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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三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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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三歲晚

第二十八章(三)歲晚

他的雙手被手銬死死鎖住。

眼上蒙了層黑布,只漏了些息索光亮。

他對這股腐陳的金屬味道敏感地熟悉,以至於意識已先於視覺作出判斷。

就在這個破舊的工廠裏,他開出了那一槍。他早該料到,只要俞澤還活著,這番因果輪回便躲不過了。

可他其實已經要了俞澤的命,不是麽?

寧舒城的死,甚至比俞澤的死更令他愉悅與滿足。

俞澤依舊活在現世的華麗之下,卻註定一輩子於痛苦中泥足深陷,靈魂如坦塔羅斯般被打入地獄,備受烈火的折磨。

腳步聲在沈寂的空落中冷冷逼近,他驀地扯出一抹極刻薄的笑容。

“小澤,好久不見。”

隔著半米的對峙在沈默中無聲凍結。他依舊以勝利者的姿態微笑著,試圖消解那股撲面而來的寒意。

直到布條被扯下,他才在混沌的光影裏漸漸看清楚那張旱漠般荒涼的面容。

“小澤,怎麽現在見到我,就跟見到鬼似的?”

他禮貌又自負地含著笑。

“為什麽?”俞澤問。

灰塵顆粒在吊燈打下的的兩柱白光中湧動著,看上去那樣輕薄、低賤又沈重。

“你知道為什麽,不是嗎?”

“從英國碰面開始,你已經開始算計這一切了?”

餘嶴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面上一派松弛:“是你把機會拱手給我的。如果不是你讓我幫忙解決溫士頓的業務,我又怎麽會有這樣好的時機來獲取你的信任,重返餘氏呢?”

“我早該意識到的。伯母和大哥都患有遺傳性的心臟病,而你卻沒有。”

“呵……這可真是餘家的報應!餘仲辰那個孤家寡人,就只剩你一個私生子可以依靠了。”餘嶴眨著微微浮腫的雙眼,扯出類似讚美的語調,“不過,他從前一定想不到,一個妓女養的狗崽子,倒是格外出息,不到一個月就化解了一場這麽大的企業危機,二哥都不得不佩……”

剩下的話還來不及吐露,便被一拳揮至臉頰的劇痛硬生生逼了回去。

鼻骨錯位一般扭曲著灼痛,暗紅色的熱流從鼻間淌到唇上,還沒來得及舔去不住湧下的汙穢,另一拳又極其兇狠地迎頭而至。

餘嶴被這兩拳揮地頭暈目眩,有些狼狽地摔在地上,因手在背後牢牢縛著,掙紮了半晌也無法起身。

“嘶……說實話,我的確很想知道,我的好弟弟是怎樣在風口浪尖上周轉資金,力挽狂瀾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嘖嘖……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擡起頭仰視著燈柱映照下的俞澤——

他看上去從來都那樣高高在上,不容侵犯。冷光將他的臉雕琢成一件蒼白又冷硬的藝術品,形容間隱隱透著絲悲寂。

“餘嶴,你他/媽已經瘋魔了。”

他的嗓音聽上去也那樣荒涼:“他躲過了你精心布置的暗殺,卻足足受了八年病痛的折磨。畜生也幹不出的齷齪事,你卻做了個十成十,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餘嶴像是在喃喃自語,“因為他該死啊,因為餘家的人都該死!”

他的笑聲顫巍巍地從喉間溢出來,笑紋在眼角漫著,久久舒展不開。

“他把我當成交易品,送給別人當兒子。他顧忌幾個堂口的利益,白白斷送了我媽的命。可是餘仲辰這個老狐貍根本就沒有認可過我的身份,否則不會故意讓我遠離餘氏。而你……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憑什麽?!你們這群假心假面的人,全都該付出代價!”

老舊的燈泡恍惚間暗了兩度,俞澤的面色在變幻的灰白光影下稱地愈發冰冷。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每次見面,我都會帶上你鐘意的賽車和飛機模型,幾乎從不重樣。我當時說,這些東西都是我私下淘來的,其實每一件,都是二叔托我轉交給你的。我那時不曉得你們的關系,更不明白他為什麽寧願讓我騙你,也不願意親自交給你。”

餘嶴聽他這樣講,唇邊的弧度僵硬地吊在那裏,臉色卻是青蒼至極。

“從二叔將你過繼給爸開始,他就立下誓言,要給你一個幹凈自由的人生,爸也一直遵循著自己的承諾,不將你牽扯到任何的利益中去。二叔或許以為將你放逐到陰暗之外,你幼時留下的陰影就會隨著時間消磨幹凈。可是他卻沒想到,你心裏的包袱這麽重,以至於扭曲到掙紮在被所有人迫害的妄想裏,終於還是沾染了孽債。”

“你放屁!”

俞澤冷眼望著他,兀自說下去:“至於彤姨,他的確盡力了。青浦灣的頭與二叔之間血債太深,彤姨被綁,幾乎註定沒了生路。何況,用幾百個兄弟換一個彤姨,你認為……他這樣的身份,應該怎樣取舍?”

