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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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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勝負

黑哨兵並沒有太多這個世界的記憶。

他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遺跡工廠第十七層的怪物,名為“睡籠”。

那個怪物形似一只看不清動物學形態的軟體動物,被囚禁在迷宮般的第一層。每次和它見面,他都會墜入噩夢之中。好不容易從噩夢醒來,卻發現自己又刷新在迷宮的陌生地點,又要重新尋找“睡籠”的蹤跡。

如此反覆多次,一些鐵桶的人突然出現,給他註射了各種藥劑,他才成功撕碎了“睡籠”。此後他從夢中徹底醒過來,猶如自己的世界迎來第一次日出。他從未如此精神奕奕,毫無阻隔地接觸真實世界。那感覺令他永生難忘……所以他沈迷於殺戮,只為再次尋回那種感覺。

直到親自遇到“始夜法”,他便感到一陣狂喜——這個世界上還有他的同類!始夜法一定會懂,那種長夜漫漫被雪灼熱的倒錯感,那種無法與任何人產生鏈接的孤寂感……

但是很快,另一種天命般的使命感油然而生。當動物,遇到了它的同類,就組成了族群。族群之中,只能有一個生命體做大家長。這是所有哨向都無法擺脫的競爭本能。

對黑哨兵來說,在這片土地上,只能容忍一種聲音!

只是……那名始夜法躲去哪裏了呢?

新出生的黑哨兵非常困惑。

他現在還沒有學到“戰術”方面的內容,也沒有“玩戰術的心都臟”這種概念。他只是懵懵地左顧右盼,強大的精神域以他為圓心迅速擴張。

100米、200米……1000米、3000米……黑哨兵的精神域還在持續擴展!

“靠,這已經快突破我方狙擊手的精神域範圍了,這黑哨兵難道是海鳥變的?”一位白塔士兵感受到蔓延到身上的殺意,不禁抖了抖雞皮疙瘩。眾所周知,海鳥型精神體的精神域是最寬廣的,而且通常會成為狙擊手。

“好寬廣的精神域……”被籠罩其中,不少身負重傷的鐵桶人也感嘆道,“真美麗……如果我是麥克默多的世因法,我也會被蠱惑吧……”

“目前存活561人。”新黑哨兵面無表情地報數,他判斷出了這座城市的所有活人,但因為戰鬥經驗的缺少,他不知道如何分辨始夜法。“只能這樣了……”

他打了一個響指,又一個暗無天日的圓球從他身上膨脹。那一招幾乎毀壞所有城市建築的招式,黑哨兵竟然能無限制使用?

人們再一次刷新了對黑哨兵的實力認知。

白塔士兵更是深刻地意識到……這位,可不是他們那願意戴著抑制器刻冰雕的優秀學生……

暗處,桑齊用手肘頂了頂長嬴,陰陽怪氣道:“看來平時始夜法和聖子的對練讓了很多步啊。”

他本想嘲諷長嬴,誰知長嬴面色覆雜,先是凝望遠方,然後深沈嘆氣,幽幽說道:“他心裏果然有我。”

桑齊:“……有點惡心了。”

長嬴:“你懂什麽,我們對練可不止是在對練。”

桑齊表示不想懂。

他倆沒有出手的意思,全因白煜月在跳下神像前特意叮囑過——“誰都不許和我搶”。

哨兵之間絕大多數都是看不慣的競爭關系,但也有少數也會像這三人一樣……形成統一向“最強者”服從的關系。

所以這兩人乖乖退場,將舞臺留給白煜月。

此時,漆黑的精神域還在展開,天空下起冰瀑布。水流與沒有融化的冰塊一起砸向地面,本就稀薄的空氣更添了幾分窒息。而新黑哨兵還在蓄力。

他處心積慮尋找的始夜法,卻在不遠處的廢墟上蟄伏。白煜月將自己的精神域壓縮到身邊兩米的距離,體溫與整個空間趨於一致,輕而易舉地將自己隱藏起來了。

白煜月身邊,是冒著危險跑來的年知瑜。

他撐開自己的精神域,越靠近白煜月,越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域快被撕裂的痛感。但年知瑜顧不得那麽多,這是他那麽久以來第一次見到白煜月,這是那麽久之後他終於離白煜月越來越近。他懷著無法言喻心情,抓著瓦礫,終於攀上了那岌岌可危的廢墟。

年知瑜眼中看見白煜月蓄勢待發的身姿。

“白煜月……”

“和我回白塔!”

