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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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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

051

芊芊的手腕被綁起, 迅速地拉向床頭兩側的木柱,紅繩無情地纏繞著,每一次掙紮都讓繩結更加緊固。

鮮紅色的細繩上面系著幾個小巧的鈴鐺。

“叮——”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鈴鐺響聲清脆, 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腳踝緊接著也被綁住,繩索緊緊纏繞, 每一次嘗試掙紮,鈴鐺的響聲就像是在嘲笑她的無力。

“哭什麽。”

謝不歸綁她的手法像極了綁那俘虜,似把她的閨房當成了那審訊室。

他折身坐在一把禪椅上, 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因是夏季,他著裝輕便,並未束冠, 碧璽扣固定一頭濃密烏發, 雪色衣袍長及垂地, 外罩一層銀絲紗袍, 泛著珠光。

男人冰雕雪塑端坐椅上, 十指交扣, 臉龐被斜照的夕陽鍍上一層金光, 如同禁欲的神佛。

“王女不是也很想被我這樣對待嗎?”

瘋子!

她滿臉淚痕緊閉眼瞼,卻未發出一聲啜泣,倏地睜開眼來, 飽含憤恨地盯著他:

“我已不是陛下的姬妾。我本以為, 兩國盟約既定,足以讓我得到應有的尊重和自由。你卻做出這樣的事,難道這就是你對待盟友的方式嗎?”

他撫著下巴, 目露癡態:

“王女這副模樣果真賞心悅目。”

“你!”

她要被氣死了:“想不到堂堂大魏天子竟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胸口起伏,帶動鈴鐺發出輕響, 聽到那聲音她羞.恥地咬住舌尖,強迫自己停下戰栗。

“嗯,王女所言極是。”他不怒反笑,“那就讓我來告訴你。”

“所謂盟約,在絕對的強權面前也不過是一張廢紙。”

“你!”

“祝芊芊,或許你的臣屬有那麽些用,但在朕的鐵騎面前不過是一群廢物,要靠你以血換血、出賣為質才能保全,”

他稍作停頓:“我問你,這樣的國家,有什麽值得你如此留戀?”

芊芊忽然明白他為什麽要把她綁起來了。因為他張口第一句話就能氣得她撲上去撓花他的臉。

舅舅和兄君破釜沈舟豁出性命的一戰在他眼中只是以卵擊石?他有什麽好得意的,當時情況不過是勝在大魏境內,他們備受掣肘,又被謝不歸用人數壓制罷了!倘若人數相當他們未必會輸。

謝不歸看出她的不服輸,卻沒有什麽反應,自顧自說道:“何不就此留在我為你精心打造的這座王宮之中?在這裏,你依然可以享受王的尊榮,無需面對外界的風風雨雨。”

他輕輕揮手,指向四周富麗堂皇的宮殿:

“仆婢成群,侍奉左右,你可以呼風喚雨,將一切踩在腳下。這裏,你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無需為國事操勞,無需為戰爭憂慮。”

“留在這裏,王女可以繼續你的統治,而無需付出生命的代價。”

芊芊冷聲道:“陛下,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您似乎對我有所誤解。”

“我寧願在戰場上與我的戰士並肩作戰,哪怕最終死去,也不願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中,放棄我的責任,放棄我的國家。”

“只要能跟他們在一起。雖死不悔。”

這回答並不意外。謝不歸輕輕頷首,道:

“如此,我有一個疑問,想要問問王女。”

“陛下何不解開我,我們好生聊上一聊。”芊芊壓抑著怒氣道。

但很明顯謝不歸不願,當他的目光輕掃過她手腕,芊芊猛地明白過來

“你怕我給你下蠱?”

“那你為何脫.光我的衣物?”他說那些羞.恥之言,原是虛晃一招,轉移她的註意力罷了!

謝不歸心想,還不是怕你偷偷藏了蠱蟲和匕首。一言不合就割手這種事他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按下不表,他依舊端著那張冰冷的俊顏:“南照孱弱,大魏兵強,你我心知肚明。若非我之庇護,你心心念念的南照恐怕早已灰飛煙滅。那條商路是為你們爭取了喘.息的時間,但若往後另有一新的強國崛起,要求你們獻上王女,換取和平,你又該如何自處?”

