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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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老師，你喜歡我嗎？”
“喜歡啊。”
“喜歡我什麽呢？”
“誰知道呢。”
“欸？怎麽可以這麽說？”
“那反過來，你喜歡我嗎？又喜歡我什麽呢？”
“喜歡全部！”
“那還真是多謝了。”
“老師～！”
“好了，快來吃飯了。”
“哼，狡詐！”
“多謝誇獎。”
在那一段幸福的時光裏，沒有世俗的偏見輿論，沒有感性的悲歡離合。
在最美麗的季節裏，老師與學生生活在一起，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享受著人生中值得銘刻一輩子的時光。
——《再見，愛》
“阿浩、阿浩，快點起床了，大學的課程是今天開始吧！”
“唔……老師，再讓我睡……”
“不行，大學第一天有早會，絕不能遲到，快點起來！”
無視床上躺著的男孩，何秋平無情地掀起被子，隨著男孩抱怨的話語響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書包整理好了？便當真的要帶嗎？大學裏還是和新同學一起會比較好吧……”何秋平有些擔心。
這年夏天，阿浩考入了市內有名的一所大學，之後不久，他與導師何秋平正在交往的事就被父母察覺，雙親的勃然大怒可想而知，但阿浩並不畏懼，在激烈的爭吵後，他與父母徹底決裂了。
與父母斷絕來往後，阿浩就成了何秋平家的孩子，吃住用都是何秋平在管，就連手機都在他的堅持下，換了與何秋平一樣的。不過大學不比高中，並不是只要單純地吸取知識，與此相比，何秋平更希望他能在大學裏交到更多的朋友，學更多為人處世之道，以為之後進入社會打下基礎。
可阿浩顯然不懂何秋平的心思。
因為校區離他們租住的房屋很近，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願住校，他只想和老師在一起，其他什麽煩心事他都不想管。
“不用啦，食堂好貴，菜又不好吃，我只要老師的便當就可以了。”阿浩一邊叼著面包一邊穿衣，行動匆忙，“好了，第一節課要來不及了，我先走了，晚上見，老師！”說完，他匆匆提起盒裝牛奶和書包就往屋外跑。
“路上小心！”何秋平不忘叮囑。
阿浩背對著他，隨意揮揮手，“知道了，再見。”
“真是……”
何秋平無奈笑笑，送走阿浩後，他簡單整理了房間，隨後不久也出門上班去了。
工作的學校還是以前那所高中——阿浩的母校，不過這一次何秋平沒有再任班導一職，少了一份壓力，也多了一點時間。
“何老師，早上好。”
“老師早。”
“早。”
笑著與學生們一一打過招呼，何秋平拎著老式的手提包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一個辦公室裏一般有五、六個老師，何秋平為人謙和，在同事間人緣也是不錯。他剛到辦公室坐下，就有熱心的鄰班教師拿著剛熱好的沸水過來給他添水。
何秋平連忙向他道謝，隨後坐到自己的桌子前，從包裏拿出了備課的教案參考書等等。
“何老師。”對面傳來一陣喊聲。
何秋平擡頭看，是坐在對面教英語的李老師正在叫自己。
“李老師，什麽事？”
李老師是去年才入校的年輕老師，工作剛滿一年，由於制度分配上的問題，她今年被安排做了畢業班的班導，這樣的重責讓她壓力頗大，所以從學期剛開始，她就沒少向何秋平咨詢問題。
“雖然最近已經有點習慣帶畢業班的學生了，但我果然還是無法像何老師一樣啊。”李老師顯得有些沮喪。
何秋平奇怪了，“這話怎麽說？我覺得李老師很努力，工作也很好啊。”
李老師看了何秋平一眼，不甘心地抿抿嘴道：“何老師，你太謙虛了！去年你教的班開始可是年級裏最差的，結果最後，他們都順利畢業了，超過半數的學生進了大學，就算沒進的，也是就讀了各種專科院校，沒有一個落下的……真教人刮目相看啊！”
何秋平聞言笑了，連忙否認道：“那不是我的功勞，在考場上，能幫得了孩子們的只有他們自己，那是他們努力的結果。”