那一聲呼喚石破天驚,那一剎來自向導的強制疏導侵入了白煜月的大腦。年知瑜深知他們沒有匹配度,這樣做只會損壞自己的大腦,但除了用這種方法,他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才能喚回白煜月的神志。

因為從他來到白煜月身邊起,白煜月就沒有半點動靜。

白煜月一直在……全神貫註地盯著新生的黑哨兵。對身邊的事毫不關心。

觀看轉播的眾人無法判斷現場的情況,但他們的第一反應與年知瑜如出一轍——利用向導的安撫能力,先喚回白煜月的部分神志。

他們精準地計算戰力,甚至慶幸去到現場的人是年知瑜。年知瑜是白塔新一代的佼佼者,又是單身,在那個場合,確實是最適合靠近白煜月的人。就算兩者沒有匹配度,也能用優秀的能力讓白煜月註意一下吧?

可是並沒有。

白煜月緩慢拔出古刀,眼神一分一毫都沒有從新黑哨兵身上離開。

他不是在等待對手的破綻,而是在等待對手的致命一擊。

這是對戰的壞習慣。可他沒辦法不期待這最強一擊。當生命游走於危險之際,當全身的血液都要流盡,他便好像放下一切枷鎖,飄飄然似暢游天際。

他過於期待這一招,再加上感官失調,根本沒有註意到年知瑜的存在。

當年知瑜強制鏈接他的時候,他的大腦只是稍微沸騰了一下,就將那鏈接燃盡了。這事情甚至沒有在他的記憶裏留下痕跡。

幾毫秒後,他判斷時機差不多了,預備跳下廢墟。他隨意瞥向旁邊的那一刻,甚至有點驚嚇。

咦?自己三米外怎麽有一個大活人?

不過白煜月還是沒有認出那是年知瑜。

他眼裏所有人的臉都是扭曲的。

所以他只分心了片刻,就一心一意地迎上血液呼喚的敵人。

在所有人的轉播畫面裏。他們離白煜月有很近的距離,但只是得到白煜月一個無關緊要的掃視後,對方就如毫無拘束的鳥兒般飛下去了。

然後一把漆黑的古刀陡然顯現在半空!白煜月只需稍微轉身,便輕易地握住了刀柄。此刻雙刀在手,他無需任何甲胄,便可做出最後沖鋒。

一直擴大直至籠罩住整個城市的黑色球狀體,如同承受不住水壓的水球般破裂。迸濺出來的黑色粒子像水一樣沒有固定形態,但卻順著迸濺的慣性一直延伸,猶如千萬支箭矢瞬間朝圓心發射。

在攻擊的整個過程,新黑哨兵感覺時間分為兩個流速。在三米之外,時間走得很慢很慢,人們慢慢地躲,箭矢慢慢地走,建築慢慢地扭曲成冰淇淋的模樣。一切宛若緩慢的啞劇。

在三米之內,殺機纖毫畢現。新黑哨兵雖然沒有學過戰術,但戰鬥就是他天生的本能。他咳出一大口鮮血,在分秒似有數百把橫刀刺向始夜法。始夜法卻好像與他心有靈犀般把所有攻擊都擋下。

新黑哨兵再度打響響指,一口氣釋放了好幾個巨大的黑色球體。這次沒有籠罩整個城市,而是把他和白煜月的戰鬥範圍全都蓋住了。接二連三的爆破聲響起,地面炸出焦黑的深坑,可中心的兩個人仍然在迅速移動!