“你是打算向我大魏借兵?還是,”他稍作停頓,目光銳利地鎖定芊芊:

“像現在這樣,質於他國,屈從於他人的意志,雌.伏於那人的身下?”

“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存亡之際,”

她緩緩擡起眼眸,“我會……”

謝不歸下顎線驀地繃緊,幾乎是拍案而起:“你敢!”

“那還是向大魏借兵吧。”

謝不歸緩緩坐了回去。

“若是,我不借呢?”

“那就只好委曲求全,質於他國,向他們的君王偷師一些治國之策,強大自身了。”

“呵,只怕下一次你就沒有這般好運了。兩國關系有變,最先殺的便是人質,”謝不歸眼中閃著冷酷的光,“王女又能靠什麽活下去。”

芊芊垂了垂眼睛:“那什麽,我感覺我這副皮囊還是不錯的……你誇過我說,我是你見過最美的女子。”她竟然有一些羞澀。

謝不歸:“……”

芊芊羞澀之意褪去,看著他的眼睛說:“我認為本能是可以被駕馭的,對死亡的恐懼是可以把控的。”

“王女就這麽自信?”謝不歸按下心悸,冷笑一聲,“但你身體的反應在告訴我,你駕馭不了你自己的欲望。”

芊芊低頭看到大腿上纏繞的紅繩,被水澤潤過,一道一道存在感和沖擊力都極強的紅,鮮亮柔軟,如那命運的紅線,纏繞難解。

芊芊嘆了口氣,輕聲道:“或許是因為,我深深地愛慕著陛下吧。”

因為是你的靠近和觸碰,才會讓我失控。

謝不歸一怔。他倏地移開視線,“即使你這麽說我也不會解開你。”

他以為她在說謊騙他麽。

下一刻,男人沈聲道:“我記得,你從前很愛聽故事,那麽今日,我再為你講一則故事。在那活人祭祀盛行的時代,有一位君王,他在位期間,從未虐殺過任何一個平民作為敬告上蒼的祭品。王女,你認為他是明君還是暴君?”

“他既廢除人祭,那自然是明君。”

謝不歸輕蔑一笑:

“可惜,他並未廢除人祭。只不過他認為平民低.賤,豬狗不如,不配作為祭品,於是改用貴族祭祀。一次噩夢醒來,此王隨手砍下兩個貴族孩子的頭顱,作為祭品。”

他攤開雙手,指骨分明,掌心紋路明晰幹凈:“你看,歷史不過是任由勝利者打扮的小姑娘。”

“國家存亡和人類生死,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王女,你又何必太放在心上?”

“便說說最近在你身上發生的事。這座行宮裏的宮娥,你把她們當成人,跟她們交流,想得到回應,但你是否知道,她們若是將所見所聞傳揚出去,南照未來的王,曾是大魏天子的禁.寵。”

“你認為你的國家會怎樣看待你?”

盯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謝不歸一字一句:

“不過,從你踏進這裏的第一天開始。她們,就已全都是死人了。”

“你要殺光她們?”芊芊眼中流露驚色,很快,她便收斂起所有情緒,道,“我不會受你威脅的。兩年,我只會在這兩年。多一天都不可能。即使知道我在大魏的經歷又如何,我寧願我的子民知道真相,也好過活在謊言和欺騙之中。至於那些宮娥……”

她偏過頭,“不論如何,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對她們的處置,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謝不歸寒聲道:“既然決定了要走那一條路,就不該心存仁慈,若你一直如此,不如早點給自己選好一副棺材。”

芊芊忍不住道:“這天下有那麽多種人,那麽多的王,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冷血無情?”

“我?冷血?祝芊芊你好好看看這裏,看看這裏我為你打造的一切。”謝不歸黑眸微睞,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你的心中完全清楚,當時我手中握有足夠的理由和力量,可以輕易地發動戰爭,攻占南照。”

“可我妥協了,你覺得是為什麽?”

為什麽?

待芊芊回過神來,那道壓迫感十足的陰影已經覆壓而上。

下巴被一只手掌扼住,被迫擡起,逼她直視謝不歸的眼睛,“想讓你笑,你卻笑不出來。那只能退而求其次,讓你哭出來給我看看好了。”

“你……你別過來!”