餘嶴的下頜禁不住地哆嗦起來,毫無波瀾的眼中忽地躥起一簇鬼火似的,面目猙獰地可怕:“是你們不拿我當餘家人看待,是你們對不起我,拿走了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我沒錯……錯的是你們!暨宿堂是你的,餘氏也是你的,憑什麽!”

“你認為擁有這些,會讓你快樂嗎?”

那雙深沈似海的眸子如同包裹在夜色之中,此刻掠起些微浪,帶著絲悲憫味道:“或者,你覺得,我很快樂嗎?”

餘嶴僵了一瞬,卻沒有再忿恨地駁回,只是眼皮漸漸無力地耷下去,落水狗一般狼狽地盯著死絕了生氣的水泥地板。

俞澤就這樣無聲地俯視著他,一動不動。像是在審視,又像在等待。

等待最後一線浮薄的希冀劈開那一介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屏障。

即使它已如千年冰封的山脈,再難消解。

“我怎麽會不快樂?就這樣,看著你慢慢失去……失去生命中最在乎的人,已經足夠令我快樂了,不是麽?我甚至還能在這裏聞到,那位寧先生留下的血腥氣……怎麽會不快樂?”

他發狂似地笑開,面部的肌肉也痙攣起來。

俞澤將雙眼緊緊闔上,覆住了眼底漫開的情緒。額心的微顫卻透出痛苦的冰山一角。

再睜開眼時,已是寒芒乍現。仿佛一頭饑渴已久的獸的雙瞳,聚焦著獵殺前的專註,而那樣的專註看上去冷血又決絕。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不妨我們來賭一把。”

餘嶴如垃圾一樣,被他揪著領口從地上拾起來。

俞澤從西裝褲袋裏摸出一枚硬幣,架在拇指與食指中間,向上拋去,隨即利落地接在手心。

“我給你個機會活命,你想不想要?”

“活命……”餘嶴睜大眼睛喃喃道,“你……肯讓我活命?”

“如果你把這枚硬幣拋上去,落下來是正面,我會一槍崩了你……如果不是……”

俞澤低笑著搖搖頭:“怎麽樣?要賭一把嗎?”

餘嶴半信半疑地接過那枚硬幣,眼裏卻閃現出一星希冀:“如果是真的…**Y/Q/Z/W/5/C/O/M**…我賭……”

他凝重地盯著手中的那枚硬幣,躑躅了片刻,才下定決心般將它拋上去。

時間的流動在他眼中仿佛緩慢下去,硬幣在漫塵中翻轉兩圈後,終於徐徐跌落。

餘嶴伸出手去截住,發狠似地攥在手心。

俞澤至始至終的冷眼旁觀令他心頭有些不知就裏地發慌,可他還是如履薄冰般攤開了手掌。

“哈哈哈……小澤啊,真是沒想到老天對我這個作惡多端的人……竟然格外的眷顧。”

他兀地笑出聲來,眉峰奔地極高。

俞澤恍若未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環視著四周發黴的墻體與梁柱。

“你說你能聞到他身上的血氣,我也聞到了。一個人流了那麽多的血……怎麽會散的開呢?”

他的聲音低沈地像是自說自話,修長的手指觸上腰間的佩槍,輕輕地拔/出來,掂在手中慢慢把玩。

“你……你不是說……”

“從希望變成絕望的滋味兒,夠不夠刺激?”

餘嶴不可置信地盯住他,聲音一瞬拔高了好幾度:“俞澤……你他/媽耍我?!”

“二哥,你別誤會了。我至始至終都沒說過,如果是反面……我就會放過你。”

眼前的俞澤,嘴角分明蜷著薄淡的笑意,面容卻陰沈地如同墮入地獄的路西法,不沾染分毫人情。

這張臉就這樣永遠定格在他生命的永寂黑夜降臨前的最後一個瞬間。

一切塵埃落定,又悄無聲息。

俞澤淡淡地從西裝的上衣口袋裏抽出一方白手帕,氣定神閑地拭去濺在他面上的幾滴艷紅。

“陳伯,叫幾個人把這兒收拾幹凈了。”

“是。”

陳繼風領著兩個青年人從角落的黑影中緩緩踏出來。

他側過頭去,深深看了餘嶴最後一眼:“打點好以後,把他葬在餘家的墓園裏。”

“是。”陳繼風遲疑一歇,又開口道,“三少,您已經給過他機會了……”

俞澤轉過身邁出幾步,又驀地停駐下來,過了許久,才漸漸遠去。

陳繼風望著他半隱在黑暗中的身影,只覺一種濃烈不堪的孤獨感撲面向他襲來。

他暗暗搖頭,原本想好安慰的話盡數吞回喉間。三少的苦楚與抉擇,他又怎能分擔萬分之一。

傳說中,路西法在混沌裏墜落了九個晨昏,終於跌入地獄。

無數個循環的晝夜裏,俞澤只一味地沈溺在通宵達旦的工作中,旁人難從那張愈發疏離的臉上辨出一分悲喜,陳繼風卻看得透徹。

從寧先生離開那日,俞澤便在空寂無物的混沌中墜落。直到此時此刻,當兩介深仇終得以血償,他卻也跌到了最孤寒的深淵之下,不得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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