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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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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淩晨三點, 阿洛特忽然驚醒。約翰遜不知何時進入他的房間,但刺客沒有靠近他,只是向門口偏了偏頭, 對他示意。

阿洛特立刻翻身而起, 毫不猶豫地跟上。

熄了燈的走廊籠罩在迷霧般的黑暗中,失去紅光的攝像頭沈睡在墻沿;他們輕輕地經過, 沿途的房間依次打開,刺客們悄無聲息地跟上, 又在拐角處水流般分散。他們的動靜不會比鳥雀飛過樹梢更響,只有在掠到近前時,才會被發現動靜;阿洛特緊跟著約翰遜,隨著他在通道裏巧妙地拐彎, 躲過夜間的巡邏。

阿洛特想過這條路會通向哪裏。

十幾年前, 他也走過這樣一條類似的路;當阿洛特結束農場的訓練,成長到導師們認為他可以嘗試去完成任務的時候。那個據點如今已在聖殿騎士的清洗中失落, 但阿洛特仍然會在睡夢中時不時地回想起那條路——那條決定了他是否已經成為一名刺客的道路——長長的走廊,陳舊的畫框,幽暗的火光, 以及刺客們的註視和低語。

“我們到了。”

約翰遜停在一扇虛掩著的門前,示意他先進。通過鷹眼視覺,阿洛特看到裏面已經站著幾名戴著兜帽的刺客,金色的光源圍成一個等待著缺口被填滿的圓圈。

阿洛特深吸了一口氣,推門入內。

刺客們的目光從兜帽下安靜地投來。沒有人告訴他怎麽做, 但阿洛特福至心靈地走進那個缺口。

“——當其他人都盲目追尋真理的時候,記住:”

阿洛特猛地震住了。他擡起頭, 難以置信地看向正對面的刺客。仿佛被雷電擊中般,阿洛特發現那名刺客的嗓音與身形竟然如此熟悉!他聽起來就像是…就像是!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 那名刺客從兜帽下擡起眼,註視著他。阿洛特從來沒有覺得鷹眼像這樣沒用過,只是因為它無法在黑暗中看清他人的樣貌。但阿洛特隱約看清了那灰色兜帽掩蓋下熟悉的下巴。他絕對不可能認錯。他們一起長大,沒可能因為蓋上兜帽就認不出彼此。

他看起來比阿洛特記憶中的瘦了一點。不,不止一點——如果被困在這個鬼地方十年,誰都會這樣!

阿洛特不由得上前一步。他幾乎想立刻掀開那名刺客的兜帽,一探究竟;他太激動了,沒有註意到刺客們正因他久久的沈默開始低語,而他試圖上前的動作引起了警惕。

只是一步,就有人立刻擋在了他面前。阿洛特甚至聽見了熟悉的出鞘音。這清亮而危險的聲響喚回了阿洛特的理智,他剎住了腳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刺客們。

“別那麽做。”那名刺客輕聲說。擋在他面前的刺客似乎堅持了一下己見,但沒有太久,最終順從地站回原位。

阿洛特沒有看他們。他直直地望著對面的那名刺客,現在他更加確定那是誰了。

他也一定知道阿洛特是在想著什麽。那名刺客當著阿洛特的面摘下了兜帽。

“當其他人都盲目追尋真理的時候,”闊別十年的阿爾文·特裏斯坦對他說,“記住——”

“…萬事皆虛(nothing is true)。”阿洛特喃喃回答。

“當其他人的思想都被法律與道德束縛的時候,”伊蓮娜說,“記住——”

“萬事皆允。”

“我們躬耕於黑暗,卻服侍於光明。”約翰遜說。

刺客們低聲應和,信條的誓言海浪般湧過房間,“我們是刺客。”

他們紛紛摘下兜帽。但阿洛特根本沒有心情去註意其他人,只是筆直地盯著他的同胞兄弟。

“我必須說,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出現在這裏,”阿爾文對他說,“我也從來不希望你會出現在這裏。因為那意味著你終於也還是走上了這條路,阿洛特,盡管我建議過你留在後方,而你當時也照做了——我以為你會遠離這些爭端,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我要如何置身事外,”阿洛特輕聲問,“當你口中的‘那些爭端’卷入我最在乎的人們?”

阿爾文沒有說話,只是憂愁地望著他。

“其他人也活著嗎?”阿洛特問,“艾弗裏,還有……”

“不。”阿爾文阻止了他,“別再說了。”

“為什麽不說?”伊蓮娜打斷了他們的交流,“你不可能瞞著他那件事,阿爾文。這很重要。”

阿洛特在他們之間來回看了看,“還有什麽我應該知道的事情?”

阿爾文看了伊蓮娜一眼,不說話了。伊蓮娜轉向他。

“這不是一個好消息,”伊蓮娜對他說,“但我想你應該知道。不僅是因為這關於你可能在乎的人,也因為我們需要讓你明白某件事——布拉德利背叛了我們。他沒能堅持下來。”

“他——什麽?”

