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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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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誰在那裏?”

阿洛特恍然擡起頭。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開闊的殿堂裏, 濃重的霧氣纏繞過他的手指,又從他的衣擺輕飄飄地滑過;深不可測的殿堂在霧氣的籠罩中,更顯得無邊無際。寒冷的黑暗中, 只有金屬雕成的花環在墻壁上偶爾閃過燈火的光, 更多的細節在他疑惑的掃視下若隱若現地躲進霧氣中。

“——誰在那裏?”

“…阿洛特,”仿佛有一種力量掌控了他, 阿洛特不由自主地回答,“我的名字是阿洛特·特裏斯坦。”

“你是否曾直接或間接地犯下殺戮之罪?”

審問的聲音威嚴凜然, 鐘聲般回蕩在殿堂內。

“是的,”阿洛特回答,“我殺過很多人,無論是以直接還是間接的方式。”

他沒有看到審問者。但霧氣忽然發出了惱火的尖嘯, 迅速地從他身邊抽離開來。阿洛特此時看清了他身邊的一角壁畫, 遭受折磨的人臉正無聲地吶喊著;他們的表情太過扭曲,也太過栩栩如生, 仿佛隨時都會從墻壁裏沖出來,用他們枯骨般的手指抓住阿洛特。他不由得往旁邊退了一步,懷疑那是真的靈魂被封在墻壁內受難。

“那發生在戰爭中, 還是在和平年代?”審判者不為所動。

“…我們永遠處於戰爭中,”阿洛特回答,“從未停止。”

霧氣中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作答,”審判者喝令,“我們都知道地面之上已經有數十年沒有戰爭!”

“我們永遠處於戰爭中, ”阿洛特說,“至少我知道的那部分是這樣——數千年來, 我們與聖殿騎士的戰爭從未停止過,即便有過, 那也只是短暫的和平。”

當他那麽回答的時候,阿洛特的回憶中飄過幾條西爾維奧與他的共處場景。有那麽幾個瞬間,阿洛特幾乎要以為他們稱得上關系密切,更驚人的是,一向冷酷傲慢的聖殿騎士也以他獨有的方式承認了這一點;但很快,他得知了十年前的真相。

他們,西爾維奧與他,聖殿騎士與刺客——永遠處於戰爭中。永遠處於鮮血,痛苦與淚水中。

“他的回憶顯示他沒有撒謊,”另一個聲音說,“讓我們接著往下問吧。等到我們確認他的品行之後,我們再決定那究竟歸屬於戰爭中的奮勇殺敵,還是和平時的無端謀殺。”

最先開口的審判者默認了這一點。“你是否有偷盜搶劫之舉?”

“我沒有。”

“你是否履行了應盡的義務?”

“我認為是這樣的。”阿洛特回答。

“無愧於你的先祖,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你的社會與城邦?”

“我盡力做到最好。”阿洛特回答。但和剛才的回答不一樣的是,他略帶憂傷地回想起那場大火,以及他以為死在十年前、卻活著深受折磨的同期。布拉德利之死又出現在他眼前,以及他們最後的一段對話。

‘你也希望我真的死在十年前?’

‘隨你怎麽想吧。做好準備,下次見面時我會嘗試殺死你。’

竊竊私語。

“所以他是為了他所屬的集體犯下的謀殺罪行,又或者,是覆仇的高尚之舉。我需要一點時間界定他的行為。”審判者說,“不過,這裏似乎顯示出他的言語曾造成傷害。輪到你了,拉達曼迪斯。”

拉達曼迪斯,另一個審判者說,“很明顯,他的言語給他人帶來了傷害。但沒有明確的證據能表明布拉德利因他而死。”

霧氣似乎散去了一點。阿洛特擡起頭,望見面前高高在上的三位審判者。他們手握金杖,頭戴冠冕,被稱為拉達曼迪斯的正俯視著他。

“你是否曾說謊或欺騙?”

“我沒有。”

“你是否曾造謠或誹謗?”