最後白煜月逼近新黑哨兵。新黑哨兵無法看清他的臉,對方那雙湖綠色的眼睛卻一直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他總覺得那雙眼睛在哪裏見過。是在繪本《狼與外婆橋》看過嗎?繪本中的白狼,也有這樣的幽幽綠眼……

“鐺——”

白煜月的雙刀斬擊姍姍來遲。

雙刀破空的痕跡,在新黑哨兵頭頂形成“X”型走勢,如同一把倒塌的十字架。漆黑而凝練的精神擬態久久不散。

新黑哨兵瞪大雙眼,猛然一抖,背部霎時出現深深的X型傷痕,鮮血噴薄而出。他本就虛弱的身體一軟,直接往前傾倒。

白煜月反手一撈,就把新黑哨兵單手按在懷裏,另一只手去掏外套裏的止血繃帶。他身上受了不少傷,還在汩汩流血,但絲毫不見柔弱感。下盤非常穩,動作也十分利落。就算是敵方,也有種令人安心的可靠感。他註定是站在戰場上最後一刻的人。

白煜月想把新黑哨兵帶回去。

在路上遇見的、被他打敗的,就是他的了!

找了半天,白煜月總算在衣服內襯裏摸到止血繃帶。

可這時新黑哨兵卻忽然抓住白煜月的手,殷紅的眼眸看向白煜月。

“白煜月……”新黑哨兵輕聲說,“您叫這個名字是嗎?”

白煜月一只手攬著新黑哨兵,另一只手正努力扯開止血繃帶的包裝。黑哨兵的自愈能力都很強,有了止血繃帶能蹦跶好長時間。聽見新黑哨兵的問話,白煜月有點疑惑地點點頭。

“哦……要……”新黑哨兵垂下雙手,身軀漸漸沈重。白煜月的心也一點點提起。

“要睡著了……”新黑哨兵將頭靠在白煜月肩頸處,“睡覺是很可怕的事情。”他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句話。也許在他的世界看來,這是唯一他能描述的一句話。他閉上眼睛,心跳漸漸變得微弱。

白煜月一楞,扔掉止血繃帶,雙手扶穩不斷下墜的新黑哨兵。他張口想喊這個人,卻發現對方沒有名字。他有點想晃醒這個人,但所有的感官無不告訴他,新黑哨兵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滴滴、滴滴——”

新黑哨兵的手臂皮膚底下閃爍出紅光,形成一場小型爆炸。

硝煙彌漫,白煜月抱著新黑哨兵破損的屍體,手足無措。

他並不覺得痛,只是茫然地看向四周,曾經的康科迪亞城已經淪為地獄的景象,鐵桶人的屍體分成兩半,器官灑了一地。不遠處有活人,可活人在他眼裏長得像“偽人”。這個世界與他有共同處境的人已經不在了。

忽然一個陰影投在他身上。

來的人蹲下,把新黑哨兵的屍體抱開。白煜月為死者感到無端的憤怒,正無處發洩,擡眼卻看見熟悉的人。在所有東西都扭曲的世界裏,這個人的臉卻還是熟悉的模樣。

“不用擔心。”封寒顧不得身上的臟汙,也不顧不得白煜月身上的血,把白煜月完全擁入懷中。“我們不會這樣的。”他低聲說,一下又一下地安撫白煜月的背部。

白煜月咬緊牙關,手指陷進封寒的皮膚裏,掐出了血痕。他漸漸低頭,似乎也想在硝煙完全散盡之前,找一個能庇護靈魂的地方。

……

“觀測,從‘睡籠’工廠中蘇醒的黑哨兵早熟個體-3號,已器官衰竭而亡。”

“但我們采集到更重要的東西……”

“黑哨兵‘始夜法’的血液……”

陰暗的角落,一群身材矮小的人在暗道竊竊私語。康科迪亞是個大城市,有著數十個“火山口”的小城市組成。這處只是其中一個地方。因此一些人如同戴著鐵桶的老鼠般在暗處窺探。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後,就立刻悄悄離開。

白塔的人似乎在混亂之中撤退了大多數。白煜月有點想知道他們的情況,可眼下他仍然處於感官失調的狀態,什麽人都認不出。幹脆拖著麥克默多的信徒在這裏打掃戰場,讓白塔士兵有更多時間撤離。