他握住她的腰肢,對她的反抗充耳不聞。

手腕上的紅繩驟然勒緊,她吃痛,忍不住嚶嗚一聲。

“滾啊……嗚!”

男人低沈的聲音宛如魔咒:“王女不是信誓旦旦,想要駕馭本能麽?那就讓我看看,王女是如何收放自如的?”

“……”

“嗯……放松點。”他掌住她的臀,一寸一寸抵近,如刀切豆腐,“感受到了嗎,”

“祝芊芊。”

他喚她名字。芊芊緊閉雙眼,不答。

“如果看不見,那就好好感受,”他長指撫過她潮.紅的臉,“我不是你玩夠了夫妻游戲就能隨手丟掉的工具。”

她指甲掐入他的皮膚,掐出五個紅色月牙,烏發被汗水打濕,黏在臉側,在他的掌控下顛簸:

“當時……哈……我應該直接殺了你。”

“你完全可以。”

謝不歸清冷的臉上,流露出病態的狂熱,他貼面而來,喘道:“來,殺死我。”

一邊說,一邊摸索著,解開她被束縛在床頭的手腕。

突然握住她的纖腕,緊捏著她的指骨,死死摁在他的胸口。

他胸口有一道陳年舊傷,可見當時刀刃貫穿得有多深,芊芊感受著掌心的不平整和那過於狂亂的心跳,一時有些失語。

謝不歸垂著眼,突然勾起她腕上的紅繩,慢條斯理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

做完這件事,他強勢地分開她的手指,與她十指緊扣,交疊的手掌間墜下繚亂灼紅。

仿佛她和他,通過這一根跨越陰陽的紅線連接起來,生生世世,纏繞不休。

仿佛是完成了什麽儀式,男人的喘息聲大了起來,肩背發力,搖擺纏磨。

床褥上烏發紅繩散亂,芊芊被他緊緊攥著手指,耳邊盡是床板吱呀聲,和叮叮當當的脆響聲,

“來,殺我,用你的手握著刀捅進我的心臟,讓我的血飆出來,噴到你身上,染臟你。王女,阿滿,芊芊……”

無可救藥了。真是無可救藥了。

她怎麽對他,打他罵他亦或是殺他,都會讓他得到無與倫比的爽.感。

因為這意味著她最極致的情緒和情感都被他所操控。

殺了他也永遠無法擺脫他,反而會讓他以另一種恐怖的方式籠罩她的餘生吧。

意識到這點,她繃緊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而他敏銳感知到她的細微變化,欣喜若狂地抱緊她,楔進她的深處。

“那便讓我死在你的身上。芊芊……”

他與她接吻,在她口齒間呢喃,“在這場權力的游戲中,仁慈,是你致命的弱點。”

也是我缺失的心跳。

“我要你記住,我才是你吃過最好的,別人都不可能有我好,”

他舔著她的嘴唇,吞.咽聲極大,“如此,王女歸國之後,不論遇到哪種男人,都會覺得他是難以下嘴的渣滓,不可能比我好吃。”

“無.恥、狂徒、不要臉,”

她揪著他的頭發,指骨用力到繃緊,卻根本沒辦法把男人從身前甩開。

她憤怒地喘.息,只恨不得把他那張泛起艷麗之色的面皮撕爛,“閉嘴!”

-

演武場。

身後貼著的人氣息無孔不入,讓她不能專心。

謝不歸緊窄的腰身挺動,他的腰帶上懸掛著一枚玉佩,雕飾龍身蜿蜒,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男人冠袍甚華,一絲不茍,衣冠楚楚,她的下裙卻未著寸縷,纖白小腿露在空氣之中,輕顫不止。

他們靠得極近。

“看準靶心。”

紅繩纏繞在他們的手腕上。是他們之間,最明晰、最鮮艷的緣結。

芊芊勉強打直腿,握著弓箭,瞄準對面。

那雙大掌扶著她的腰,他靠在她的頸側,伸舌舔舐,尤其是在那頸動脈處輕輕啄吻,讓她脊背泛起一陣陣的酥麻。

她手指輕輕拉開弓弦,感受到那股緊繃而充滿力量的張力。

心中默念。他是大號玩偶,是木頭,是她生病出現的幻覺。

不要去想,不要感受,不要在意。

霎那間,她的呼吸與心跳似乎與弓弦的振動同步,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集中充盈在心。

