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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二予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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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二予誠

第十五章(二)予誠

腹部手術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當晚十一點多,俞澤從短暫的昏睡中清醒過來。

葉嘉洵見他終於睜了眼睛,急匆匆地就往病房外頭趕,將負責的護士喊了進來。

他整個晚上都不敢離開。俞澤被推進手術室的那段時間,他如木偶似的坐在走廊邊的椅子上,腦海裏進行著極其激烈的思想鬥爭。好幾次,他的手指都在通話鍵上方久久徘徊,卻終歸沒有按下去。

葉嘉洵感覺自己無形中被緊緊地夾在了兩方半明半濁的矛盾之間,有種良心上的壓力重重橫在他身上,似乎無論怎樣做,都會落得裏外非人。

“俞先生,您現在感覺怎麽樣,有哪兒不舒服嗎?”

俞澤虛閉著眼睛,輕摹淡寫道:“還行。”

護士滑了滑輸液瓶下方的調節泵,單刀直入地開口:“我想問問,您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懷孕八周了?”

站在床尾的葉嘉洵聞言一滯,像是被閃電劈中一般,眉峰驀地抖了抖。他驟然將目光定在俞澤臉上,眼皮眨也不會眨,連帶著兩頰肌肉也開始僵硬起來。

床頭低光源的壁燈投下一段冷沈的白,像子夜的月光融在那張漠然地根深蒂固的臉上。

病房的空氣忽然長時間地沈默著。那雙砭石般濃重的眼睛也在沈默。

“不知道。”

俞澤望著死氣沈沈的天花板,吐出三個幹燥無比的音節。

“刀身穿透了腹壁,差一點就傷及子宮。您運氣不錯,如果再刺深一點,後果可能不堪設想。另外,小腸處有破裂創口,不算特別嚴重,已經實施了修補術。之後的半個月,建議您以休養為主,必須避免過度勞累和劇烈運動。”

“嗯。”

護士翻弄著手中一疊的化驗單,用習以為常的專業語調對他坦誠以告:“胚胎目前沒什麽問題,不過,醫生還是建議您停止這一次的妊娠。”

俞澤側過臉看向她,空癟的目光開始一點點變硬:“理由。”

“我們為您做了腹部CT,它的輻射性很可能會影響到胚胎的發育,再加上一些治療藥物的作用,目前沒人能夠保證胚胎是否健康。保險起見,我們認為盡快終止妊娠是比較恰當的選擇。當然,事情也不是那麽絕對,如果您實在想要這個孩子,可以等到四五個月左右的時候做一次全面檢查,到時根據它的情況,再看看是否需要引產。”

護士清晰的話語字字都擲地有聲,俞澤卻覺得它尖細似針,不受控制地直往他耳膜上紮。

他將臉半偏向一側,眼光淡裊地投向隔了層窗的深藍夜色。他似乎想問些什麽,喉管卻一陣陣地作痛。大概是藥物作用尚未蛻盡而導致的一點生理上的麻木,他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空的很,像是身上有幾個窟窿透著風。

俞澤不知道自己對於那個蜷在自己腹腔裏的小東西究竟懷著怎樣一種感情。他不想要它,從有淺顯預感的那一刻起,下意識的排斥感就這麽挾持著他游移的念頭。

在那些日日夜夜裏,自尊兩個字與寧舒城這三個字始終僵持不下。他明白,它也會像晚晚一樣,成為他和他之間無言的契書,將他們的一生署在一起。

因此他一直逃避著去驗證,似乎這樣它就並不存在,他也無需再次抉擇。

就讓它在這樣一個合理的情景下悄無聲息地湮滅,不正是他最想要的結果嗎?

可為什麽,在此時此刻,他也會覺得舍不得。

葉嘉洵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裏,迫使自己盡力消化掉今晚一樁樁令人暈眩的事件,可過度的驚愕還是令他的神思如同被旋風駭浪掃蕩而過,只剩下一片混亂無比的狼藉。

他看見俞澤微垂著眼,轉了轉無名指上的那枚銀戒,嘴裏透出平淡而毫無起伏的話音:“知道了。”

這個回答實在模棱兩可,葉嘉洵卻捕捉到了他眼裏的一種確鑿,磐石一般的確鑿。

護士又細細叮囑了幾句,才離開了病房。

又是一段絕對的靜默。

葉嘉洵神經遲鈍地頓在那裏,呼吸間都有些窘迫。

當下的情境,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好。

“你最好當今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所有你聽到的,看到的,半個字都不許說出去,否則後果自負。”俞澤率先開了口。

葉嘉洵怔怔擡頭,見那雙深重的眸子犀利如鋒,浸著些微寒意向他投來。

“噢。” 葉嘉洵低聲應道,目光有些飄忽不定,“沒事兒了就行......我走了,你先好好休息。”

他逃也似地離開了病房,拔腿就往電梯方向疾步而去,卻忽而在半途剎住腳步,似乎身後有股極強的磁力在將他整個人一點點往後拉扯。

葉嘉洵有些木然地站在醫院子夜的走廊裏,頭上似乎有盆冷水朝著他狠澆下來,使得他渾身都涼了個透。

他從未覺得自己這樣清醒過。

糾結已久的念頭還是擺脫了所有顧慮而破裂湧出。葉嘉洵想,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為那個戀而不得的人陶冶出他並不喜歡的風度了。

病房的門被驟然打開,葉嘉洵回到俞澤的病床邊,極其鎮定地開了口。

“寧舒城……他回加拿大了。”

