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3章 見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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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見仙

喉間湧上腥甜的血,劍被拔了出來,一轉便輕松劃開了秋亦死死拉著的殼。

昏暗的光透了進來,心靈上最後一點點僥幸也被摔得粉碎。

幾只鬼族蹲守在周圍,它們張著嘴,口中淌下實際上是黑血的涎水,落到地板或是同族的皮囊上,又腐蝕出一個看不見底的黑洞。

秋亦看見了劍的主人——一個一身黑衣,模樣看上去有幾分虛弱和邪氣瘦削男子。

那男子手指一抹,劍身再度恢覆雪白,伸腳又踢了秋亦一下:“死吧。”

秋亦連被踢也感覺不到了,他不知道他是怎麽被發現的,受驚過度的大腦渾噩中還在強迫自虐式地揣測,應該是新手村的主角清點了自己手下鬼族的數量,發現少了一只,進而找到了他。

也許他應該殺了那只鬼族後立刻就逃,可是沒了那殼子掩蓋氣息,他又能跑去哪裏呢?

男子轉過身去,朝外走去。似乎是得到了什麽指令,那些垂涎已久的鬼怪再也不收斂,一擁而上。

灰暗的、死寂的,光被擋住了。

秋亦不再顫抖了,他的生命隨著血液一同流淌。

那些鮮紅的血不知從何湧現到咽喉,他不停地嘔血,吐出血沫,用最後一絲力氣掙紮攻擊那些鬼族,即便心知肚明拳腳比棉花還要輕飄無力。

獵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

身體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秋亦恍惚中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稻草人,被頑皮的孩子撕扯下四肢和身軀,屬於他的溫熱的血湧或者說是噴了出來,帶走了他體內最後一絲溫暖。

沒有去看身邊的鬼族,秋亦漆黑的眼睛註視著那個男子的背影,到那背影徹底消失時也目不轉睛,久久地望著他離開的地方。

一種新的、灼燒的、激烈的、充滿憎惡、殺意的感情充斥了跳動逐漸孱弱的心臟,那是秋亦此前從未體驗品嘗過的恨意。

他知道,那是主角。

他要把那張臉記得很清楚很清楚。

劇烈的疼痛中,秋亦的意識變得飄忽,肉身和靈魂好像漸漸分離,只剩下絲絲縷縷的微弱聯系,難以忍受的痛苦也逐漸遠去。

這樣的感覺秋亦很熟悉。

一段段的回憶在眼前浮現又破碎,心神一步步地跟著記憶往回走、往遠處走。

走著走著,好像還有事情沒有做,還有東西沒有看,還不甘心這樣就離開,可是回不了頭。

他被記憶推著前進,從鮮活的世界走到慘白的世界,然後歸於陰暗的冰冷棲息之地。

少年眼眸中神采如一縷殘焰,搖曳晃動,無聲無息中被微風吹滅,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

……

秋亦在一片冰雪中睜開了眼睛。

“做了噩夢嗎?”有人這麽問道。

秋亦眼皮顫動,像死了一般躺在那裏,胸膛微弱起伏,斷斷續續吐露夢一樣的囈語:“是的……那真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噩夢……”

意識還不太清明,只靠著直覺行動,他掙紮著醒來,僵硬地活動了一下似乎久違了的身體,看到了說話的人。

眼眸銀灰,白發垂落,模樣年輕俊美,目光悠遠深邃,穿一身極其簡單的白色衣袍,幾乎融入這一片冰雪中,卻又顯露著一種強烈的存在感,讓人無法不去看他、繼而敬畏他、恐懼他,顫栗著對他低下頭。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還混沌著,但因著其眸色與發色,幾乎一眼認出來對方身份的秋亦這麽想到。

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出竅、分神、合體、洞虛、大乘、渡劫、仙,十一個大境界,荒古、遠古、今世,三劫歷史漫漫,這位是寥寥幾位踏入仙境者其中之一,也是當世僅存的唯一仙境——虞觀、墮仙虞觀。