“放箭。”男人低啞的聲音傳入耳中。

芊芊松開手指,箭矢如流星般劃破長空,直奔箭靶而去。

咻——

箭矢穩穩地釘在靶心,芊芊舒了一口氣,耳邊倏地響起一道性.感低吟。

她頭皮一炸。

下一刻,她被掐緊了腰,男人的指腹深深陷入雪白軟肉。

“好王女。”

他攬住她的腰,緊貼向自己。

她後背感受到壘塊分明的腹肌,如有生命般起伏游動。

蟒蛇。牲口。野獸。

她輕蔑又渴望。

區區性.欲。有什麽不能戰勝的。

……

書房裏。

他貼在她耳邊,輕聲詢問:

“若聖壇權力過大,威脅到王女的地位,王女應當如何應對?”

汗水從額角流下,她抖著手指,握著毛筆,飽蘸朱砂,因著那不容忽視的滾燙,寫下的第一個字都有些歪扭。

“一,與地方領主或者貴族結盟。”

“二,修訂法典,比如規定,大巫不得幹涉國家事務。”

“三,建立獨立的監察機構,譬如‘明鏡司’,確保其不越權。”

“四,建立學宮,教化百姓,提拔人才。”

“五,通過改革稅收,減少聖壇的收入來源……”

她看著那清麗的簪花小楷,心中惴惴,因身後氣息徒然沈默。

“這還不夠!”

他猝然握住了她掌心的筆,聲線轉戾。

他手臂青筋分明暴突,身下動作亦是大開大合,偏偏氣息極沈,握著她手在紙上,筆走龍蛇寫下:

“買通學者和文人,撰寫文章,散播謠言,削弱聖壇在百姓心目中的神聖地位。”

“同時安插棋子於聖壇內部,搜集情報,扼殺一切可能的陰謀。”

“或者采取極端手段。”

“暗殺聖壇掌權人。”

鮮紅的七個大字,躍然紙上。

芊芊被他按下肩背,臉貼紙面,緊盯著這句話,像是要她好好記住。

總算知道了他的用意,他巴不得她砍了巫羨雲的頭!

謝不歸俯身,貼向她單薄的脊背,氣息噴灑:

“今日課業不過關。該罰。”

他瞥了一眼桌面:“差三條,那便多來三次吧。”

“……”

除了在這些事上教導她,謝不歸對她的體力也進行了魔鬼訓練。

總的來說就是八個字。

白天騎馬,晚上騎他。

她的體力和耐力都得到了空前的提升。

“保持呼吸均勻,不要急於求成。”

芊芊跟隨著他的節奏,汗水漸漸浸濕了她的衣衫。

他教她如何利用身體的柔韌性和協調性,完成一些看似簡單,卻需要極高技巧的動作,當然這些動作有的循規蹈矩,有的不可描述。

“力量與技巧並重。”

他口吻極淡,有時候她從欲.望裏抽離出來時也會震驚,為人師表和衣冠禽獸兩個詞,竟然能在這人身上融合得這麽徹底。

隨著時間的推移,芊芊的體力逐漸增強。

跟他的雙人運動也變得越來越熟練。

他居心險惡,道德敗壞,他在滋養她的權欲,澆灌她心中的惡之花,要她從他那裏爭奪、搶占權力,戒除憐憫和仁慈,摒棄對弱者命運的過多關註。

床上,是她與他身體和心理的較量。

更是權力的戰場。

終於他被她摁在身下,卻在那輕笑,瀲灩微紅的薄唇開合,說著未競之語:

“世上的一切都與性有關,除性本身。性只關乎權力。不同權力的人,選擇的權力也是完全不同的。”

若是忽略他們身處床榻,倒似是那傾囊相授的良師。

“不許說話!”

