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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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小裴策◎

簡書終於發現, 他並不是以參與的方式觸碰著裴策的記憶。

他旁觀著,就像是一個誤闖進來的觀影之人,連實體都未曾擁有。他的視線隨意轉換著, 時而看向夫子,時而看向鄰座。到了最後,他才發現, 他的視角屬於課堂最後的那個頑皮小童。

一直到夫子走到了學堂最後一排, 簡書才意識到,小童便是這一片記憶碎片中的裴策。他現在看到的,經歷到的, 全是曾經裴策所看到和經歷過的。

他如願進了屬於裴策的記憶碎片,也如願找到了裴策, 可現下這種情況, 他又要如何將裴策帶出去呢?

“怎麽又是你!”夫子截胡了小童手裏的油紙包,氣得胡子都險些吹了起來, “你給我出來!”

簡書跟著小裴策一起慢吞吞從座位上站起來, 對著鄰座眨了眨眼,做出自己什麽事都能搞定的模樣跟著夫子出去了。

嗯, 腿很短, 簡書感受到了。這時候的裴策有些胖, 有些白,身上還穿著富貴人家才有的錦緞。他覺得幼時的裴策一定像年畫娃娃般可愛, 可惜他的視線附著在裴策身上, 看不到自己。

可惜,簡書想, 竟然沒能看見裴策奶娃娃時期的模樣。

耳朵裏全是夫子嘰裏呱啦的教誨聲。

明明在被夫子兇著, 但裴策半點沒有慫, 被逮住了就乖乖聽訓,垂著腦袋像是知錯的樣子。只有簡書知道,裴策正低頭看著花壇邊的小螞蟻搬糖,看得比讀書認真多了。

學堂裏的孩子們年歲都不大。

有了熱鬧看,哪裏還讀得進書,嘴裏還幹巴巴念著《三字經》,眼神兒全跟著夫子飄到屋外去了。眼睛看累了螞蟻搬糖,裴策也會偶爾在夫子氣到仰頭勻氣的時候,偷看一下窗戶裏的孩子們。對上一兩個鬼臉,還會偷摸回應一個鬼臉。

很是膽大妄為,完全將吹胡子瞪眼睛的夫子晾在了一旁。

簡書啞然失笑。

好消息是,他不僅尋到了裴策,還看到了與自己印象中全然不同的幼時裴策。

壞消息是,他不知道如何帶裴策回去。

簡書不明白,也沒有人為他解答。過去的影像按部就班地上演著。嚴苛訓斥的夫子,學堂裏為了看熱鬧攢動的小腦袋,甚至於院外的吆喝叫賣聲、街坊吵架聲都那樣清晰。

簡書置身於這片流動的影像之中,看著碎片中殘存的畫面逐漸走到終點。

畫面從天際開始瓦解,一片一片崩裂後化為烏有。

簡書看著周遭的一切嘈雜皆化為虛妄後,腦袋微微發漲,等再次回到那片黑暗中流淌的星河時晃了晃腦袋,才將那種飽漲感抵銷掉。

被他觸碰過的鏡子碎片上生出裂紋,很快消失不見。彌留的記憶碎片太過脆弱,縱然簡書擁有裴策的靈魂,也只能供他觀閱一次。

“那我算是尋到了,還是沒尋到……”簡書茫然無措。他明明看到了幼時的裴策,卻什麽也做不了。瘦鬼明明說過,他會是裴策的燈塔。可是,燈塔也要被看到才會有意義不是嗎?

裴策破碎的靈魂會在渾渾噩噩的記憶裏駛向最後的歸途,他身上的靈魂印記,應當變成最刺目的螢火引領迷途的亡靈圍聚過來,而不是作為觀影之人,附著在裴策的視線中一起沈淪下去。