在《萬鬼之王》這本書中,墮仙是一個很後期的背景板,在某些評論中會被拿出來提一句,痛罵作者安排垃圾,前文不搭後文,直接神隱了天花板角色。

喜歡那本小說的讀者想要讓他變成被主角打臉的墊腳石,討厭那本小說的讀者拿他做槍,表示要不是他被神隱,哪裏輪得到主角上位。

秋亦腦袋昏沈,努力地去想更多關於墮仙的事情,可墮仙是真正的背景板,他除了墮仙在第二劫出生,第三劫大劫到來前消失這等背景信息外怎麽想也想不到更多。

他恍恍惚惚,想的頭痛,尋不得只鱗片爪。

虞觀的聲音冷淡:“我事已了,重獲新生是我給你的報酬,接下來我會將你送到四洲之中,你可自行選擇去處,想好後告訴我。”

“……”

靈魂還在死亡的海洋裏半浮著,上升的那半靈魂仍然恍恍惚惚,秋亦轉動眼睛,靜靜看著這一片天地、自己的新生、面前神通莫測的修士。

他幾乎是靠潛意識反應過來對方的身份,至於理解虞觀說的話,這對現在的秋亦來說有點過於勉強了,他呆呆地站在雪地之上不斷閉眼、睜眼。

虞觀不急不躁,靜靜等他。

秋亦囈語:“山水鎮……”

山水鎮怎麽樣了呢?他是做了可怕的噩夢嗎,現在是夢醒的時候?

“那個鎮子沒有活口留下,除你以外鎮民的靈魂都已經回歸融於天地了。至於罪魁禍首,他現在應該在那個小世界與大世界之間的縫隙流浪。修士爭鬥不該禍及凡人,考慮到你或許更想親手覆仇、也有這個潛力,我便沒有動手。”虞觀道。

小世界與大世界時間流速不同,他感知到界力波動再去時已經晚了。

另一半的靈魂掙脫死之海慢慢開始上浮,於是秋亦眼中神采愈來愈明亮,像是又經歷了一遍由死到生。

他理解了虞觀的話,大腦空白,喉嚨裏擠出蒼白的應答:“啊、……不是夢啊。”

不是噩夢而是現實。

那個給予他庇護、讓他初步融入這個世界的地方消失了,他亦是又經歷了一遍死亡。

短短一瞬間,煙花一樣的苦味的情感在心中爆開,秋亦想了很多,各種各樣的覆雜思緒如同煮沸的熱水,沸沸揚揚搶占心神,但到最後,虞觀所說的話在腦海中不斷回響,心頭竟然只剩下一個想法——

他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來,拼盡全力磕了三個響頭,磕得砰砰作響,磕的額頭通紅、鮮血模糊。

“我不去四洲,”額頭抵著冰冷的雪,秋亦說了他的選擇,“請您收我為徒。”

他深深低著頭,眼中能看到的只有白色的冰冷的雪,看不到虞觀的表情,耳邊能聽到的一時只有不停息的風雪聲。

過了片刻,他聽到虞觀冷霧一樣飄渺的聲音:“如此投機,不怕我喜怒無常將你趕走,或者殺了?”

這不無可能,這種修士從來不少,主角就是典型案例之一。小說裏似乎也說了虞觀境界高深,過去曾兇名赫赫,被人認為喜怒無常、不能招惹,但是——

“不怕,”秋亦回答說,“我的命既然是您救的,那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要是我現在沒有這樣做,我之後但凡還活著,就肯定會後悔。”

乾坤之大,未曾見聞,如何能甘心。

有抓住天邊雲、海底月、拜真仙為師的機會,卻因謹小慎微錯過,又如何能甘心。

“你知道我?”

秋亦躊躇片刻,說了實話:“……是。”

一股力量輕柔地將秋亦的頭擡起來,讓他與虞觀對視。

他看虞觀,只能感到那雙好看的銀灰眼眸冰冷銳利,像是寒氣四溢的劍芒,令人不敢直視。

或許是心理作用,秋亦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那涼寒目光剖開透徹,裏外看了個分明。

虞觀並沒有問秋亦這個小世界的凡人是如何知曉他身份的,只緩緩道:“我無親朋,無弟子,無仆役,你拜我為師,或許便要長久待在這裏,身邊無第三個人作伴,不怨懟不後悔?”

秋亦回答地果決:“不怨懟,不後悔。”

這本就是他所習慣的,在感受世俗的熱鬧之前,秋亦先熟悉的是長久無聲的寂靜。

“你天資之高,我平生所見不過三兩例,若你離去,東洲王朝、南洲世家、西洲宗族、北洲門派,任你挑選,甚至皆會開出條件競相爭搶你,而我能給你的相比之下卻不多。在打下基礎後,我便會讓你入世歷練,期間不會提供太多的助力,你比不得大宗大派弟子有資源,很多東西都要靠自己去博得,不怨懟不後悔?”