芊芊雙手握住他的脖頸,緊扣住他厲聲命令。

他喘了一下,她對他撒嬌了。

謝不歸盯著她,像是從那雙眼睛裏長出無數黑色的藤蔓,纏著她沈淪泥沼:

“你做得很好,每一天都在進步。”

男人很舒服地躺在那裏,讓她能清楚看清他的身體,烏黑柔順的發絲,完美的頭肩比,舒展的肋骨,胸肌,腹肌,大腿有力的肌肉。

她目光掃過的地方宛如被輕柔愛撫,謝不歸喉結滑動,引誘她說:

“來,侵.犯我,占有我,支配我。卿卿,對我做什麽都可以。”

她看著他這副模樣就火冒三丈,想找個什麽東西給他來一下,可她的手腕被他用紅繩跟他捆在一起,離開不了這面床榻,手中又沒有趁手的兇器,謝不歸連一面鏡子都不曾給她留。

索性撫上脖子上的長命鎖,這好歹能當塊銀錠使,砸人應該挺疼的。

他似乎能預判她的下一步,猛地擡起手臂,“不許摘。”

謝不歸緊握著她的手指,淡淡道。

盡管她已不如以前那樣孱弱,對上他依舊力量懸殊,被他整個兒包住了手,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他攥著她隱隱用力,黑眸偏執:“這輩子,都不許摘。”

她吃痛,用力從齒縫中擠出一字一句。

“知道了!”

……

芊芊就這樣過著不知該被稱為淫.亂還是自律的生活。

轉眼,已是明禮三年。

距離兩年之期,僅剩下七天。

往年鄴城的冬天都是冷極,霜雪皚皚,寒氣逼人,歲歲如此,她都有些習以為常了。

今年卻一反常態,過了立冬,暖風依舊輕拂,遲遲不曾下雪。

轉過廊廡,幾個宮娥聚在那珙桐樹下,低聲議論:“聽說了麽,北涼那位和親公主進京了,年方二八,還是個絕色美人。”

“年輕貌美,又出身尊貴。陛下後宮空置多年,若是公主被立為皇後,咱們伺候的這位是不是……就要失寵了?”

“我看極有可能。剛剛收到消息,太子殿下和陛下,還有公主,說是要來行宮游玩呢。”

“那位小太子麽,唉,怪可憐的,小小年紀母妃就墜崖死了,往後有母後照顧,日子也能過得松快些。”

“我聽說北涼人霸道驕橫,這公主只怕是個極不好惹的角色。小太子到底是皇儲,公主自會寬待些,可萬一知道了,陛下在此豢養寵姬……”

一個宮娥啐道:“什麽南照王女,怕是個失心瘋吧,瞧著比我們這些下人還不如。這都來了快兩年都沒懷上身孕,這輩子怕是沒有出頭的指望咯。”

“陛下這都好多日不來了,我看陛下是徹底膩煩她了。”

“如果她真是王女,你說他們南照的臣子要是知道他們的王女是個以色侍人的玩.物……”

“王、王女。”

突然,一個宮娥“噗通”一聲跪下,其餘宮娥聞言一驚,紛紛轉身,看到一個鈷藍衣裙,雲鬟霧鬢的絕色女子立在欄桿後,居高臨下瞧著她們,不知聽了多久。

芊芊看著那個出言不遜的宮娥道:“拖下去,掌嘴。”

“掌什麽嘴,殺了便是。”

一道女聲倏地插.進,不遠處,一抹嬌小的人影緩步行來,衣裙鮮亮,她輕笑:

“姐姐,對待這種人就不應手下留情。”

芊芊瞇了瞇眼。

“拜見公主。”宮娥們齊齊道,尤其那出言不遜的宮娥,更是嚇得抖若篩糠。

芊芊定睛一看。她就是北涼公主?皓齒朱唇,顏色絕艷,果然是個美人。

那少女道:“我叫屠曉菁,姐姐可以叫我曉菁。”

芊芊皺了皺眉,這個公主給她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因為對方即將與謝不歸聯姻,自己感到嫉妒了嗎?

不,不是。

這種負面情緒倒更多像是氣場上的不合,她看著少女雪白的臉,莫名覺得對方的眼睛很是熟悉,熟悉中又透露出古怪,因為一個少女不太可能有這般歷經蒼蒼的眼神,跟她的容貌和氣質都不太匹配。

就在她沈思之時,一個裹著狐裘的不明生物突然竄出來,抱住了屠曉菁的腿,腦袋圓圓,身子圓圓,仿佛那雪團子:

“曉菁。”小孩聲音稚嫩,直呼北涼公主的名字。

雪團子生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芊芊,睫毛極黑,嘴唇極紅:“她是什麽人?”