十月上旬的蒙特利爾,是座在冷峻中孕育斑駁的城市。連日的雨水和秋末初冬的幾場小雪,使整座蒙城都浸在空氣清冷的絮語裏。

一系列的覆查結束以後,天空已被墨色盈溢滿懷。

月初時,折磨了他無數回的氣胸再次覆發。所幸這一回癥狀不重,只入院了四天左右。對他來說,這已經算是極大的幸運。

回程途中,寧舒城的車在某個路口的紅燈前停下。

趁著這段稍長的等候間隙,他將車窗搖下一半,靜靜端詳起周遭並不熱鬧的浮光掠影。連綿一地的法式建築吐納著舊時光的風情。左側教堂十字架頂端的那顆圓月亮如長明燈般綴在濃藍的幕布上,像極了中世紀的某幅油畫。

不知道S城的月亮,是否也像這樣明亮。

一家三口從馬路對面相攜而來,金發藍眼的小姑娘緊牽著父母的大手,歡悅地在白色的橫道上數著點踏步。她似乎註意到了他籠過來的極專註的目光,偏過頭與他對視了極短的一刻,旋即歪著頭朝他笑了笑。

寧舒城心念微動,報以她同樣溫暖的笑容。他的大半張臉都蓋在淺藍的醫用口罩下頭,一雙茶褐色的眸子卻彎成了兩湖極溫柔的月牙。

短暫的柔軟蔓過心間後,避無可避的孤獨與空落迅速侵占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的俞澤,還有他們的晚晚。

他此生最美好的歲月,從此再不會有了。

交通燈在不知不覺中閃躍至綠色。

寧舒城再不願細想。他把車窗重新搖上,松開剎車,迅速駛離了這片街區。

庭院外圍是一方小花園,常春藤由喬木**Y**Q**Z**W**5**C**O**M**根部往地面層疊鋪開,其間留出一條石板鋪就的羊腸小道通往別墅正門,左右樹影披覆。

細密的枝梢籠絡纏連,罩下片晦暗的陰翳。他將將踏出幾步,便瞧見了佇立在門口醉醺醺的橙紅色光影底下的那道依稀的身影。

那一刻,寧舒城才深切地明白,什麽叫做舉步維艱。

他感到自己心跳的節奏開始放緩。

懸鈴花色的燈光,丁零閃爍的星星,頭頂月光的剪影,都成了最迷幻的淺表符號,在他的視野裏無關緊要地淡去。

寧舒城站在一塊割據的暗影底下,就這樣無措地望著不遠處那個穿著卡其色工裝棉衣的鮮活至極的輪廓。

葡萄酒般濃郁的夜幕下,他的阿多尼斯像是畫裏的一抹幻像,是他視線裏最清晰,卻也最不真實的存在。

“這次又想躲多久?三年,三十年,還是一輩子?”

俞澤低沈的喉音聽上去既真切又虛無。

寧舒城只覺得一顆心像在沸水裏泡著,極其滾燙,且無比疼痛。

他摘下口罩,極力使自己看上去淡然如初:“你來幹什麽?”

“帶你回家。”

晚風旋過枝葉,引出一陣悉悉娑娑的聲響。

寧舒城有些怔忪地滯在原地,這樣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在一瞬間令他心神俱亂。

“寧舒城,誰允許你這麽自以為是地做決定了?”

他們在隔了幾米遠的昏暝中相互凝視。

“當初死纏爛打地跑我這兒來放把火,現在燒旺了,滅不了了,你丫又怕拖累我了?”

“都知道年月有限生命無常,為什麽非得浪費大把的時間去瞻前顧後?那我現在明白地告訴你,你給我竭盡全力地活著,我一定竭盡全力地陪你。不管以後誰他媽先死,都得死在對方的眼皮底下。”

俞澤的聲音很低,也有些沙啞,卻承載著難以抗拒的力量,一點點拼湊彌合起寧舒城意志的殘磚碎瓦。

“三十歲以前,我認為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意義。然後你出現了。”

寧舒城把他的世界打碎了重鑄,賦予它以重量,以深度,以色彩,也賦予了它從不曾具有過的生動性。就像一只失了方向的船,茫然漂浮在風暴時起的海上,直到遇見那座名為寧舒城的燈塔。

“太晚了,我戒不掉了。顛覆了我的生活以後又想全身而退?你丫想得美。”

“你不在身邊的話,我一定爛掉。寧舒城,你聽清楚了嗎?”

所有剖白是那樣的震撼與珍貴,美好地令寧舒城幾乎不敢去承受。

眼目不自覺有些濡濕,俞澤的影子開始在他的眸底忽遠忽近。

夜裏的小蔓長春花暈上層天鵝絨似的色澤,是緋紫的纏綿,由身側蜿蜒而去,一路開到俞澤腳下。

寧舒城邁開腳步拾級而上,沿著命運預定好的軌跡,一直走到俞澤身前。

這樣近的距離,他終於看清了這張棱線分明的臉上的每一處細枝末節。一個多月未見,俞澤似乎消瘦了一些。

可那雙黑眼睛裏有一簇微爍的光,如炬,熾熱又堅決。

寧舒城展開雙臂,將他的另一半生命牢牢攬入懷中,仿佛於湍流中掙紮的人抱緊他唯一的一塊浮木。

“怎麽穿這麽少?”

他哽咽地笑出聲來,咬著牙想將眼底的濕意回溯,淚珠子卻還是不爭氣地潸然而下。

寧舒城將臉深埋下去,將自己耽溺在這片寧靜而溫暖的歸屬地裏。

這一次,一對靈魂終於有了最完滿的擁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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