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一墜落

關燈
第二十七章一墜落

第二十七章(一)墜落

他們走出那片荒蕪的工作間時,薄暮已漫上天際,殘破無力的日光將將溶在地平線上,掠起幾卷血紅的浮雲。

或許是映著青蒼的天色,兩個人的臉都顯得懨倦而慘淡。

“呃……”

腹內湧起的急促疼痛直沖向下腹,伴隨著一股強烈的失禁感,有溫微的液體從下體流出。

他悶哼一聲,從寧舒城勉力箍緊的臂中漸漸滑下。

“阿澤……你怎麽樣?!”

寧舒城死死撐住俞澤的身子,身體卻是一陣發軟。

“我……好像……好像要……呃……”

腹內從兩天前開始便有了動靜,直到今天早晨,宮縮跡象已經十分明顯。徐醫生和馬醫生早已為這次生產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卻沒想到寧舒城會在此時被沈曉謙劫走。

他也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意念,竟支撐著他在逐漸加強的宮縮中部署好了一切,支撐著他拔掉了輸液管,又將衣褲一件件穿好,打破了徐醫生瞪著眼下達的最後通牒,打了支鎮痛劑後,一個人赴了這場鴻門宴。

寧舒城凝著他白盅一般的面色,心裏又驚又痛。可胸腔裏生衍的劇痛令他的氣息漸漸支離,他也不曉得自己究竟還能撐多久。

“阿澤,你堅持一下……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他接過俞澤手裏的車鑰匙,硬是把人半扶半抱地安置到了車後座。啟動車鑰匙的時候,他的手卻是接著三四次都顫抖起來,甚至連踩下油門的氣力也已十分勉強。

四方天地遠寂空曠,左右青黃未熟的稻田息息索索地響在涼風裏,沈淪在黃昏下的公路杳無人跡。

在這片空曠中穿行的轎車裏,彌漫著一股濃釅的血腥味兒——生命在流逝中遺留下的氣味一向如此沈重。

俞澤痛楚的低吟聲團在喉間,腹內猶如被一輛卡車緩緩軋過,驟起的疼痛幾乎要摧毀他的整個神智。

“唔……寧舒城……”

這種疼痛感令他被從未有過的脆弱和恐懼所侵襲,他死死攥住大衣一角,吃力地喚了好幾聲寧舒城的名字。

寧舒城壓緊呼吸回頭探了一眼,柔聲安慰道:“阿澤……我在……我在這裏!”

“寧舒城……它……它好像……等不及了……”

車身斜打了一轉,急促地剎在路邊。

肺部扭曲的燒灼感正一點點吞噬著寧舒城的神智,從駕駛座竭力跨向後方時,衣物緊貼上來的大片黏稠幾乎覆滿了他的整個後背。

寧舒城半跪在那裏,小心翼翼地替俞澤脫下衣褲,檢查他下體的情況。大概因為失血太多,他的四肢也開始微微震顫。寧舒城勉力穩住手上的動作,不願讓此時的俞澤察覺出任何端倪。

“痛……呃……”

俞澤被那股撕心裂肺的墜痛感迫地下意識挺起上身。他能感覺到孩子正在一點點往下走,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來到這個世界。

“阿澤……好像開了四指了。我知道你很痛,再忍耐一下……孩子就快出來了……”

“媽的……怎麽……那麽痛……”

豆大的汗珠連綿不斷地從他的皮膚裏湧上來,蜿蜒過眼角與耳鬢,濕透了俞澤的額發。他整個人仿佛在水裏浸透了一般,黯淡的眸子也精疲力竭地垂下去。

“我知道……阿澤……我知道。”寧舒城紅了眼眶,將他的手緊捏在自己的手心,冰涼的唇溫柔地在俞澤的手背上游走。

“我在這裏……別怕,我一直……一直陪著你……”

“我……我好像沒……沒力氣了……唔……”

俞澤原本彎折如弓的身體重重跌在後座上,喉間的痛楚逐漸轉為低弱的呻吟。

寧舒城輕輕覆上俞澤腹部那片起伏著的圓隆,那裏的觸感已經硬邦邦地像塊石頭。

寧舒城替他按了按腰側,又在他汗濕的額頭上吻了吻,啞聲哄道:“阿澤,再堅持一下……我知道,你一向都很堅強……這一次……也不要被輕易擊垮,好不好?孩子就快出來了,它還等著見你呢……你一定也很想看到它,對不對?”

