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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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結……待續？
——《再見，愛》
“阿浩……阿浩？”
昏迷中作了關於阿浩的夢，何秋平緩緩睜開眼，一時間還無法回神。
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模糊的視線朝門外望去，何秋平隱隱見到了一個人影向自己走來。
那個人很高，走路挺拔、英氣非凡，何秋平看著他默默走到自己的床邊，然後俯下身，伸手觸摸了自己的額頭。他的手很大，涼涼的，摸著很舒服，令何秋平情不自禁地瞇起眼。
“阿浩……？”
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何秋平明顯感到對方的手一滯，如此真實、如此令人懷念。
“阿浩，你長大了。”虛弱地發出聲音，何秋平笑了，“真的太好了……老師很開心。”
來人沒有回答，可是何秋平不生氣，他晃悠悠地伸出手，想要碰碰阿浩，但是在即將觸及到那人的手前，何秋平還是放棄了。
將手縮回來蓋進被子裏，他沒有再次接近的勇氣，那僅剩的最後一點勇氣已經在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悉數用盡了。
沒有多餘的言語要求，何秋平就這麽看著那人，直到確信能將他映入腦海，他才緩緩閉上了眼。
這一覺又睡了許久，當何秋平真正清醒過來，身邊已經沒有了那人的身影。
不感意外，何秋平慢慢起身，雙手在枕邊撐著，忽然一挪動就靠上了異物。轉頭去看，枕邊放著的是存有著自己秘密的盒子。
“這個……”
拿過盒子，何秋平撫摸著它，之前的記憶被一點一滴喚回，這時他才註意到自己身處異地。
環視屋內，與何秋平以前住過的多人病房不一樣，這裏非常幹凈，只有一張病床，病床邊有一張小床，應該是給看護人員睡的，除此之外，病房外還連著一個小小的房間，房間裏有各種生活家電，包括冰箱、微波爐等等，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高級病房吧。
回想了一下，何秋平記不得自己是怎麽進來的，但是現在的情況明確了——他又住院了。
長時間的昏睡令何秋平有點頭暈，他慢悠悠地下了床，踩著鞋先去外面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清水讓他的頭腦稍微清明了些，細細整理了一下現狀，他覺得自己已經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沒過多久，病房的門被人打開，何秋平朝門口望去，果然是孟天浩正帶著大包小包從外面走來。
“老師，你醒了！”
他言語中夾雜著一絲慌亂，連忙先將手頭上的東西放到一邊，然後伸手摸了摸何秋平的額頭。
“燒好像退了，老師你還難受嗎？”
何秋平搖搖頭，目光轉向了枕邊的盒子，“這個……是你拿來的？”
“啊，是的，因為聽程先生說，你每次入院都會帶著……”孟天浩有些閃爍其辭，眼睛也不敢直視著何秋平。
看他這異常的反應，何秋平眨了眨眼，淡然地問道：“那你打開看過了？”
“……我……”
原是想說沒看過，可那也太假了，孟天浩不想欺騙何秋平，尤其更是在看了盒子裏面的東西之後。
沒有繼續問下去，孟天浩的反應給了何秋平最好的回答。
“已經看過了是吧。”沒有波瀾的話語讓人心驚，何秋平冷靜異常，“沒關系，也不是見不得人，只是覺得你不看會比較好。”
有時候，知道太多事只會讓人覺得心煩討厭，倒還不如不知道，這樣反而輕松。
何秋平默然擡起頭，看著孟天浩五味摻雜的表情，他忽然溫和地笑了，“孟先生，我想應該繼續這麽稱呼你比較好，你不用顧慮太多，盒子裏的那些……也只是過去罷了。”
“因為過去了……所以我不用在乎是嗎？”孟天浩接話道。
何秋平依舊笑著點點頭，看著他的笑容，孟天浩卻覺得那比哭泣更加刺痛人心。
“可以問個問題嗎？”孟天浩說，“你說的死去的戀人……”
“不在了。”何秋平明白他的意思，跟著說道，“我的戀人已經不在了，他只在於過去，所以……就當他死了吧。”
“……為什麽，之前不告訴我？”孟天浩咬牙問。
“我有說過。”
“什……！”
“就在你轉學去加拿大的第一個學期。”
何秋平忘不了那天發生的一切，至今都歷歷在目。
而孟天浩則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他回想起剛到加拿大的那段日子，自己因為失憶而變得非常急躁不安，那個過渡的時期，有不少女孩想接近自己，也不知她們是從哪裏聽來自己失憶的事情，紛紛拿這個做起文章，不斷地進行誆騙欺瞞，弄得孟天浩很是頭痛，於是後來他不管別人再說什麽，只要是提及失憶前的話題，他都會進行無視和拒絕。
“等、等一下……”孟天浩忽然有了印象，“我記得，我記得，是有個男的來和我說過失憶前的事，那時我……”
具體說了什麽孟天浩記不清，但他有拒絕，因為那時剛交了新的女朋友，那個男人又帶著所謂“以前的記憶”出現，那只令他覺得礙眼。
“……！”
“似乎是記起來了。”何秋平擡擡嘴角，“孟先生那時候和我說得很清楚了，而且我也從你母親那裏拿到了補償的支票，我不會再糾纏的，你放心。”
“不、不對，不是的！”孟天浩握拳大喊。
他不是想要這樣的結果！
那時，因為父母對於他和老師的感情只字不提，只說是他以前學壞，後來遇到了一個好老師，所以他理所當然就認為自己是一直跟在父母身邊，沒想到，卻沒有想到……
“別急。”何秋平將床頭邊的衛生紙遞給孟天浩，“先擦擦，冷靜點，要是像我一樣發燒就不好了。”
孟天浩接過衛生紙，撫過何秋平略顯冰涼的手，他倏然悲從心來。
“老師，對不起……對不起，老師……”
話語中帶著明顯的哽咽，這卻是何秋平不願看到的。
“說什麽呢。”何秋平嘆了口氣，“你又沒做錯，別道歉了。”
“可是我……”