一定有哪裏錯了。

又或者說,他一定會在某一個契機,變成「燈塔」。

簡書不知該如何做,也無法回頭。他只能繼續向前,相信蝴蝶的指引,一刻不停觸碰著那片星海。

於是他見到了裴策更多的模樣。

幼時的裴策和他想得不太一樣。他認識的裴策溫潤而沈靜,記憶畫面中的裴策卻奔走在闖禍的最前線。

明明才被夫子訓斥過,沒過幾日,又因為慫恿同窗上樹掏鳥窩被夫子用戒尺打了手心。

那些星海中的碎片都不太完整,更多的時候,只是幾個畫面後便消失不見。

縱然如此,簡書也瞧見了裴策逗弄螞蟻、引蜜蜂去嚇夫子、牽著一條大狼狗來學堂把同窗嚇哭,就像是在看一場電影,斷斷續續,且格外冗長。

一塊一塊碎片觀閱過去,他竟然習慣了這個天真又頑皮的裴策。住進了他的眼睛裏,聽著他笑,看著他鬧,恨不得伸出手摸摸他的腦袋,又或者擁抱一下他曾經的爛漫。

直到他觸碰到一塊不一樣的碎片。

指尖碰到的一瞬間,他眼前看到了如同雨城禁錮的時間一般定格的畫面。

是華燈初上的繁華夜景。

再下一瞬,他整個人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拽了進去。

“冰糖葫蘆——”扛著紮好草垛的小販,抱著一大捆冰糖葫蘆從簡書身邊穿過,撞上了他的肩。

簡書剛踏進來的瞬間,腦袋最開始那一點飽漲感漸漸變得清晰,甚至牽扯出一絲尖銳的痛感。痛感轉瞬即逝,而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脹,讓他感覺不到周圍的一切。

天旋地轉過後,五感才慢慢恢覆。

他額上覆了一層薄汗,身體微微顫抖著。

“少爺!裴小少爺!”身邊又穿過一個人,臉色發白,聲音洪亮中帶著驚惶。

簡書慢慢從那種劇痛和虛弱的狀態中掙脫出來時,正好對上了那個穿身而過的身影。他身上的小廝服十分眼熟,因每每裴策下學之時,裴府都會讓那兩位小廝並車夫來接裴策回家。

只是方才他們明明與他擦肩而過,卻並沒有認出自家的小少爺嗎?

“快,你先回府報信!最好多帶些人,花燈節游人太多,就你我二人怕是尋不到少爺了!”一位小廝回頭,快速囑咐了兩句,扭頭便朝著人群攢動之處找去。

“知、知道了!”另一位小廝抹了抹眼角,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同樣與簡書擦身而過。

奇怪,他們為何看不見裴策?

簡書剛想伸手去攔住那小廝,卻發現伸出去的那只手不是幼時裴策肉乎乎的小手,而是他自己的。

穿著雨城的素白衣衫,站在洶湧的人潮之中。

穿著短褐的尋常百姓、錦衣華服的老爺公子、妝容精致衣裳華美的婦人小姐,或是行色匆匆帶著孩子的普通婦人……

有人從簡書身邊經過,肩膀用力撞到了他以後身形一歪後連連道歉,擡頭看向少年時,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艷:“對不住。”

“沒……沒事。”簡書恍恍惚惚。

周圍的一切比附著在裴策身上時,感受得更加真切。無論是空氣裏彌散的香粉糕點、行人身上的汗味,或是擦肩而過之人輕微的呼吸、衣料摩擦的觸動,又或是一串一串高高掛起,將繁華長街鑲上一層暖色的燈籠。一切的一切,真實洶湧而來。

他在這一塊碎片中擁有了身體。

又或者說,他終於踏進了這一方記憶之中。簡書在茫茫人海中怔了好幾秒,忽視了所有望向他的目光。過了好一會,他才想起來應當先找到裴策才是,於是低頭,試著從指尖喚出一只白色的蝴蝶。

白色的蝴蝶穿過人群高高飛舞著,朝著長街的另一處飛去。

簡書跟著它穿越人海,最後停在了路邊。

抱著草垛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正低著頭,和一個矮墩墩的小孩面面相覷。

那小孩很白,臉蛋胖乎乎的。身上衣裳瞧著是富貴人家才有的錦緞,兩只漂亮的大眼睛笑起來像水墨畫的桃花,年紀很小,就能看出日後定然相貌出眾。

“兩文一串。”小販努力堅守著自己的底線,“你再怎麽看我,那也是兩文。”

小孩很認真的看著小販,還是一言不發。

小販:“……”

心裏十分動容,但還是將草垛換到了另一只手抱著。

簡書有些想笑。

他如何認不出這張臉。附著在裴策身上的那些時候,那雙手,那衣服的料子都看過數次。原來,裴策幼時長這般模樣啊。

指引了方向的蝴蝶落在了裴策肩頭,緩緩煽動著翅膀,而後漸漸隱入他的身體。

神明的力量認出了裴策。

只是在記憶中,裴策認不出簡書。

與長大後的裴策十分相像的小裴策歪了歪頭,好奇地看向簡書的位置。不知是在看街上的人來人往,還是在看一個不屬於記憶裏的人。

“策兒!”有一道好聽的女聲從簡書耳邊經過。一位貌美的婦人滿臉驚惶地朝孩子所在之處跑去,因著人潮擁擠,連頭上的發簪跑掉了都沒註意。

她一把將小裴策抱在了懷裏,語氣驚惶裏帶著些後怕:“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小裴策被婦人擁在懷中時緩緩眨了眨眼,語氣軟糯的開口:“阿娘……我想吃糖葫蘆了。”

