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番外同歸

關燈
第十八章番外同歸

第十八章 番外:同歸

悶如獸鳴的嘶吼聲浪一樣席卷而來。

雷電交加的奏鳴,為如註的急雨揭開了序幕。

雨滴密集而狂亂地墜在落地窗外的花圃裏,似嗡響的咒語,攪得人心煩意亂。

俞澤撐著腰從沙發上站起身,隔著漫漶的窗望了一眼蔫蔫靡靡的天,當即掛了通電話。

意外地,那道旋律仿佛近在耳邊。

順著音調吟唱的源頭慢慢尋過去,在近門處的玄關櫃上看到了寧舒城遺落在家的手機。

俞澤鎖著眉頭掐斷通話,覷了眼緩緩挪動的腕表指針,一點莫名的焦慮漫入腦際。

車鑰匙還躺在客廳的長幾上。他猜寧舒城大概去了兩人常光顧的那家大型超市。約莫十幾分鐘的腳程。

實在未料到今日晴好的城市會驟然變天。

那人已經離開了一個多小時,俞澤不知他是在超市躲雨,還是已踏上歸途。

在門窗封得嚴嚴實實的屋內,依舊能清晰地聽見暴雨踐踏郁草的摧殘聲,糾纏著雷電粗嘎的轟炸。這場混亂的雨一時半刻大約不會消停。

總歸不大放心。

叮囑了女兒兩句,然後換衣,下樓,拿傘,出門。

微略吃力地將身體挪入駕駛座。快七個月的肚子實在礙事,幾乎快頂到方向盤,一雙腿又過分的長,俞澤只好將座椅靠背不斷往後放,卻發現怎樣都十分勉強。他顧不上那樣多,尋了個將將就就的姿勢,松了油門,迅速將車駛出了車庫。

車窗外飄搖著令人沮喪的灰白色。

冷雨肆虐,在擋風玻璃前扭曲成一種模糊的鏡像,又間或被雨刷機械地抹去。在這些短暫的,略帶混沌的清明裏,他凝神觀望著曠漠四周,搜尋。

別墅在半山之畔,向來清靜,恰逢陰雨,一路幾乎沒有車流,路旁也只零星幾道灰鷺一樣撐起傘的身影。超市位於山腳下的商業區,上下山的道路軌跡一致,假使寧舒城真在回程路上,一定能遇見。

視線裏亂舞的液狀物令人目眩,車外暗得有些荒頹。瞬息間,俞澤銳利的黑眸微擡,目光準確地投向前方步道上快步前行的那道灰蒙蒙的影子。

不知怎的,俞澤覺得這道影子在這片駭浪般的水幕裏尤其明朗。長長的溫柔的灰影子。

斑斑駁駁的雨絲剪碎了寧舒城的輪廓,虛虛的,他還是一眼捕捉到,憑一種早已印在感官裏的直覺。

他毫不猶豫地掀了喇叭,將車泊在路旁。

那人頓足,凝目望了幾眼,才後覺般回過神,提著購物袋疾步奔了過來。

“阿澤,你怎麽出來了?!”

寧舒城打開車門,飛快地鉆進暖烘烘的車內。

“這麽大雨,你丫都不知道在超市裏避一下嗎?”望著眼前從頭到腳都濕透的人,俞澤的眉心幾乎要擰出結來。

寧舒城擡手抹了抹濕答答的額,有些理虧地擺一下苦臉:“那時候只打了幾聲雷,心想趁著沒下雨趕緊往回走。誰知還沒走到半路,雨勢就急起來,你也知道,這一路上都是草啊樹的,幾乎沒什麽可以躲雨的地方,所以我……”

俞澤沈聲打斷他:“前面不是有個六角亭嗎?”

“反正……都已經成落湯雞了,多淋會兒也沒差嘛。”他心虛地扶額。

“寧舒城,你知不知道自己什麽身體狀況?那麽久沒進醫院,心裏發癢了是不是?”語氣已透露出十二分的不滿。

“阿澤,其實我感覺沒那麽嚴……”

一記眼刀截住他的話。

“我錯了。”即刻乖乖認慫。

手腕處似硌著個什麽物什,寧舒城一楞,才發覺自己還下意識地捂緊著大衣。

“對了,差點忘記。”他獻寶般將藏在大衣裏的小包裝袋拎了出來,“新鮮的芝士蛋撻,還好沒冷下去。趁熱乎,趕緊嘗一口。”

俞澤擡擡眼皮:“什麽?”