“沒事，別再提了。”何秋平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僵持下去，他話鋒一轉，隨即問道，“你今天不上班嗎？下周就是元旦了，工作都弄好了嗎？”
“不用，我不去了，後面幾天都陪你。”孟天浩堅決表示。
何秋平聞言又笑了，“陪我幹什麽，元旦你要回家的吧？”
“不是，我要陪著老師，還有小憶。”
就算沒有見到盒子裏的東西，他原來就是預定這樣的，現在看到了老師的秘密，那他就更沒有離開的理由了。
看著他的堅持，何秋平沈默片刻，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又何必……”
在孟天浩執意而為下，何秋平在醫院住了兩天，確定真正沒事後，他們才一起回到家中。
從鄰居家接回小憶寶寶，何秋平抱著心愛的兒子，滿足幸福都寫在了臉上。
看他這樣，孟天浩心中更是難受，他記不得過去，正是因為記不得，所以才心疼那個一直記著，並一直默默地在旁守候的老師。
從照片上的樣子變到現在憔悴虛弱，孟天浩難以想像，何老師到底是遭了多少罪，才走到這一步，而回想之前陳醫生還有程書衡的話語，他更是自責不已。
老師遭遇那些的時候，自己到底是在幹什麽！？
“孟先生，孟先生？”
“……！”
恍然回神，孟天浩看見何老師抱著孩子，正擔憂地望著自己。
“你沒事吧？”何秋平問，“如果累了可以先去休息。”
“啊，沒事，我沒事的。”孟天浩裝出笑容回答，“走吧，我幫你整理行李，然後一起去買菜……”
默默看著孟天浩為自己拿取行李的樣子，何秋平有些疑惑。
兩人間的事已經很清楚了，為什麽孟天浩還在自責補償，自己明明說了——不關他的事，為什麽他還要刻意做些讓自己開心的事？還是他仍然放心不下，怕自己一時沖動會幹傻事？
孟天浩的真正意圖何秋平猜不到，他已經完完全全把自己排出了他的感情世界，只因為對方說過——對自己這樣年歲大的男人不感興趣。
之後的元旦，一家三人過得非常開心，雖然只有窩在家裏帶孩子，看看電視和影碟的分，但何秋平覺得很好，孟天浩也覺得幸福。
他們睡在一張床上，可僅限如此，孟天浩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碰何秋平，至少在得到對方的諒解前，他不會再越雷池半步。
面對孟天浩的乖順，何秋平沒多說什麽，但在元旦長假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他再次撥通了Carey的咨詢預約電話。
長假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孟天浩工作心情全無，他無法釋懷自己遺忘了重要的過去，更無法放下被至親隱瞞的怨氣，無奈現在雙親已死，他再也不能從他們口中得到答案了。
這天下午，孟天浩借機從公司出來，驅車直奔哥哥的私人診所，他希望自己信任的哥哥能在這個時候告訴自己相關的真相。
當孟天浩達到診所時，被負責接待的人告知孟天洋正在工作，也不是第一次遇上這類事了，孟天浩理解，並表示自己願意在外等候。
孟天浩要了一杯水，坐在沙發上翻翻雜志，無聊了再站起來看看墻上的壁畫，今天哥哥的這個病人似乎咨詢時間特別長，到了下午三點左右，診室的門才被由內打開。
“Carey醫生，今天謝謝你的建議，我會去試試的。”
“不客氣，你也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走好。”
“好……”
看著病人和哥哥一起走出門，孟天浩剛揚起笑容想喊，可在聽到病人的聲音後，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嘴邊。
待那人回過身來，也是一驚，“孟先生！？”
“老師？”孟天浩瞪大眼。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問。
聽見他們的話，Carey醫生，也就是孟天洋，也察覺到了異樣，他連忙問道：“怎麽？阿浩、何老師，你們倆認識啊？”
“哥。”
“……！”
聽著孟天浩脫口而出的稱謂，何秋平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他覺得Carey醫生那麽親切，因為他與阿浩很像，不是五官或氣質，而是由內發出的一種感覺，更是一種血緣的羈絆。
“你、你們……”
看著面前的兄弟倆，何秋平忽感心中一悸，心跳加速，手心開始不停出汗，隨後他只覺得無法呼吸，胸口起起伏伏不停地呼氣吸氣，但是沒用，他就像是活在真空中一般，接觸不到氧氣。
“哈……哈……”
“糟了！”孟天洋見狀即刻跑上前，“是過度呼吸！”
“老師！”孟天浩也跑了過去，將何老師從哥哥手裏拉過來，“哥哥，怎麽回事？到底怎麽了？”
“先別說這個了，你拉著他，我去找呼吸器！”話說著，孟天洋迅速跑進了自己的診室。
孟天浩束手無策，看著何秋平在自己懷裏不停喘息抽搐，他難受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老師……老師……”一聲一聲呼喊著，孟天浩緊緊摟著何秋平。
被摟抱在懷裏，熟悉的溫度和氣味漸漸傳來，何秋平的呼吸節奏漸漸放慢，他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麽了，但他知道正是這個味道、這個氣息，令他流連忘返，眷戀不已。
當孟天洋帶著呼吸器回來，何秋平已經沒有了需要，他昏睡在孟天浩的懷裏，表情安逸，與方才的模樣判若兩人。
“哥哥，讓個房間給我，老師，需要休息。”孟天浩說。
迎著弟弟的眼神，孟天洋無法拒絕，他帶著他們去了隔壁一間無人的診室，孟天浩把何秋平抱到床上讓他休息，而後所有的問題都指向了哥哥孟天洋。
“哥哥，爸媽有和你說過我的過去，是嗎？”
“……”
“我們並不是從小在一起長大，我喜歡上了自己的班導，一個男老師，和他住在一起……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對不對？”
弟弟忽然問出這些話孟天洋就覺得不對勁，如今看到他照顧何秋平的樣子，有些事很快就串連到了一起。