俞澤牢牢扣住他的手,仿佛能從彼此交握著的掌心裏汲取出安定而無畏的力量。

他按著寧舒城的話一點點向下使著力,一切似乎都正漸漸順利地步入軌道。

除了寧舒城那雙顫動到無法自持的手。

俞澤在熬過一波磨人的陣痛後,猶疑地擡起眼睛望向寧舒城——那張臉灰敗地即將死透一般,唇上的青紫嗜盡了原本鮮活的紅潤。

只有那雙辰星般的眸子裏,那兩束永遠不泯的目光裏,尚還殘存一星清澤。

而在那點微弱的曉夜星影中,唯獨鎖著他的影子。

“寧舒城……你……你怎麽了……”

寧舒城嘴角淡淡揚上去,可那雙舒雲般的笑靨卻如何也沒了力氣再溫柔地卷開。

他理了理俞澤額角的碎發,又輕輕撫了撫他高棱的鼻尖,眼裏似載浮著無限的眷戀與不舍。

他費力開口,低沈的嗓音碎了一地。

“我……我沒事……你別……”

寧舒城的嘴唇忽然翕動一下,又緊緊閉合,似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他的喉結艱難地動了動,胸腔裏積下的血液卻肆無忌憚地向上奔註,那股腥甜直沖喉間,從嘴縫中狂溢出來,似乎要將他維持地脆弱至極的艱澀呼吸也不留餘地地淹沒下去。

“寧舒城!……”

一縷縷葷腥的鮮紅綻在他嘴角,仿佛這般的艷烈奪目,是耗盡了他身體所有的養分來培植,因此也奪盡了他最後***Y***Q***Z***W***5***C***O***M#言&&&情#中文&&&&網第九中文網一絲生命力。

一種剜心剝骨的驚痛與恐懼刺在俞澤的每一根神經裏。他眼睜睜看著寧舒城失重般倒在他肩上,血氣沾了滿身,冷地沒了一點人氣。

“阿澤……我有點累……我……”

“寧舒城……你不準睡過去!我不許……不許你睡過去!呃……聽到沒有!”

俞澤費盡全身力氣側過身子,托住寧舒城不斷耷下的臉。那人再沒有回應他,溫膩的血跡從他指縫裏源源不斷地滴落下去,不曾停滯半分。

腹部暴起的劇痛令他機械般地挺起上身,他毫無頭緒地推著自己高隆的腹部,身體如彎弓一樣緊繃了無數次之後,他終於感覺到,孩子的頭大概已經出來了。

他一直沒有放開與寧舒城交疊著的那只手。

他被汗濡濕的滾燙的左手,竭力扣著寧舒城一點點冰冷下去的右手,似乎這樣就能封存住那人即將流逝殆盡的生命的溫度。

半痕新月從淡紫色的天蓋上顯露出來,夜的濃墨重彩漸次席卷了半褪未褪的暮色。

他終於耗盡全身的最後一絲氣力,將體內折磨了自己八個多月的小東西送到了這個紅塵軟舞的世界。

它的哭聲似乎太過微弱,卻依舊這般頑強不歇地宣示著自己的存在。

眼前的光景漸漸趨於黑暗,他的神識亦開始渙散開去,如同被拋擲於九淵之下。

“寧舒城……”

你期待了那麽久的孩子……終於出生了。

你不睜眼看看它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