“我沒有。”

拉達曼迪斯似乎對他點了點頭。霧氣徹底消失了。仿佛是在這一刻,清明的意志回到了阿洛特頭腦裏。他環顧四周,終於明白了這是哪裏。

古樸而莊重的多立克柱豎在殿堂內,地面平整的石板刻畫著骷髏的圖案,在神秘的符號包圍中,它們口中含著一枚奧波勒斯銀幣;幽綠色的鬼魂排在阿洛特身後,寂靜無聲地等待著。

這裏是…冥界。

“你是否敬畏神靈?”正中間的米諾斯朝他發問。

“我敬畏我心中的道德準則。”阿洛特回答。

“那麽,你是否貫徹了它們?”

“我希望我做到了。”阿洛特回答。再一次,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相關片段。他在哥譚港口留下的一把雨傘,在雨中留給街頭兒童的一件風衣,在冬天遞給流浪漢的麥當勞…

當他躍過小巷上空,沒人能看清他們頭頂上一掠而過的刺客,但緊接著,一把飛刀插進了搶劫犯的膝窩。罪犯慘叫著捂腿倒下,被攔住的下班族趁機一鼓作氣跑出小巷,而當他終於敢回頭去看的時候,天空中什麽也沒有。

但他知道有人幫助了他。他們都知道有人幫助了他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知道那是誰,其中的一部分不知道,他們的命運在與阿洛特交叉時靜悄悄地發生了改變。

而這樣的片段,在他的回憶中還有很多。

“你是否有過邪念或者惡念?”

“我不認為有。”

“艾亞哥斯,”米諾斯頷首,“對於他的行為,你是否已經得出了結論?”

“我會說他既在這場秘密戰爭中奮勇殺敵,又在和平年代犯下殺戮。”艾亞哥斯說,“他所殺的人中,幾乎沒有人不是手染鮮血,已經被我們判決流放塔爾塔洛斯的;但仍然有幾個正無憂無慮地徜徉在至福樂土,或者游蕩在那兩層之間的阿斯福得洛斯草原。”

“所以?”

“他必須為他的殺戮付出代價。” 艾亞哥斯評價,“但我必須這麽說:他是一個當之無愧的英雄。”

“瑕不掩瑜。”拉達曼迪斯認同。

米諾斯沒有思考太久。當他們結束討論,再度看向阿洛特的時候,後者的靈魂預感到了什麽。

“阿洛特·特裏斯坦,你的判決如下——

“你必須將你的餘生用於贖罪,用於致福。當你的生命終於走到盡頭,你會再回到這裏,回到你屬於的至福樂土。現在,醒來吧,有人還在等你睜開雙眼。”

阿洛特茫然地擡起頭。他看到殿堂上方照下一陣光芒,那光芒是如此的明亮耀眼,以至於他下意識地想要睜開雙眼——然後,他竟然真的睜開了雙眼。

“…日前發生在塞巴斯蒂安健康行為醫學研究所的大爆炸引起芝加哥的廣泛關註。我們可以從上空看到,這座曾經占地三千平方英尺的建築物,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警方認為這是一場恐怖襲擊,詳情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看來電視正在播報兄弟會的戰果。

“…網絡傳言,這座醫學研究所明面上提供的是私人療養服務,但在暗中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研究方向是某種突變基因的穩定遺傳。目前本臺沒有收到可以進一步證實此事的信息,但可以確定的是,假如這是真的,任何與此事有關的團體將接受調查。在這個法治社會,人體實驗是絕對不會被容忍的殘酷罪行。…

“事實上,本臺也收到了相關舉報資料。但由於我們無法確定消息的來源,所以謹慎起見,我們會在進一步核實之後再釋出資料。”

但主持人對觀眾眨了眨眼。緊接著,電視臺放出了他們收到的打碼資料。有一個印在角落裏的圖案非常清晰,甚至他們特地放大了那個圖案:兩個正反的M字母結合在一起,中間空出一個尖銳的菱形;所有芝加哥市民再熟悉不過的標志。

私法制裁者的獨有標志。

阿洛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扭過頭,看到艾登正低著頭坐在一邊,滿臉陰沈,飛快地擺弄著他的手機。

“嘿,艾登。”阿洛特開口,“那是你做的吧?”