默默嘆息一聲，孟天洋反問道：“那個老師就是何老師吧？呵……有些事真是巧過了頭啊。”
“這話是什麽意思？”
“哎……你們啊，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孟天洋摸摸下巴，“這樣吧，阿浩，你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而我也把這段日子與何老師的心理輔導告訴你，互相交換情報，或許這樣才能找出你們倆之間的問題所在。”
孟天浩思量再三，覺得這個辦法不錯，於是對哥哥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和何老師之間的事情全盤托出。其中也包括了孩子的事，盡管玄幻神奇，但這事真的發生了，他不想再繼續隱瞞下去……
聽聞了弟弟的全部故事，孟天洋思忖片刻，先不說信與不信，只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在意。
“所以……阿浩，你是真的喜歡何老師？”
“這是當然！”孟天浩說也不怕被哥哥笑話，“不瞞你說，在知道真相，知道老師口中『死去的戀人』其實是我的時候，我心裏高興大於驚訝，一點都沒有抗拒。”
“那就怪了……”
“怎麽？”
孟天洋眨眨眼，“你的何老師，似乎一點也不相信你會喜歡自己，他甚至懷疑自己有妄想癥，還會出現幻覺……他以為自己精神有問題。”
“什麽！？”
『我最近常常胃痛，可身體卻很正常，陳醫生說我壓力太大，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有什麽壓力……』
『Carey醫生，我是個同性戀，我有個戀人，我們之前分手了，我承認我還喜歡他，現在因為種種原因，我們又住在了一起，沒有交往的那種……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了，那個人現在也有自己的戀人，但就是最近，我常常出現妄想，總覺得他似乎還是喜歡我的，甚至他還在追求我……』
『我清楚他想補償我，但是他的行為卻總是令我不禁產生聯想妄想，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克制自己的想法嗎？』
『最近我的妄想癥似乎越發嚴重了，之前還出現了幻覺，太糟糕了，Carey醫生，你說我是不是快要得精神病了？』
將這些話一五一十地傳達給孟天浩聽，孟天洋只見弟弟的臉色越發蒼白。
“所以說，其實你是真的在追求他，但他卻當作自己的妄想，你對他的感情被遮罩在外，他只以為你在補償他。”孟天洋總結道，“那麽阿浩，你知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這，應該是和以前的我有關吧。”孟天浩咬咬牙，轉而看向哥哥，“哥，你有什麽辦法能治好老師的心理問題嗎？”
“……”
“到底有沒有？”
“何老師現在有沈重的心理包袱，就是你。”孟天洋忽然解釋起來。
孟天浩聞言楞住，他從沒想過自己才是老師心理的病源！
“他喜歡你，卻又不能讓你知道，還必須用正常的態度對你，你的存在讓他封鎖了許多人類該有的感情，造成過分壓抑。”孟天洋繼續道，“還有，他心理卻難以接受你也喜歡他的事實，所以產生了許多不必要的惶恐，這也是問題。”
“那我該怎麽做？”孟天浩問。
孟天洋想了想，捏捏鼻梁道：“心理問題是最需要時間的治愈，而現在我給你們倆的建議——分開一下，會比較好。”
“啊！？”
當何秋平再次醒來，他已經睡在了自己的臥室大床上，而孟天浩則躺在他身邊。
不去想自己是怎麽回來的，而昏倒後又發生了什麽，何秋平本能地排斥著真相。
孟天浩似乎也沒有告訴他的意思，但是他卻說了另一件令人意外的決定。
“我要回去了，回加拿大，因為公司有點問題……”
後面他還說了什麽何秋平沒有註意，但當聽見他要離開的事實後，何秋平心裏倏然一頓。
他摸摸胸口，那裏好像又缺了什麽東西，那種感覺，簡直、簡直……就像十年前一樣。
分別的那天，天公不作美，從早上起天空便陰沈沈地下著小雨。
孟天浩開車去機場，一清早他就收拾了行李搬到車裏。
其實這樣挺好，兩人見不到也不必去多想，不必在意對方的感受，也不必再為自己的感情所煩，何秋平這麽想，就當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時候，再重來一遍，他也一定可以克服過去。
“好了。”
孟天浩把所有行李都帶上車，而後轉身看向何秋平，見他大衣的扣子沒扣好，便伸手過去幫他扣。
“老師，我真的要走了。”孟天浩微微一笑，不舍及苦澀溢於言表，“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小憶……有空的話，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感受著他溫柔的動作，何秋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話語。
“哎……真的連話也不想和我說了嗎？”話雖如此，但孟天浩的動作卻越發溫柔。
他俯下身親了親何秋平冰冷的額頭、鼻尖、最後是嘴唇。
“這次是真的，再見了。”話說著，他舒了口氣，“回去吧，外面涼，你穿得少，再生病就不好了。”說完，他笑著揮揮手，幹脆利落地就上了車。
“阿……”
沒等何秋平說出什麽，那輛車已經駛了出去，
“阿浩……”
當何秋平完整地呼喚出這個名字，已經再也沒有人會回應了。
他真的走了……
就像十年前一樣，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天氣，天空灰蒙蒙的，飄落著雨水。
何秋平穿著外衣在樓道口凝望許久，直到車輛行出自己的視線，他還在看著。
不知看了多久，何秋平有了動作，他沒有回家而是走出了樓道。
他走在雨中，漫無目的地向前，一邊走一邊口中喃喃輕念阿浩的名字，就如木偶一般，毫無生氣。
“阿浩？阿浩？”
阿浩去了哪裏？
阿浩又走了。
還能再見面嗎？
不太可能了。
為什麽留不住他？