屠曉菁捂嘴輕笑:“她是你父皇的好朋友哦。”

“是我父皇的妃子嗎?”

芊芊心中一震。

她看著那玉雪可愛的團子,眼睛一眨不眨,好久才說:“我跟你父皇不熟。”

“哦。”雪團子稚氣地應了一聲,睫毛溫軟地垂著,又忽然仰起臉,望著芊芊糯糯地說,“你身上的味道好好聞。”

“悠然,你餓了吧?我們去用膳吧。”屠曉菁牽起雪團子的手,溫柔地說。

芊芊看著她們手牽著手離去,心中似乎空了一塊。

宮娥不知為何這位王女一下子變得有些失魂落魄,女子白著臉,轉身離去,鬢發衣裙間的銀飾叮響,也沒說怎麽處置她們。

她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方才的命令,咬了咬牙,擡手一下一下地掌嘴。

芊芊沒想到,第二天她便在花園偶遇了那個雪團子。

對方今日換了一襲繡著蟒紋的淡黃錦袍,虎頭虎腦的,正蹲在花壇邊撲蝴蝶。

時值深冬,但因行宮有溫泉和暖房,近來烘開了好些花木,是以偶爾會看到蝴蝶的蹤跡。

芊芊本想繞道而行,卻見小孩把蝴蝶捉住後,便緊緊地捂在手心,半分都不松開。她驀地一驚,快步走過去彎腰問道:

“為何要捂著它?”

“孤手暖,暖它。天冷,會凍死,”

雪團子小小年紀倒是沈穩,並沒有被旁人突然的詢問給嚇到,大眼睛專註地看著手掌,小聲說,“母妃,變成蝴蝶飛了。孤想母妃,不想蝴蝶死。”

芊芊胸口一抽,她艱澀道:“……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

她竟以為孩子是想謀殺這只蝴蝶。

“啊?”小孩眨了眨眼,沒聽懂。

芊芊忍不住想跟她多說幾句話:“你喜歡你父皇嗎?”

“喜歡。”小太子看向芊芊,眼眸彎彎,五官之中這雙眼睛是最像謝不歸的,笑起來一片溫軟,瞧得人心都化了:

“父皇給孤做木馬,吃好吃的,還帶孤出來玩,孤最喜歡的就是父皇了。”

“假如有人也給你做木馬,帶你吃好吃的,陪你去玩,換你跟她走,你願意嗎。”

孩子想了一下:“孤會離開父皇嗎?”

芊芊一怔,點了點頭。

孩子斬釘截鐵道:“不願意。”

不等芊芊說話,謝悠然便主動攤開掌心,問道:“你是南照人嗎?小姑姑說南照有神仙,那你是神仙嗎?你可以把母妃變回來嗎?”

孩子手心白嫩,溫暖,那蝴蝶扇動了兩下翅膀,竟然停在她的手上不肯離開了。

芊芊道:“能跟我說說為什麽想見母妃嗎?”

謝悠然睜著黑而圓的大眼睛,糯糯地說:

“小姑姑,晚上睡覺,怕黑。皇祖母給她唱歌,孤想要母妃給孤唱歌。”

芊芊攥緊手心,刺痛傳來,她的心中有一個冷酷的聲音在說:

悠然已經是大魏的太子,永遠不可能回到南照,永遠都不可能了,而你還有七天便可以回家,此生都不會有再見的機會。

何必產生多餘的羈絆呢?

卻又有一個哽咽的聲音在說:你沒有盡過一天母親的責任,連好好保護她都沒做到,讓她卷入了那場巫蠱災禍,差一點死掉,後來更是拋棄她,一走了之。你對她虧欠這麽多,現在難道連給她唱首歌這樣渺小的心願,都不能滿足嗎?

就在她一顆心幾乎碎成兩半時,那孩子軟聲道:“你想抱抱我嗎?”