這些就比較嚴重了,相當於是把獨自打拼的散修和背靠宗門的天之驕子兩條路擺上來做對比。

理智上講,秋亦應該謹慎地分析懷疑一番虞觀所說的資源不多到底是真是假,又明晰利弊,最後再去拿個定數。

但秋亦沒有那樣做,他聽完,堅定果斷地給出了一樣的回答:“不怨懟,不後悔。”

修真界中,師尊為弟子的引路人。而秋亦,現在只想要站在最高處的月亮為他指路。他只知道,如果他放棄這個選擇,那麽午夜夢回時定然會悔恨。

靜默片刻,虞觀收起審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笑了:“好,這樣也好。”

秋亦立即反應過來這是答應了,他睜大了眼睛,還有點呆,就這樣結束了嗎?

他傻楞楞地看著面前的仙人,忽然福至心靈,再磕了三個響頭,喚道:“師尊!”

“嗯。”虞觀應聲,接著一步步走近,用雙手將頭還垂著抵著地面的秋亦扶起。

秋亦恍神,耳畔響起虞觀的聲音:“既如此,那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唯一的弟子。”

他被虞觀扶起,本以為虞觀只是給予剛認下的弟子一點人情關懷,扶起後便會離去,只是那冰涼陌生的氣息卻越來越近,完全打破了正常的社交距離,進入一個足以稱得上“親密”的範圍。

從未與人如此親近的秋亦寒毛直豎,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大,緊張到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要離開。

他若是只貓,此刻定要炸起渾身毛,弓起背威脅地嘶吼。

但這是他剛拜的師尊,不應該躲,秋亦努力控制自己,按耐住瑟縮的沖動、怪異的不適應的變扭感覺,可身體還是僵硬得跟塊木板一樣,惶恐不安。

神經緊繃,感知也格外敏銳。

秋亦感到虞觀的手先是拂過他的額頭。

秋亦真的是誠懇地在祈求,他幾次叩首,每一下都用了全力,不巧那片雪下面還有塊尖銳的石頭,現在回過神來好像是傷了,傳來一陣鈍痛,呼嘯的風一吹又好像裂開一樣隱隱刺痛,或許還流血了。

這點小傷對秋亦不算什麽,他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在虞觀身上,神經緊繃,自然而然地就將傷口拋之腦後了,卻是完全沒想到虞觀會註意到。

微涼的手拂過後,額頭傷口頓時不疼了。

秋亦眼睛還是一動不動盯著虞觀,不過身體慢慢松弛了些,不再那麽繃直僵硬。

離得過近,他能感受到虞觀的溫度和氣息。

虞觀的手是微涼的,身上寒氣像是一片雪花,落在肌膚上引起戰栗。

很快,虞觀重新拉開距離,秋亦不自覺松了一口氣。

他輕輕摸摸額頭,似乎還殘留一點涼意,還未緩過神來,便聽到虞觀的話。

“你既是我弟子,便當守我規矩。”

拜師當然會有規矩,更何況拜的還是位天花板級別的修士。秋亦早做好了心理準備,安靜等待虞觀接下來的話。

“無需緊張,”虞觀眼中劃過一道淺淡笑意,“我本不欲收徒,收你已是破例,往後不會再有其他弟子。我有傲氣,從今往後,你可進宗門,可入學宮,但不可再拜他人為師。”

秋亦錯愕,說實話他在想拜虞觀為師的時候就再也沒想過宗門一路了:“我、弟子知道。”

他卡殼一瞬。

虞觀看他恭敬低頭的模樣:“我不苛求禮節,你日常中該如何是如何,不習慣自稱弟子便無需如此,也無需戰戰兢兢遵循那些繁文縟節。”

秋亦又道:“是。”

他擡起頭,眼睛亮閃閃,感覺虞觀還有話未說。

虞觀:“餘下,只願你修行路上堅守本心,莫要行差踏錯。”

秋亦:“是。”

對上秋亦的眼睛,虞觀:“還有什麽想要詢問?”

“……有,”秋亦瞅他的神情,猶豫片刻,小聲道,“師尊,您為何願意收我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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