“福記。”他笑。

俞澤恍然。他一向不愛吃甜食,前兩天卻莫名有些饞這一嘴,但也只是隨口一提,未曾想寧舒城真放在了心上。

難怪去得久,他還專門繞了道去買這東西。

“冒雨往回趕,就因為這個?”

“沒。忘了帶手機,怕回來太晚讓你擔心嘛。”

寧舒城凝著他,目光似一汪水,湛湛緩緩。睫毛氳著濕漉漉的柔和,眉眼間有種黑白分明的聖潔感。這眼睛似乎只能浮現在純粹的夢裏。

水露仍掛在他額發,墜到挺拔的鼻梁上,碎成花。俞澤望著他,微有些晃神,旋即別開目光,抽出兩張面巾紙,替他揩去眉目間的些許狼狽。

眼前人可憐兮兮的模樣簡直讓人生不起氣來。

“回去再吃吧。”俞澤端著臉,“下不為例。”

寧舒城心頭一熱,溫溫笑道:“保證再也不敢了。”

俞澤揉了揉一通作動的肚子,又稍稍調整了姿勢,才重新將車發動。

“要不我來開吧?”寧舒城問。

“不用,幾分鐘的事。”俞澤直視著前路,“冷不冷?”

“很暖和。”他搖頭。

寧舒城有些內疚,讓俞澤拖著沈重的身子出來找他。但此刻的景況又讓他心裏毫無由頭地生出一種異樣的暖。仿佛在煙茫茫的海霧裏頭,他們同泊著一方舟,天地蒼茫,但總有最親密的人可依偎。

同歸的暖。

回到家,寧舒城即刻沖了個熱水澡,並用最快的速度吹幹了頭發,但一些壞兆頭仍舊毫不客氣地侵襲而來。

晚些時候,他出現了輕度鼻塞,為防萬一,他立刻吞了包板藍根,甚至還誇張地補充了幾顆維生素片。薄暮時分,咽喉開始作痛,似有一團火在灼,胸口處也微微發悶,他心裏暗道不好,只好克制著不讓自己咳出太大動靜。

突如其來的感冒癥狀磨掉了他的大半食欲,晚餐期間,寧舒城只草草夾了幾口菜,一碗米飯幾乎沒怎麽動過。

“爸爸,飯菜要吃光光,不可以挑食噠。”女兒鄭重其事地“教育”他。

“嗯,晚晚說的對。”他鎮定地笑一下,勉為其難地咽了口米。

嗓子不舒服得緊,他忍不住別過臉去咳了幾聲。

“你感冒了?”俞澤的目光探究般打量著他。

“應該有點著涼。”寧舒城清了清嗓, “別擔心, 不嚴重的。我吃過藥,睡一覺就好了。”

俞澤半信半疑地睇他一眼,倒也沒再追問。

直至晚飯後廚房裏傳來脆亮無比的瓷物解體聲,兩個人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俞澤站在廚房門口,腳下還躺著零星幾片餐碟四分五裂後的殘骸。寧舒城正拿起掃帚清理著現場。

“怎麽了?”

“沒事兒,一晃神,碟子就脫手了,怪我粗心。”他沙啞一笑,突然重重咳了幾聲。

俞澤眉心的紋線糾纏得更緊。寧舒城的喉音很重,他大概並沒意識到自己原本就沙啞的聲帶此刻像極了一臺壞掉的留聲機。

他看著他,眉目嚴峻:“你去休息,我來弄。”

“很快就好,沒關系。”

寧舒城微俯下腰,頭卻驀然有些發暈,人像在雲端走著,只得將一只手撐在竈邊,稍緩了一陣。

俞澤臉色陡變,快步走到他身邊,才愈發看清了寧舒城懨懨的臉色。薄灰似外頭的天,細密的汗珠如霏霏細雨浮在額上。

他扶住寧舒城的臂膀,伸手往他汗津津的額前一探,原有些冰涼的手掌一瞬被洇出的溫度烘得熱騰騰。

“你發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