她驀地一怔。

孩子看著她的臉:“你看上去,好像很難過,要哭了。沒關系的,你抱一下我就會開心了。我身子很暖和,小姑姑每次抱抱我就不哭了。”

於是芊芊蹲下去,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卻不敢抱得太緊,啞聲道:

“果然很暖和。”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看著孩子溫軟的臉:“太子殿下,我給你唱一首歌吧。”

“我五音不全,唱的不好你不要笑我。”

“咳咳。”芊芊清清嗓子,低聲吟唱起來,一邊唱,一邊看孩子的表情,慢慢的,她不唱了,苦笑一聲,“果然是不太好聽吧。”

“謝謝你。”太子垂下長長的睫毛,說,“你的聲音真好聽。”

“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嗎?”

謝悠然走了兩步,忽然回身。

小大人似的把手背在身後,繃著一張雪白小臉,櫻桃般紅紅的小嘴,有些緊張地抿著。

芊芊啞然,半晌,點頭。

“明天,你還能給孤唱一支歌嗎?孤,會送你禮物的。可以嗎?”

看著孩子小心翼翼又隱含期待的表情,芊芊心中一片酸軟:“好。”

謝悠然如釋重負,開心地笑了起來,小跑著跑遠了。

-

麓山行宮有一座暖房,種著各種各樣的花卉植物,其中有一株巨大的桃花樹,即使在冬日也繁花似錦。

是夜,小太子偷偷溜出寢宮,穿過長長的走廊,避開了巡邏的守衛。

門輕輕一推就開了,孩子屏住呼吸,走了進去。

桃花開得正好,粉嫩的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向她招手。

謝悠然走近那株最高的桃花樹,仰望著那些高高在上的花朵。

就在她準備攀爬時,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太子殿下,您在這裏做什麽呢?”

孩子轉過身,看到屠曉菁。

對方身穿玄色長裙,鬢發和衣衫沾滿露珠,捂住胳膊,似乎在忍受著什麽不適。

“你生病了嗎?”

屠曉菁一怔,手倏地一緊。她松開衣袖,搖了搖頭。

於是悠然看著桃花樹:“曉菁,母妃喜歡桃花,對嗎。”

曉菁過了好久才開口。

“是的呢,你母妃最喜歡的,就是桃花了。”

“如果,孤摘一朵最美的桃花,送給母妃,這樣的話,母妃是不是,可以不走。”

屠曉菁說:“當然。你母妃知道你這麽愛她,一定舍不得走,一定會留下來陪我們太子殿下。不過,您看,那最高最遠處的一束桃花才是最美的。”

她纖手一指,衣袖滑落,皮膚隱隱約約生著紅疹子:“若您能親手摘下,送給你的母妃,她一定會非常高興。”

屠曉菁溫柔地勸告:“不過,太子殿下,您千萬要小心哦。攀爬的時候要穩當,萬一摔下來就不好了哦。至於……您偷偷溜出來的事。我會為您保守秘密,不告訴你父皇的。”

悠然點頭:“謝謝,曉菁。孤會小心的。”

孩子開始攀爬,小小的手指緊緊抓住樹幹粗糙的表面。

樹皮的紋理在她細嫩的手掌下滑動,她用腳尖尋找著可以支撐的枝幹,小小的靴子在樹幹上輕輕敲擊,尋找著穩固的支撐點。

在她快要夠到那束最高處的桃花時。

“哢嚓”!

本該穩固的枝幹突然斷裂,悠然腳下一滑。

孩子的心猛地一跳,試圖抓住什麽,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她的手抓了個空。

“砰!”

那小小的身子如風箏墜地般摔了下來,重重摔在了暖房的石板地上。

摔下來的瞬間,其實是沒有感覺的,直到溫熱濡濕浸透衣衫,悠然感到一陣劇痛從背部和腿部傳來。

她試圖呼喊,但劇痛讓她說不出話來。

她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周圍是盛開的桃花,一片片嬌艷的花朵,卻慢慢褪去了顏色。

屠曉菁彎著腰,打量小孩慘白的面容,伸手覆蓋在她的眼睛上,輕輕地說:

“我可憐的孩子,不是讓你小心些,怎麽就摔下來了呢?乖……好好睡一覺,等你醒過來,你的母妃就會來看你……跟你永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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