婦人這才發現杵在身邊賣糖葫蘆的小販。她掃了對方一眼,小販只覺這婦人看著柔弱漂亮的,眼神裏卻帶著讓人心驚的殺伐之氣,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小娘子,莫名就有些心虛,抱著草垛支支吾吾:“這、這位夫人,我可沒拐你家的孩子,我就在街上走了一趟,哪兒知道小少爺就跟著我跑了一路……我真不是壞人。”

婦人也沒有要責怪小販的意思。

她扭過頭,戳了戳小裴策的眉心,語氣裏帶著些責備:“若不是小廝來稟後我馬上趕了過來,你真走丟了該如何?想吃糖葫蘆為什麽不和小廝們說,反倒自己跑來了?你啊你,我本以為送你去學堂能讓你改改性子,你倒好,越來越皮了是不是?”

小裴策半點沒有做錯了事,被責備時的膽怯和小心,他兩顆黑葡萄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瞧著又可憐又可愛。

稚子的依賴目光融化了婦人的火氣。

她的語氣忍不住軟了軟,問:“有沒有哪裏傷到了?今天有那麽多人……”

“沒有。”他搖了搖頭。

等婦人叮囑檢查完了,他才揚起臉來看向母親:“糖葫蘆。”

婦人差點氣笑了。她想打自己這個不長記性的孩子,對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又實在下不去手,只好捏了捏他的臉,沒脾氣道:“好好好,娘親給你買……不許吃多了,吃太多牙會疼的。”

然後,她從腰間荷包裏掏出一小塊碎銀子遞給小販。

小販連忙從草垛裏挑了一串最紅最大的遞給小裴策,給婦人找零。

就這一眨眼的功夫,拿上糖葫蘆的小裴策又跑了。他邁開小短腿,朝著簡書所在的位置,噠噠噠跑了過來。

不知是在跑向這熱鬧的人潮,還是那個不應該屬於記憶碎片之中的人。

簡書被嚇到了。

他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才重新鎮定了下來。

不,裴策不可能認得他。這是裴策過去的記憶,縱然他被賦予了燈塔的意義,也不會無端改變過去應有的一切。幼時的裴策那麽皮,他一定只是不想被娘親拘著,所以才跑開的……

可是,那道小小的身影奔向他時,簡書的心卻跳得那樣快。或許會有什麽變故呢?他忽然被拽入這片記憶之中,與過去的人擦肩而過。他是真實存在於此處,那麽,裴策便看得見他。只要看見……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只知道自己在期待著。

“策兒!你又不聽話!”婦人連零錢都來不及拿,追著小裴策就跑了過來。

小裴策真的在簡書面前停住了。他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簡書,似乎能認出眼前的人是這記憶碎片中唐突的闖入者。

簡書楞住了。他微微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無言,小裴策卻有很多的話說。屬於孩童的,亮晶晶的眼睛在笑在笑:“哥哥是神仙嗎?所以生得這麽好看!”

簡書被裴策的問話問蒙了。

他不知道裴策問這句話有什麽意圖,於是手足無措,茫然無依。

還沒等簡書回過神來,那只軟乎乎的,帶著溫度的小手就鉆了過來,掰開他的手指,將那串糖葫蘆塞到了他的手裏。

糖葫蘆有些化了。那根竹簽握在手裏,有些黏糊,有些溫熱。

就像是簡書翻滾又粘稠的心。

“阿娘在喚我,下次再見!”他朝著簡書揮了揮手,又噠噠噠跑向娘親。

就在簡書與小裴策交握的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像是暖風般的情緒,從那幾根軟乎乎的手指裏透了過來。

一道熟悉的微光慢慢浮現。

它順著那串糖葫蘆流淌到簡書的掌心,而後化成了一股暖流湧入他的四肢百骸,最後盤踞在後頸的位置。

周圍的一切聲響開始變得遙遠。

“阿娘,我還想要一串糖葫蘆。”小裴策拽住婦人的裙擺小幅度晃悠著,語氣裏滿是撒嬌。

婦人詫異地看著他的手:“你弄掉了?”

“送人了。”

“送人?送給誰了?”

“送給一個好看的哥哥。”

婦人看向剛才孩子待的地方:“哥哥?”

那裏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兒子口中的好看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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