處時間中,對於時間的感知反倒更趨於無。

前進路上有身形影影綽綽的同行者, 更多的則是無盡的殘骸。

有修真界修士, 也有他界人, 浩瀚萬界從不缺想更改命運的人。

可他們都死了,殘骸倒在這無窮無盡的歲月中, 或遮天蔽日, 或微如塵埃,被沖刷至此, 像是對後來者的某種警告。

就像白面團說的那樣,這是一條死路。

昭時劍嗡鳴兩聲, 秋亦看到一具無首的純白龍骨。了然無言,他越過這位失敗者,繼續向前, 絲絲縷縷的鮮血從皮膚中滲出, 蔓延向身後河流。

越是前進, 因果就越重, 每前進一步, 下一步要承受的就更多,泛著光輝的河水漫過小腿, 秋亦無法抑制地感到疲憊,重荷加身,甚至難以直起腰身,可他咬著牙,硬是沒有彎腰,脊背筆直,目光筆直看向前方。

他要去往的地方還在遠處。

於是繼續。

也不知走出了多遠,一層不變的怒濤聲之中,忽然多出了刀劍戈鳴之聲。

無盡的河水中,有名面目模糊的修士看著他,身上的氣息介於持武器威脅,無聲阻攔。

這不是真正的活人,只是生靈的一道剪影。

——秋亦若是改變了什麽,他們的命運或許也會一並被改變,所以不允許前進。

一位、兩位……無數道這樣的影子擋在前方。

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出竅,分神,合體,洞虛,大乘,渡劫……甚至有半仙境的存在。

退後、退去、離開、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重重聲音震響在心間,企圖逼退這個不知死活的修士。

江水滔滔,巨浪拍打出浪花,秋亦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疲憊到顫抖的手驟然握緊劍柄,於是顫抖不在,只剩平靜。

昭時劍在這一瞬間迸發出無與倫比的光輝。

人劍合一。

殺殺殺殺!

……

“轟隆隆”,一個浪頭打下,帶走又一片赤紅。

歲月之河仍舊蕩漾著血色。

秋亦已經不記得自己斬殺了多少攔路者,他已經殺得麻木了,不知道時間流轉多少,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重塑了多少次。

這些殘影死後什麽也不會留下,秋亦向前走的每一步,沾染的全是自己的血。

背著重壓對敵很痛苦,受傷很痛苦,重塑也很痛苦,萬般苦痛蝕骨鉆心,但這種時候都不再重要。他比所有人都幸運,無論前方有什麽,他都不會死去。

死死抓住信念,碾轉生死,涅槃往覆,火焰熄滅的瞬間,秋亦又一次從死亡中殺回來,殺得一片清靜,殺出一片未來。

黑暗與純白顛倒幾度,甚至沒有喘息的機會,前方又來了新的身影。

這次又該該留出幾分靈力用來重生?

正思索著,耳畔忽然響起一聲高昂到穿透空間的憤怒鳳唳!

秋亦的神情終於閃過錯愕。

火焰鋪地,壁壘封住敵人的攻擊,給秋亦喘息之機。

——是糖葫蘆和小銀!

它們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了此處,為秋亦攔下這一批敵人。

“不用擔心,不會有事,它們死之前我會把它們通通帶走。”白面團虛弱的聲音響起,有氣無力。

如果秋亦能看到白面團,會發現它的體型小了足足一半,像是被無形的刀狠狠切去了一部分——甚至這把刀還在繼續切,一刀又一刀,一口又一口,直到它被吞噬殆盡為止。

白面團毫無戰鬥力,但卻能通過折損自身,短暫將朋友送來此處助陣。

如果可以,它真的很想直接將秋亦送去想去的地方,可這條路必須秋亦自己走。

它阻攔過虞觀喜歡秋亦,勸說過秋亦直接吃掉虞觀所遺留的一切,更阻攔秋亦去尋找虞觀。但其實它也不想做這段感情裏的反派,只是它總想將痛楚減少到最少,讓每一個人都不要難過。

但現在,秋亦做出了決定。

於是白面團身體顫抖著,聲音溫柔地、發自內心地獻上祝福:“秋亦,祝你成功。”

火焰在眼前爆開,萬物流光溢彩,憤怒的聲音在耳邊炸響,糖葫蘆和小銀分明是豁出命來的打法。

秋亦嗓子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無法說出話。

命運真的很眷顧他。

最後,他回答:“我會的。你們也保重。”

萬千因果沈沈壓下,他跋涉向前,忍住了沒有回頭,帶著祝福,將那一切拋在了身後。

……

春秋是時間的另一個名字,生死也可用以作為時間的尺度。但在這裏沒有這些,只有冰冷的河水、混亂的日夜、看不到的終點,以及重到難以承擔的因果。

“噗通”,又一道影子倒下,永遠葬在此處。

歲月長河奔流不息、永不疲倦,濺起的水浪落到秋亦的臉上,將他沖退向後。秋亦疲憊地喘息,被壓迫得不得不佝僂前進,要很久才能邁出一步再次向前。

好像打破了那層不可接觸的屏障,他聽到那道影子最後殘留的呢喃,他說:“到底過去了多久?”

到底過去了多久?

百年、千年、萬年,亦或者更久?