因為不能留。
為什麽不能留？
因為他不喜歡我……
可是……
我喜歡他呀……
“阿浩……”
不要走。
“阿浩……”
何秋平沒有哭，但他加快了腳步，從慢步改為了小跑，他一路順著汽車開出的方向，邊跑邊喊。
“阿浩，回來……不要走，阿浩……阿……”
雨天路滑，何秋平一個不慎，腳上一滑，重心不穩，一下子倒在路上，連著衣服褲子也都被地上的泥水給弄臟了。
“好疼啊。”手臂支撐著坐在地上，何秋平帶著哭腔依舊在喊，“阿浩，好疼。”
可是，仍然沒人回答。
雨依舊在下，淅淅瀝瀝，在地面形成一個又一個小水窪，望著水窪裏面映出自己憔悴不堪的臉，何秋平楞了楞。
十年了……
物是人非，再也不會是原來的樣子。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能重頭開始？
自己作繭自縛，把一切都留在了十年之前，如今卻是連對阿浩說喜歡的勇氣都沒有了。
為什麽就不能再大膽一些？
為什麽就不能再積極一點？
可惜了，遺憾了……
最後的機會也沒有了……
想到這些，何秋平再也抑制不住，絕望地發出了悲鳴。
“阿浩……不要走，阿浩……阿浩……”
他，又走了……
“阿浩……阿浩！”
再也不能見面了……
“老師。”
“……！”
蹲坐在雨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何秋平覺得自己似乎又聽到了阿浩的聲音。
不，不可能，他應該已經走了，去機場，回加拿大，再次留下自己一個人……
“老師。”孟天浩的聲音依舊從後傳來，“你轉身看看我，老師。”
禁不住誘惑，何秋平慢慢轉過身，還不待他看清，那人溫暖的懷抱就率先襲來。
“老師，老師，我沒有走，我在這裏啊！”
孟天浩難以自持地上前抱住何秋平，他怎麽忍心讓老師露出這樣絕望的神情！
“阿浩……阿浩……阿浩……阿浩……”
感受到真實的觸感，何秋平也連忙擁緊孟天浩，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他的名字，淚水伴隨雨水從臉頰滑落。
他不想放開，再也不想離開，他想和這個人在一起，永遠、永遠……
孟天浩激動地回抱住他，感受著彼此的體溫，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感謝上蒼。
“老師，我在這裏……一直都在，我會永遠陪著你……”
我們……再也不分開！
——五年後——
炎炎夏日，暑氣正旺。
進入了暑假，路邊就能見到不少孩子成群結隊地嬉戲玩耍。
何秋平坐在車裏，腿上放著筆記本，他抽閑向窗外望了一眼，看著孩子們精力充沛的模樣，溫柔的笑容又不自覺地爬上了嘴角。
這時忽然他手邊一沈，朝那裏望去，只見穿著水藍色襯衫的小男孩正嘟著小嘴靠在他身邊，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地凝望著自己。
“呵，小憶怎麽了？”
咬咬手指，小憶寶寶癟癟嘴道：“爸爸，下下下星期就是舅舅的生日了呢！”
“哦？啊……是了。”
何秋平正仔細回想一下，孩子口中的下下下星期的確是孟天浩的哥哥孟天洋的生日。
說來五年前也真虧這位心理醫生能想出那樣的法子，先騙自己說阿浩離開了，這才讓他找回了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
低頭望著孩子，何秋平有些奇怪地問：“小憶，怎麽忽然想起這件事？”
“唔……生日，要吃蛋糕的。”小憶寶寶又道。
“啊？”
“哈哈，老師，別管這個小吃貨。”
開車的駕駛座上傳來清朗的男聲，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調侃，他一回頭，那張俊俏的臉龐與小憶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小憶如今胖胖可愛，而他則精明幹練，完全散發出不同的氣息。
孟天浩聽著他們的對話，明白了個大概，他笑著對兒子道，“小憶，要吃蛋糕就別用舅舅做擋箭牌。”
“唔嗯，阿浩壞壞，人家才不是要吃……是要給舅舅過生日的。”貪吃的小憶寶寶依舊堅持——他是要給舅舅過生日！
“好好好，過生日，過生日的。”
孟天浩笑個不停，自己這個寶貝兒子沒有別的愛好，唯獨對“吃”情有獨鐘，名符其實的小吃貨一枚。
“嗯嗯。”堅持地點點頭，小憶寶寶鼓鼓臉頰，提議道，“爸爸，這條路筆直往前走，右手邊有家蛋糕店，裏面的蛋糕很好吃，我們去給舅舅訂一個吧！”
“你怎麽知道的？”何秋平奇怪地問。
小憶咧咧嘴，笑得很可愛，“我在阿浩的手機上查到的，網路評價很高。”
聽到這裏，阿浩又忍不住吐槽：“小寶貝，你的小腦袋瓜能不能別總用在這種地方？”
明明是個聰明的小家夥，為什麽總愛在“吃”上動腦筋呢？
“嘿嘿，不要，人家喜歡嘛！”
小憶寶寶軟軟的聲音，甜甜的笑容送上，兩位父親只有乖乖遵從的分。
於是，孟天浩把車子停到了兒子所說的路邊，但無奈這裏不能長時間停車，所以只能由何秋平帶著孩子下車入店訂蛋糕，而孟天浩則坐在車裏等他們。
走到店前，何秋平擡頭看去，蛋糕店的店名是“D&M”，非常可愛的一家小店。
打開店門，即刻從裏面傳出店長爽朗的聲音，“歡迎光臨！”
小憶寶寶一踏進店門就好奇地望向蛋糕店堂裏的擺設，剛巧坐在店內沙發上的小男孩也在這時擡起了頭。
兩人對上視線，皆是兩眼一亮，互相盯著對方，再也沒有移開視線……
直到訂好蛋糕，走出店門，小憶才又恢覆了以往又蹦又跳的活潑樣子，拉著爸爸的手回到車裏。
沒有忽略兒子的轉變，坐回車內，何秋平也是好奇。
“小憶，剛才看你一直盯著店裏的小男孩，是有什麽事嗎？”
那個小男孩何秋平也是印象深刻，因為他長得非常可愛，五官更有些混血兒的影子，穿著短袖格子衫，七分牛仔褲，十分前衛新潮。
“嗯，那個哥哥，和小憶是一樣的。”小憶寶寶笑著說。
“哈啊？”孟天浩沒聽懂。
何秋平聞言想了想，揣摩兒子的話語，他多瞥了一眼坐在駕駛座上的孟天浩，最後得出了一個不得了的結論。
“一樣的？不是吧……”
……