當他開始說話的時候,阿洛特立刻感到一陣幹渴。除了身體僵硬,他並沒有感到哪裏不適,但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說話,他的語調顯得格外虛弱。艾登立刻放下了手機。

“那些資料?是我上傳的。”艾登言簡意賅地說,“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想不想喝水?我現在叫醫生過來。”

沒等阿洛特說話,他已經按下了傳呼鈴。緊接著,阿洛特聽見腳步聲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走廊上呵斥,“阿爾文·特裏斯坦!我都說了你不能劇烈運動!”

門被一把拉開。阿爾文喘著氣出現在門口,當他看到阿洛特醒著的時候,他的眼睛一亮。

“太好了,”他說,“你終於醒了。”

“剛才是不是有人說你不能劇烈運動?”正在慢慢坐起來的阿洛特反問。

阿爾文一時語塞。艾登笑了一下,接來一杯水,遞到阿洛特手裏。

“是我。”醫生隨後走進房間。他滿臉不悅,但和他的語氣相反的是,他推開阿爾文的動作很輕緩。

一看到他,阿洛特就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我真是受夠這個沒人聽從醫囑的地方了,”醫生抱怨著上前檢查,“你們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是在打游戲吧?受傷了只要吃個藥就能滿血覆活?”

阿洛特猛盯著他的臉瞧。有個熟悉的名字呼之欲出,但很快,阿洛特想起自己好像根本沒問過他的名字。

“呃,醫生,你——”

“生命體征基本平穩,”醫生沒理他,刷刷書寫著什麽,“體溫輕微波動,有低熱情況。心率、呼吸和血壓都在正常範圍內。”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阿洛特委婉地插話,“比如,在哥譚?”

“意識清晰,能回憶過往相關事宜,但建議家屬進一步交流確認狀況。”醫生瞥了他一眼,“你活動一下四肢,再告訴我感覺如何。”

“…有點僵硬,”阿洛特實話實說,“感覺像是睡了很長的一覺。”

“這很正常。”醫生說。

阿爾文補充,“你昏迷了好幾天。”

“你也一樣,特裏斯坦先生,”醫生頭也不擡,“別忘了我告訴過你什麽。你們都需要補充電解質和營養,還有適當的康覆訓練——註意,是適當的康覆訓練,不包括跑跳和攀爬,也不包括刺殺行為。”

阿爾文閉上了嘴。阿洛特看了他一眼,刺客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眼,看向沈默的艾登。

“我真的很感謝你,”阿爾文輕聲對艾登說,“我們這裏的所有人都是。”

“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艾登不知什麽時候又拉上了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而且阿洛特也是我的朋友。他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趕來,所以我也會為他做同樣的事情。”

“你幫助了我們所有人。”阿爾文鄭重地說,“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對你說過,但所有刺客都會自此將你視為盟友。”

“我的榮幸。”艾登簡單地回答。

阿洛特看向了他。從朋友的角度,他註意到艾登似乎有些不自在;當這一點反應在艾登收斂的肢體語言上時,他會看起來沈默寡言,神秘莫測。也許是因為他們處於兄弟會的某個據點中,這讓艾登提高了警惕。阿洛特沒有來過這裏,但墻壁上高高掛著的鷹喙三角標記讓他不難猜測這一點。

“我還沒問,”阿洛特說,“艾登,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事實上,有人向我秘密提供了一些他有所懷疑的地點,”艾登看向他,“我一一調查了過去。”

“然後他和兄弟會達成了合作,”阿爾文也說,“當我在那座該死的精神病院裏接到聯絡時,你能想象到我們有多驚喜嗎?”

阿洛特露出了微笑。他也不難想象這一點。但當艾登把手機遞過來的時候,阿洛特的表情轉為疑惑。

“那個人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阿洛特摸到背後的斯塔克浮雕。那是他自己的手機。當他開機時,爆滿的語音信箱和郵件讓手機在他手裏瘋狂振動起來,信息在屏幕上不停地閃爍。

但阿洛特沒有立即點進去查看。他還記得這部手機是在什麽時候弄丟的,或者說,是在他剛開始被聖殿騎士監禁時被收走的。

信息結束了狂跳。最後一條信息來自一串未知號碼,

‘我已經弄清了一切。希望你也是。因為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

阿洛特久久地凝視著那條短信,直到屏幕自動熄滅,映出他沈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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