白煜月就跟在封寒後面,封寒幹什麽他幹什麽。模樣意外地乖巧,一點都看不出剛才的凜冽模樣。這畫面讓無數看完全程的人失語。

封寒其實已經註意到白塔的通訊兵還在拍攝了。但他不打算阻止。他剛剛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把周伏清偷偷送回白塔陣營,讓他和總指揮重新聯系上。

如果有白煜月的影像,總指揮應該會更容易相信他的話吧……

封寒看了一眼白煜月,對方仍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讓他忍不住摸摸對方的頭。白煜月竟然也乖乖任摸,本來就亂的灰毛被揉得更亂了。

忽然,封寒停下手,看向遠處的不速之客。

白煜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見一個人形生物,分辨不出對方。封寒的神態看起來是認識對方的,但封寒為什麽不說話?

白煜月微微皺眉,問道:“你是誰?”

再一次跨越眾多廢墟來到白煜月面前的,是年知瑜。

年知瑜盯著封寒看了好一陣子,仍然有些不相信,上上任獄火會會長竟然是位可恨的叛徒。如果是在別處相逢,他真想替白塔清理門戶。

白煜月看不清人,本來就不開心,對方還不說話,讓他更加心煩意亂。他又朝封寒問道:“他是誰?”

“以前認識的人。”封寒欲言又止,“你先去休息吧。”

白煜月:“隨你。”他想找桑齊摸魚去了,可是桑齊長什麽樣子呢?

“始夜法,你也該認識我。”年知瑜及時止住白煜月的步伐他腦中閃過無數個計劃,而他最終決定執行對白煜月刺激最大的一種可能。因此年知瑜前跨一步,字正腔圓地說道:“我是白塔前任極光會會長,北星喬。”

轉播畫面前的無數人都沈默了。

封寒深呼吸,轉出一把手/槍,直指年知瑜,道:“再靠近一步,我可不會認同僚情誼。”

白煜月嘖了一聲。

這個人絕不是北星喬。因為北星喬才不會自我介紹是北星喬。

白煜月迅速判斷。

這個人穿得跟太空服一樣厚,他沒有辦法從身形判斷。但是對方的精神域很靜,還敢來到他身邊,所以是位強大的向導。沒有子彈匣子,不是狙擊手。等等,會不會是長嬴故意來到他面前耍他呢?長嬴可是有過假扮北星喬的案底。

白煜月越想越覺得可能。但他又註意到一個細節。對方腳邊有根高高翹起、細細的東西!那一定是某種偽裝。而他認識的,有偽裝能力、還偏偏要偽裝成北星喬的向導只有一位。

“所以你是——”

“長夏?”白煜月歪頭確認,眼睛眨巴眨巴。

轉播畫面前響起許多個玻璃碎裂的聲音。

“長——夏?”

“極樂曼陀天究竟對小黑做了什麽!為什麽會讓他聯想到長夏?”

“極樂曼陀天一定是扮作小黑曾經親近的人,來迷惑他、從而洗腦他!”

真正的北星喬將通訊器反扣在桌面,按著眉心,內心則在想著如何將長夏千刀萬剮。

遠處圍觀的長嬴氣急敗壞:“那家夥和我長得哪裏像了!”

“始夜法總是對的,你不要胡攪蠻纏。”桑齊拍拍長嬴肩膀,“我覺得吧,這種事就是一個感覺,感覺就是這麽一個事兒。”

親臨現場的年知瑜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請不要這樣侮辱我。”

白煜月一聽這語氣就懂了。原來是年知瑜啊,玩什麽cosplay呢,害他猜錯人。

年知瑜:“我來到這裏,是想告訴始夜法,你身邊也許都是謊言……你曾經在白塔學習,你曾經是我們的優秀畢業生……”

他越說,心越涼。白煜月看上去還是毫無波動,雙眼並不冰冷,但很遙遠。他身邊有一座剛造好的墳墓,埋葬著還沒有姓名的黑哨兵。

對於白煜月來說,那些過去也許很有意義,但已經不重要了。

白煜月不再聽年知瑜的言語,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命令:“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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