“十年前,”阿爾文開口講述,“我們在一次行動中被聖殿騎士抓了個正著。我後來得知,他們可能偽造了我們的死亡現場,目的是讓其他人不對我們的失蹤起疑。那已經是他們慣用的手法了。所以你可能一直以為我們早就死在了十年前。”

他停頓了一下。阿洛特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也許他們不會知道,但也許他們也能猜測到,對方同時在想的是什麽。十年前的火光,硝煙,煤氣管道爆炸的報道,沒有屍體——但爆炸中,從來都難以找到被炸得粉碎的人身碎片。更別提遇襲的刺客們確實在那裏受了傷,留下了DNA。

“…其他兄弟姐妹也是這樣的遭遇。”阿爾文繼續講述,“聖殿騎士偽造了我們的死亡證明,然後把我們送到這裏,進行人體實驗以及精神催眠。有人沒能挺過去,而且不止一個。我們幸運而堅強地活了下來,就像你看到的這樣;但也有些人,是通過出賣同伴活下來的。”

當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刺客們又輕輕騷動起來。阿洛特已經能夠猜出來布拉德利做了什麽,盡管他不願意聽到這種事。他環顧一圈,看到刺客們的神情各異;沒有兜帽的掩蓋,他們的表情顯出真實的憂愁與憤怒。

“那些***!”伊蓮娜飛快地說了一句聽起來像是俄語的東西。阿洛特從她的語氣判斷出那可能是一句臟話。如果換做其他情況下,他一定不會喜歡別人這麽說他的朋友,但此刻,阿洛特保持了沈默。

“無論從什麽角度來考慮,出賣同伴的行為都是無法被原諒的。”阿爾文平靜地說,“這違背了我們的原則。所以,他們被我們驅逐了兄弟會。任何牽連到兄弟會的行為都將被在場所有人追殺到底——這也是每晚我們都會重申的事情之一,考慮到形勢嚴峻——還有人要補充什麽嗎?”

他環視了一圈。沒有人再開口,在沈默中表示認同。

“那麽,”阿爾文說,“讓我們回到今晚最初的目的。阿洛特·特裏斯坦:盡管我們沒人希望有更多的兄弟姐妹到來,但既然你已經站在了這裏,要活下來的唯一辦法,就是加入我們。不要對聖殿騎士吐露任何你所知道的細節。不要和醫師談論你對世界的認知。還有——”

阿爾文忽然沖他笑了一下。

“不要死,”他故作輕松地補充,“我們已經沒法承受更多的死亡了。”

阿洛特哽住了。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十年前的阿爾文,那個他記憶中總是充滿歡笑,輕松愉悅的兄長,正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

“…我希望我能做到。”阿洛特低聲說。

“你必須做到,阿洛特。”阿爾文隨後拍了拍手,“好了,今晚就到這裏。給我們兄弟倆留點私人空間吧?拜托你們了。”

刺客們緩緩散去。也有人沒有離開,在角落裏聚在一起,低聲交流著。阿洛特沒有去在意他們。他只是看著阿爾文。後者也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用手抹了把臉。當阿爾文再擡起臉時,他的肩膀已經松懈了下來。

“好久不見,弟弟。” 他輕聲說。

阿洛特有一會沒有說話。也或者是很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爾文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後知後覺地感到喉嚨終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掐住,溫熱的液體湧上眼眶。

“我以為…”阿洛特哽咽著去抹眼角,“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也是這麽以為的。”阿爾文攬過他的肩膀,輕聲安慰,“但幸運的是,我活了下來。嘿,別哭了,我都聽到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情了,兄弟。我還以為你長成一個超級堅強的硬漢了,阿洛特,不再是我那個會哭鼻子的小弟弟了。好了,好了,沒事的。”

“我以為——”阿洛特把臉埋在手心裏,甕聲甕氣地反問,“等等,你都聽說了?”

“是啊。”阿爾文拍拍他的後背,“雖然一開始我不知道。但後來我們想方設法地聯系上了外界,然後我就知道了。幹得漂亮,阿洛特。你真的讓那些聖殿騎士感到害怕了。你還記得導師當時怎麽說的嗎?你一直是我們中最優秀的那個。”

“你才是。”阿洛特沒忘了反駁,“你是既優秀又努力的那個——你是那個天生的刺客。”

“別忘了我們是兄弟。”阿爾文朝他眨了眨眼,“所以如果我是天生的刺客,那麽你也是。說真的,雖然我更希望你待在幕後,倒不是因為那一次任務你沒能成功下手;你的心更軟,更體貼其他人的感情,也更憐惜其他人的命運,阿洛特,所以我當時說你不適合這一行。

“當我那麽說的時候,我的意思是你不適合殺戮。我沒想到你仍然選擇了這一條路——跨越艱難與險阻,你走到了今天。就像我們的父母一樣,你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刺客;你踐行的是你心中的正義,追尋的是你認定的理想…我為你驕傲,阿洛特。”

阿洛特楞了一下。他擡起頭,看著和從前一樣的兄長,忽然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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