然後，又是一段神奇的故事，開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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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浩……阿浩？”
昏迷中作了關於阿浩的夢，何秋平緩緩睜開眼，一時間還無法回神。
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模糊的視線朝門外望去，何秋平隱隱見到了一個人影向自己走來。
那個人很高，走路挺拔、英氣非凡，何秋平看著他默默走到自己的床邊，然後俯下身，伸手觸摸了自己的額頭。他的手很大，涼涼的，摸著很舒服，令何秋平情不自禁地瞇起眼。
“阿浩……？”
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何秋平明顯感到對方的手一滯，如此真實、如此令人懷念。
“阿浩，你長大了。”虛弱地發出聲音，何秋平笑了，“真的太好了……老師很開心。”
來人沒有回答，可是何秋平不生氣，他晃悠悠地伸出手，想要碰碰阿浩，但是在即將觸及到那人的手前，何秋平還是放棄了。
將手縮回來蓋進被子裏，他沒有再次接近的勇氣，那僅剩的最後一點勇氣已經在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悉數用盡了。
沒有多餘的言語要求，何秋平就這麽看著那人，直到確信能將他映入腦海，他才緩緩閉上了眼。
這一覺又睡了許久，當何秋平真正清醒過來，身邊已經沒有了那人的身影。
不感意外，何秋平慢慢起身，雙手在枕邊撐著，忽然一挪動就靠上了異物。轉頭去看，枕邊放著的是存有著自己秘密的盒子。
“這個……”
拿過盒子，何秋平撫摸著它，之前的記憶被一點一滴喚回，這時他才註意到自己身處異地。
環視屋內，與何秋平以前住過的多人病房不一樣，這裏非常幹凈，只有一張病床，病床邊有一張小床，應該是給看護人員睡的，除此之外，病房外還連著一個小小的房間，房間裏有各種生活家電，包括冰箱、微波爐等等，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高級病房吧。
回想了一下，何秋平記不得自己是怎麽進來的，但是現在的情況明確了——他又住院了。
長時間的昏睡令何秋平有點頭暈，他慢悠悠地下了床，踩著鞋先去外面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清水讓他的頭腦稍微清明了些，細細整理了一下現狀，他覺得自己已經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沒過多久，病房的門被人打開，何秋平朝門口望去，果然是孟天浩正帶著大包小包從外面走來。
“老師，你醒了！”
他言語中夾雜著一絲慌亂，連忙先將手頭上的東西放到一邊，然後伸手摸了摸何秋平的額頭。
“燒好像退了，老師你還難受嗎？”
何秋平搖搖頭，目光轉向了枕邊的盒子，“這個……是你拿來的？”
“啊，是的，因為聽程先生說，你每次入院都會帶著……”孟天浩有些閃爍其辭，眼睛也不敢直視著何秋平。
看他這異常的反應，何秋平眨了眨眼，淡然地問道：“那你打開看過了？”
“……我……”
原是想說沒看過，可那也太假了，孟天浩不想欺騙何秋平，尤其更是在看了盒子裏面的東西之後。
沒有繼續問下去，孟天浩的反應給了何秋平最好的回答。
“已經看過了是吧。”沒有波瀾的話語讓人心驚，何秋平冷靜異常，“沒關系，也不是見不得人，只是覺得你不看會比較好。”
有時候，知道太多事只會讓人覺得心煩討厭，倒還不如不知道，這樣反而輕松。
何秋平默然擡起頭，看著孟天浩五味摻雜的表情，他忽然溫和地笑了，“孟先生，我想應該繼續這麽稱呼你比較好，你不用顧慮太多，盒子裏的那些……也只是過去罷了。”
“因為過去了……所以我不用在乎是嗎？”孟天浩接話道。
何秋平依舊笑著點點頭，看著他的笑容，孟天浩卻覺得那比哭泣更加刺痛人心。
“可以問個問題嗎？”孟天浩說，“你說的死去的戀人……”
“不在了。”何秋平明白他的意思，跟著說道，“我的戀人已經不在了，他只在於過去，所以……就當他死了吧。”
“……為什麽，之前不告訴我？”孟天浩咬牙問。
“我有說過。”
“什……！”
“就在你轉學去加拿大的第一個學期。”
何秋平忘不了那天發生的一切，至今都歷歷在目。
而孟天浩則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他回想起剛到加拿大的那段日子，自己因為失憶而變得非常急躁不安，那個過渡的時期，有不少女孩想接近自己，也不知她們是從哪裏聽來自己失憶的事情，紛紛拿這個做起文章，不斷地進行誆騙欺瞞，弄得孟天浩很是頭痛，於是後來他不管別人再說什麽，只要是提及失憶前的話題，他都會進行無視和拒絕。
“等、等一下……”孟天浩忽然有了印象，“我記得，我記得，是有個男的來和我說過失憶前的事，那時我……”
具體說了什麽孟天浩記不清，但他有拒絕，因為那時剛交了新的女朋友，那個男人又帶著所謂“以前的記憶”出現，那只令他覺得礙眼。
“……！”
“似乎是記起來了。”何秋平擡擡嘴角，“孟先生那時候和我說得很清楚了，而且我也從你母親那裏拿到了補償的支票，我不會再糾纏的，你放心。”
“不、不對，不是的！”孟天浩握拳大喊。
他不是想要這樣的結果！
那時，因為父母對於他和老師的感情只字不提，只說是他以前學壞，後來遇到了一個好老師，所以他理所當然就認為自己是一直跟在父母身邊，沒想到，卻沒有想到……
“別急。”何秋平將床頭邊的衛生紙遞給孟天浩，“先擦擦，冷靜點，要是像我一樣發燒就不好了。”
孟天浩接過衛生紙，撫過何秋平略顯冰涼的手，他倏然悲從心來。
“老師，對不起……對不起，老師……”
話語中帶著明顯的哽咽，這卻是何秋平不願看到的。
“說什麽呢。”何秋平嘆了口氣，“你又沒做錯，別道歉了。”
“可是我……”
“沒事，別再提了。”何秋平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僵持下去，他話鋒一轉，隨即問道，“你今天不上班嗎？下周就是元旦了，工作都弄好了嗎？”