不知道。

只是感到孤獨。

剛剛那道身影因為孤獨而死。

秋亦沒有看他一眼,更沒有動搖一絲。他繼續向前、向前,眼瞳璀璨至極,無論是切實的攔路者、無形的孤獨、因果折磨、歲月磨損,都不能打垮他分毫,他的意志堅不可摧。

千萬因果加身,黑暗與光明多少次的輪轉不休,秋亦在閃著萬千因果的河流中前行,跋涉過黑夜,也身披光輝,心與志皆不改。

又一輪的長夜將要結束了。

朦朧的曦光中,秋亦終於抵達目的地、見到了他的終點。

他停在那裏,任由歲月沖刷身軀,久違地楞住了。

那道身影投來目光。

他有雪白的長發,銀灰的眼眸,他的面容無比熟悉,但落在秋亦身上的目光是陌生的純粹冷漠。

他不認識眼前人。他只是那時候、很久很久之前,成仙時留下的一道殘影,是某時某刻的仙尊,在此堅持自己的選擇,護持自身的命運,不容任何人撥弄修改。

“……”

那種難以言語的感覺又一次湧上心頭,秋亦感到渾身冰寒。

無數情感像山崩海嘯般將他吞沒,洶湧咆哮著拍打內心,每一滴血液、每一根神經都在震顫呼喚,心臟跳動,傳來的卻是蛛網一樣的細密痛苦。

他幾乎失去呼吸,只能輕輕闔上眼眸。

是了。

路的盡頭該是他啊……

再睜開眼,眼底那點水光徹底消失不見。

走回頭路,渡歲月河,終於來到了這裏,終於見到了想見的人,也許他該高興一點。

高興的時候不能哭。

無數念想繞閃過心頭,他向前一步。

某時某刻的仙尊平靜地註視這位身負重傷的旅人,開口道:“就此止步吧。”

“……”秋亦想笑,但笑不出來,於是嘴角放下,眼睛直直看著他,執拗地回答他,“不要。”

有些事,縱使身死,也絕不會後悔。

劍鋒對向面前人,寒芒森然。

“仙尊,我不會止步,”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手中劍似心,無懼無畏無憂,斷昨日,開未來,秋亦舉起這把斬敵的劍,目光冰冷,殺意似海,“為我讓路吧。”

誰也不能阻止我帶回你,哪怕是你。

……

金色的光將要鋪滿整片世界,白面團、小銀、糖葫蘆奄奄一息地團在一起休息。

忽然,小銀想起什麽,不顧還傷痕累累,掙紮著游向林間。

進入白面團打開的門扉前,小銀將魚缸放在林間,可此時,裏面只剩下了一眼看得見底的清澈靈水。

小銀嚇壞了,頂著這個不大的小缸,游向白面團和糖葫蘆,嘶嘶叫著。

——紅魚去哪了?!

紅魚去哪了?

浩瀚的歲月之河,波瀾無數的歲月之河中,有一條美麗的、赤紅的魚拼命地揮動魚鰭,拼盡全力地向前游動,像在游向它的宿命。

它飛躍過閉目的屍體,途徑過巨大的白骨,也感受到竟還溫熱的猩紅血色,因果像是閃爍的星星,在它愚笨盲目的眼中閃動光暈。

它不懂得欣賞,也不想停留,只是一味地向遠處去,使勁地游著,像一條紅流蘇,也像一根鮮紅的箭矢。

快一點!

那個將它從虛無中捧出的人說。

再快一點!

命運在它身邊說。

不會受到任何因果壓迫束縛的紅魚不知疲憊,徑直向遠處游去。

那裏日光剛升起,那裏與它關聯最緊密的兩個人劍鋒相對,你死我活。

它聽到一道憤怒而包含恨意的聲音:“既然你想要融入我的命運,那麽相對的,我當然也該可以去撥弄改變你的命運。你不該攔我!”

它也聽到另一道平靜到冷漠的聲音:“你該回去了。”

“你就會說這個嗎!?”

暴喝聲中,紅魚終於來到了這裏,分明沒有心,可它卻不由自主生出一點欣喜。

“嘩啦”!

它猛然破水而出,跳躍出水面。

下一瞬,“嘭”!

紅魚不存在了。

——“它並非妖獸,也並非活著的生靈,只是一道幻影。”

無數的因果紅線爆開,鋪開鋪滿了視野所及的一切,四面皆是紅色,四處皆是霞光,只看見無數的紅線飄動游曳。

也不知過了幾時,歲月之河激蕩。

秋亦的身影已然不見。

他如願以償,去了虞觀的時間。

被斥責說只會說一句話的殘影靜靜看著紅線在波瀾起伏的水面上飄動,帶著一些不理解,嘆息一聲。

何必呢。

他的身影漸漸散去。

……

簌簌。

簌簌。

輕微的聲音傳入耳中,一道身影從雪坡背面翻過來。

那是一個小孩。

大概八九歲模樣,持一把弓箭,穿著方便活動的圓領勁裝,身後背著箭囊,臉頰與指關節被冰雪凍出紅暈,神情有種超出尋常人的平靜與淡然,呼吸間,淡淡的白霧散在天地間。

理所當然的,他發現了不該屬於此處的異類。

他與秋亦對視。

秋亦忽然收緊手,五指深深插入冰冷積雪。

模糊的視線中,孩童銀灰的眼瞳逐漸染上熾金。

一種浩瀚的意志降臨此處。

那是屬於命運的糾正機制。

而秋亦此時此刻,竟無法動彈。

孩童彎弓搭箭。

寒風肅肅,白雪飄揚,在那雙愈發璀璨的眼眸中,秋亦看見了自己的身影,身負重傷的,倒在雪中的,極度狼狽的姿態。

弓弦拉滿,秋亦艱難地試圖動彈手指、直起身體,下一秒,對方的手指離弦。

“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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