“不用，我不去了，後面幾天都陪你。”孟天浩堅決表示。
何秋平聞言又笑了，“陪我幹什麽，元旦你要回家的吧？”
“不是，我要陪著老師，還有小憶。”
就算沒有見到盒子裏的東西，他原來就是預定這樣的，現在看到了老師的秘密，那他就更沒有離開的理由了。
看著他的堅持，何秋平沈默片刻，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又何必……”
在孟天浩執意而為下，何秋平在醫院住了兩天，確定真正沒事後，他們才一起回到家中。
從鄰居家接回小憶寶寶，何秋平抱著心愛的兒子，滿足幸福都寫在了臉上。
看他這樣，孟天浩心中更是難受，他記不得過去，正是因為記不得，所以才心疼那個一直記著，並一直默默地在旁守候的老師。
從照片上的樣子變到現在憔悴虛弱，孟天浩難以想像，何老師到底是遭了多少罪，才走到這一步，而回想之前陳醫生還有程書衡的話語，他更是自責不已。
老師遭遇那些的時候，自己到底是在幹什麽！？
“孟先生，孟先生？”
“……！”
恍然回神，孟天浩看見何老師抱著孩子，正擔憂地望著自己。
“你沒事吧？”何秋平問，“如果累了可以先去休息。”
“啊，沒事，我沒事的。”孟天浩裝出笑容回答，“走吧，我幫你整理行李，然後一起去買菜……”
默默看著孟天浩為自己拿取行李的樣子，何秋平有些疑惑。
兩人間的事已經很清楚了，為什麽孟天浩還在自責補償，自己明明說了——不關他的事，為什麽他還要刻意做些讓自己開心的事？還是他仍然放心不下，怕自己一時沖動會幹傻事？
孟天浩的真正意圖何秋平猜不到，他已經完完全全把自己排出了他的感情世界，只因為對方說過——對自己這樣年歲大的男人不感興趣。
之後的元旦，一家三人過得非常開心，雖然只有窩在家裏帶孩子，看看電視和影碟的分，但何秋平覺得很好，孟天浩也覺得幸福。
他們睡在一張床上，可僅限如此，孟天浩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碰何秋平，至少在得到對方的諒解前，他不會再越雷池半步。
面對孟天浩的乖順，何秋平沒多說什麽，但在元旦長假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他再次撥通了Carey的咨詢預約電話。
長假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孟天浩工作心情全無，他無法釋懷自己遺忘了重要的過去，更無法放下被至親隱瞞的怨氣，無奈現在雙親已死，他再也不能從他們口中得到答案了。
這天下午，孟天浩借機從公司出來，驅車直奔哥哥的私人診所，他希望自己信任的哥哥能在這個時候告訴自己相關的真相。
當孟天浩達到診所時，被負責接待的人告知孟天洋正在工作，也不是第一次遇上這類事了，孟天浩理解，並表示自己願意在外等候。
孟天浩要了一杯水，坐在沙發上翻翻雜志，無聊了再站起來看看墻上的壁畫，今天哥哥的這個病人似乎咨詢時間特別長，到了下午三點左右，診室的門才被由內打開。
“Carey醫生，今天謝謝你的建議，我會去試試的。”
“不客氣，你也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走好。”
“好……”
看著病人和哥哥一起走出門，孟天浩剛揚起笑容想喊，可在聽到病人的聲音後，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嘴邊。
待那人回過身來，也是一驚，“孟先生！？”
“老師？”孟天浩瞪大眼。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問。
聽見他們的話，Carey醫生，也就是孟天洋，也察覺到了異樣，他連忙問道：“怎麽？阿浩、何老師，你們倆認識啊？”
“哥。”
“……！”
聽著孟天浩脫口而出的稱謂，何秋平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他覺得Carey醫生那麽親切，因為他與阿浩很像，不是五官或氣質，而是由內發出的一種感覺，更是一種血緣的羈絆。
“你、你們……”
看著面前的兄弟倆，何秋平忽感心中一悸，心跳加速，手心開始不停出汗，隨後他只覺得無法呼吸，胸口起起伏伏不停地呼氣吸氣，但是沒用，他就像是活在真空中一般，接觸不到氧氣。
“哈……哈……”
“糟了！”孟天洋見狀即刻跑上前，“是過度呼吸！”
“老師！”孟天浩也跑了過去，將何老師從哥哥手裏拉過來，“哥哥，怎麽回事？到底怎麽了？”
“先別說這個了，你拉著他，我去找呼吸器！”話說著，孟天洋迅速跑進了自己的診室。
孟天浩束手無策，看著何秋平在自己懷裏不停喘息抽搐，他難受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老師……老師……”一聲一聲呼喊著，孟天浩緊緊摟著何秋平。
被摟抱在懷裏，熟悉的溫度和氣味漸漸傳來，何秋平的呼吸節奏漸漸放慢，他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麽了，但他知道正是這個味道、這個氣息，令他流連忘返，眷戀不已。
當孟天洋帶著呼吸器回來，何秋平已經沒有了需要，他昏睡在孟天浩的懷裏，表情安逸，與方才的模樣判若兩人。
“哥哥，讓個房間給我，老師，需要休息。”孟天浩說。
迎著弟弟的眼神，孟天洋無法拒絕，他帶著他們去了隔壁一間無人的診室，孟天浩把何秋平抱到床上讓他休息，而後所有的問題都指向了哥哥孟天洋。
“哥哥，爸媽有和你說過我的過去，是嗎？”
“……”
“我們並不是從小在一起長大，我喜歡上了自己的班導，一個男老師，和他住在一起……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對不對？”
弟弟忽然問出這些話孟天洋就覺得不對勁，如今看到他照顧何秋平的樣子，有些事很快就串連到了一起。
默默嘆息一聲，孟天洋反問道：“那個老師就是何老師吧？呵……有些事真是巧過了頭啊。”
“這話是什麽意思？”
“哎……你們啊，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孟天洋摸摸下巴，“這樣吧，阿浩，你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而我也把這段日子與何老師的心理輔導告訴你，互相交換情報，或許這樣才能找出你們倆之間的問題所在。”
孟天浩思量再三，覺得這個辦法不錯，於是對哥哥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和何老師之間的事情全盤托出。其中也包括了孩子的事，盡管玄幻神奇，但這事真的發生了，他不想再繼續隱瞞下去……
聽聞了弟弟的全部故事，孟天洋思忖片刻，先不說信與不信，只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在意。
“所以……阿浩，你是真的喜歡何老師？”
“這是當然！”孟天浩說也不怕被哥哥笑話，“不瞞你說，在知道真相，知道老師口中『死去的戀人』其實是我的時候，我心裏高興大於驚訝，一點都沒有抗拒。”
“那就怪了……”
“怎麽？”
孟天洋眨眨眼，“你的何老師，似乎一點也不相信你會喜歡自己，他甚至懷疑自己有妄想癥，還會出現幻覺……他以為自己精神有問題。”
“什麽！？”
『我最近常常胃痛，可身體卻很正常，陳醫生說我壓力太大，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有什麽壓力……』
『Carey醫生，我是個同性戀，我有個戀人，我們之前分手了，我承認我還喜歡他，現在因為種種原因，我們又住在了一起，沒有交往的那種……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了，那個人現在也有自己的戀人，但就是最近，我常常出現妄想，總覺得他似乎還是喜歡我的，甚至他還在追求我……』
『我清楚他想補償我，但是他的行為卻總是令我不禁產生聯想妄想，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克制自己的想法嗎？』
『最近我的妄想癥似乎越發嚴重了，之前還出現了幻覺，太糟糕了，Carey醫生，你說我是不是快要得精神病了？』
將這些話一五一十地傳達給孟天浩聽，孟天洋只見弟弟的臉色越發蒼白。
“所以說，其實你是真的在追求他，但他卻當作自己的妄想，你對他的感情被遮罩在外，他只以為你在補償他。”孟天洋總結道，“那麽阿浩，你知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這，應該是和以前的我有關吧。”孟天浩咬咬牙，轉而看向哥哥，“哥，你有什麽辦法能治好老師的心理問題嗎？”
“……”
“到底有沒有？”
“何老師現在有沈重的心理包袱，就是你。”孟天洋忽然解釋起來。
孟天浩聞言楞住，他從沒想過自己才是老師心理的病源！
“他喜歡你，卻又不能讓你知道，還必須用正常的態度對你，你的存在讓他封鎖了許多人類該有的感情，造成過分壓抑。”孟天洋繼續道，“還有，他心理卻難以接受你也喜歡他的事實，所以產生了許多不必要的惶恐，這也是問題。”
“那我該怎麽做？”孟天浩問。
孟天洋想了想，捏捏鼻梁道：“心理問題是最需要時間的治愈，而現在我給你們倆的建議——分開一下，會比較好。”
“啊！？”
當何秋平再次醒來，他已經睡在了自己的臥室大床上，而孟天浩則躺在他身邊。
不去想自己是怎麽回來的，而昏倒後又發生了什麽，何秋平本能地排斥著真相。
孟天浩似乎也沒有告訴他的意思，但是他卻說了另一件令人意外的決定。
“我要回去了，回加拿大，因為公司有點問題……”
後面他還說了什麽何秋平沒有註意，但當聽見他要離開的事實後，何秋平心裏倏然一頓。
他摸摸胸口，那裏好像又缺了什麽東西，那種感覺，簡直、簡直……就像十年前一樣。
分別的那天，天公不作美，從早上起天空便陰沈沈地下著小雨。
孟天浩開車去機場，一清早他就收拾了行李搬到車裏。
其實這樣挺好，兩人見不到也不必去多想，不必在意對方的感受，也不必再為自己的感情所煩，何秋平這麽想，就當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時候，再重來一遍，他也一定可以克服過去。
“好了。”
孟天浩把所有行李都帶上車，而後轉身看向何秋平，見他大衣的扣子沒扣好，便伸手過去幫他扣。
“老師，我真的要走了。”孟天浩微微一笑，不舍及苦澀溢於言表，“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小憶……有空的話，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感受著他溫柔的動作，何秋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話語。
“哎……真的連話也不想和我說了嗎？”話雖如此，但孟天浩的動作卻越發溫柔。
他俯下身親了親何秋平冰冷的額頭、鼻尖、最後是嘴唇。
“這次是真的，再見了。”話說著，他舒了口氣，“回去吧，外面涼，你穿得少，再生病就不好了。”說完，他笑著揮揮手，幹脆利落地就上了車。
“阿……”
沒等何秋平說出什麽，那輛車已經駛了出去，
“阿浩……”
當何秋平完整地呼喚出這個名字，已經再也沒有人會回應了。
他真的走了……
就像十年前一樣，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天氣，天空灰蒙蒙的，飄落著雨水。
何秋平穿著外衣在樓道口凝望許久，直到車輛行出自己的視線，他還在看著。
不知看了多久，何秋平有了動作，他沒有回家而是走出了樓道。
他走在雨中，漫無目的地向前，一邊走一邊口中喃喃輕念阿浩的名字，就如木偶一般，毫無生氣。
“阿浩？阿浩？”
阿浩去了哪裏？
阿浩又走了。
還能再見面嗎？
不太可能了。
為什麽留不住他？
因為不能留。
為什麽不能留？
因為他不喜歡我……
可是……
我喜歡他呀……
“阿浩……”
不要走。
“阿浩……”
何秋平沒有哭，但他加快了腳步，從慢步改為了小跑，他一路順著汽車開出的方向，邊跑邊喊。
“阿浩，回來……不要走，阿浩……阿……”
雨天路滑，何秋平一個不慎，腳上一滑，重心不穩，一下子倒在路上，連著衣服褲子也都被地上的泥水給弄臟了。
“好疼啊。”手臂支撐著坐在地上，何秋平帶著哭腔依舊在喊，“阿浩，好疼。”
可是，仍然沒人回答。
雨依舊在下，淅淅瀝瀝，在地面形成一個又一個小水窪，望著水窪裏面映出自己憔悴不堪的臉，何秋平楞了楞。
十年了……
物是人非，再也不會是原來的樣子。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能重頭開始？
自己作繭自縛，把一切都留在了十年之前，如今卻是連對阿浩說喜歡的勇氣都沒有了。
為什麽就不能再大膽一些？
為什麽就不能再積極一點？
可惜了，遺憾了……
最後的機會也沒有了……
想到這些，何秋平再也抑制不住，絕望地發出了悲鳴。
“阿浩……不要走，阿浩……阿浩……”
他，又走了……
“阿浩……阿浩！”
再也不能見面了……
“老師。”
“……！”
蹲坐在雨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何秋平覺得自己似乎又聽到了阿浩的聲音。
不，不可能，他應該已經走了，去機場，回加拿大，再次留下自己一個人……
“老師。”孟天浩的聲音依舊從後傳來，“你轉身看看我，老師。”
禁不住誘惑，何秋平慢慢轉過身，還不待他看清，那人溫暖的懷抱就率先襲來。
“老師，老師，我沒有走，我在這裏啊！”
孟天浩難以自持地上前抱住何秋平，他怎麽忍心讓老師露出這樣絕望的神情！
“阿浩……阿浩……阿浩……阿浩……”
感受到真實的觸感，何秋平也連忙擁緊孟天浩，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他的名字，淚水伴隨雨水從臉頰滑落。
他不想放開，再也不想離開，他想和這個人在一起，永遠、永遠……
孟天浩激動地回抱住他，感受著彼此的體溫，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感謝上蒼。
“老師，我在這裏……一直都在，我會永遠陪著你……”
我們……再也不分開！
——五年後——
炎炎夏日，暑氣正旺。
進入了暑假，路邊就能見到不少孩子成群結隊地嬉戲玩耍。
何秋平坐在車裏，腿上放著筆記本，他抽閑向窗外望了一眼，看著孩子們精力充沛的模樣，溫柔的笑容又不自覺地爬上了嘴角。
這時忽然他手邊一沈，朝那裏望去，只見穿著水藍色襯衫的小男孩正嘟著小嘴靠在他身邊，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地凝望著自己。
“呵，小憶怎麽了？”
咬咬手指，小憶寶寶癟癟嘴道：“爸爸，下下下星期就是舅舅的生日了呢！”
“哦？啊……是了。”
何秋平正仔細回想一下，孩子口中的下下下星期的確是孟天浩的哥哥孟天洋的生日。
說來五年前也真虧這位心理醫生能想出那樣的法子，先騙自己說阿浩離開了，這才讓他找回了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
低頭望著孩子，何秋平有些奇怪地問：“小憶，怎麽忽然想起這件事？”
“唔……生日，要吃蛋糕的。”小憶寶寶又道。
“啊？”
“哈哈，老師，別管這個小吃貨。”
開車的駕駛座上傳來清朗的男聲，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調侃，他一回頭，那張俊俏的臉龐與小憶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小憶如今胖胖可愛，而他則精明幹練，完全散發出不同的氣息。
孟天浩聽著他們的對話，明白了個大概，他笑著對兒子道，“小憶，要吃蛋糕就別用舅舅做擋箭牌。”
“唔嗯，阿浩壞壞，人家才不是要吃……是要給舅舅過生日的。”貪吃的小憶寶寶依舊堅持——他是要給舅舅過生日！
“好好好，過生日，過生日的。”
孟天浩笑個不停，自己這個寶貝兒子沒有別的愛好，唯獨對“吃”情有獨鐘，名符其實的小吃貨一枚。
“嗯嗯。”堅持地點點頭，小憶寶寶鼓鼓臉頰，提議道，“爸爸，這條路筆直往前走，右手邊有家蛋糕店，裏面的蛋糕很好吃，我們去給舅舅訂一個吧！”
“你怎麽知道的？”何秋平奇怪地問。
小憶咧咧嘴，笑得很可愛，“我在阿浩的手機上查到的，網路評價很高。”
聽到這裏，阿浩又忍不住吐槽：“小寶貝，你的小腦袋瓜能不能別總用在這種地方？”
明明是個聰明的小家夥，為什麽總愛在“吃”上動腦筋呢？
“嘿嘿，不要，人家喜歡嘛！”
小憶寶寶軟軟的聲音，甜甜的笑容送上，兩位父親只有乖乖遵從的分。
於是，孟天浩把車子停到了兒子所說的路邊，但無奈這裏不能長時間停車，所以只能由何秋平帶著孩子下車入店訂蛋糕，而孟天浩則坐在車裏等他們。
走到店前，何秋平擡頭看去，蛋糕店的店名是“D&M”，非常可愛的一家小店。
打開店門，即刻從裏面傳出店長爽朗的聲音，“歡迎光臨！”
小憶寶寶一踏進店門就好奇地望向蛋糕店堂裏的擺設，剛巧坐在店內沙發上的小男孩也在這時擡起了頭。
兩人對上視線，皆是兩眼一亮，互相盯著對方，再也沒有移開視線……
直到訂好蛋糕，走出店門，小憶才又恢覆了以往又蹦又跳的活潑樣子，拉著爸爸的手回到車裏。
沒有忽略兒子的轉變，坐回車內，何秋平也是好奇。
“小憶，剛才看你一直盯著店裏的小男孩，是有什麽事嗎？”
那個小男孩何秋平也是印象深刻，因為他長得非常可愛，五官更有些混血兒的影子，穿著短袖格子衫，七分牛仔褲，十分前衛新潮。
“嗯，那個哥哥，和小憶是一樣的。”小憶寶寶笑著說。
“哈啊？”孟天浩沒聽懂。
何秋平聞言想了想，揣摩兒子的話語，他多瞥了一眼坐在駕駛座上的孟天浩，最後得出了一個不得了的結論。
“一樣的？不是吧……”
……
然後，又是一段神奇的故事，開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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