“能讓那群頑皮的小鬼乖乖努力就很了不起了啊！”李老師跟著道，“我現在班裏那幾個吊車尾的，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個……”
這個問題何秋平還真不好說，其實當初他真的沒做什麽，只是盡心盡力地教學罷了，而班裏那些難對付的學生，就是以阿浩為首的那一幫人。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他發現其實阿浩並不是學不好，於是他上了心，用盡一切方法令阿浩改邪歸正……後來頭頭都從良了，跟著他的那群孩子也自然就隨著上進不少，如果硬是邀功的話，那頭獎怎麽說也該是阿浩，而不是何秋平。
“何老師，有你的信。”
這時，室外忽然傳來一陣人聲打斷了兩位老師間的對話，何秋平聽到自己的名字便先走了過去，接過自己的信件，然後又回到了位置上。
“奇怪……”來信只寫了收件人和地址，並沒有附上寄件人。
李老師在對面看得清清楚楚，這封信的信封是優雅的淡紫色，看起來高貴不失典雅，以她的經驗，寄信人一定是女人。
“嘿嘿，何老師……莫非是，情書？”
雖然是老師，但同時也是年輕的女孩，李老師的八卦絕不比同齡人少。
何秋平不在意地笑笑，他敲敲手表回答：“無論是什麽，我只想說，李老師，早讀課的時間到了，你是不是該走了？”
“咦？啊呀，真的……不好！”多虧有他的提醒，李老師迅速捧起書本沖了出去，離開前她也不忘道，“何老師，謝謝啊，有空請你吃飯！”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真是年輕人……”何秋平不禁笑道。
其實何秋平今年才二十九歲，怎麽也說不上老，但身為孤兒的他註定比普通孩子少了童年的歡樂，多了過分的成熟，這讓他總產生錯覺——似乎不經意間，他已經很老了。
收回視線，趁著還沒上課的閑置時間，何秋平打開了信封，展開信件，當他看完第一句話之後，眉間便漸漸靠攏，他一字一句看得仔細，當讀到最後的落款時，不僅眉間，就連眼眸中都摻雜了一絲焦慮。
這不是旁人的來信，更不是所謂的情書，這是來自一個母親的自白與希冀，而那個母親的兒子……如今正與他一同生活著。
“呼……該來的，逃不了。”
從阿浩聲稱與父母決裂後，何秋平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他不意外，只是有點迷茫，以前從未遇到過這種事情，所以不知道該怎麽對付。
但是不管怎麽樣，他想，他該如信中所說的，和阿浩的母親見上一面。
當然，是瞞著阿浩，悄悄的見面。
雖說斷絕來往，但阿浩的家人總是惦記他的，從信上所寫的見面時間就可以看出來。
周五的下午何秋平沒有課程可以早歸，但阿浩卻因為社團活動要晚些才能到家，會選到這個空檔絕非巧合，至少何秋平是這麽覺得。
於是他如約而至，在離家較遠的一所咖啡廳裏，何秋平見到了阿浩的母親。
“孟夫人，你好……好久不見了。”這是何秋平見到對方的第一句話。
“何老師，你好。”
沒有沖動的話語，沒有激烈的言辭，阿浩的母親維持著一向的從容端莊，客氣地與何秋平打著招呼，“請坐，需要喝點什麽？”
何秋平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然後對前來點單的服務生說：“我不用，謝謝。”
服務生走後，何秋平正色望向對面的孟夫人。
孟夫人端起面前的咖啡輕啜一口，不慍不火地說：“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阿浩的家長面談會上呢，那之後事情太多，又有阿浩攔著，所以一直找不到機會和何老師一起喝杯茶。”
“是的。”何秋平應道，“孟夫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
孟夫人和她的先生一樣，是商場上的好手，初次見面還是在阿浩高二的家長會上，那時的她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身周散發出強大的氣場。精明幹練、貴不可侵，就是她給人留下的印象，如今也是一樣。
孟夫人聞言嘆了口氣，“你這是在諷刺我嗎？”話說著，她停頓一下，瞥了一眼何秋平後才繼續道，“兒子莫名其妙地跟著班導跑了，我怎麽也勸不回來，身為母親，我覺得這是絕對的失敗。”
“……”
“既然失敗了，那又怎麽可能和以前一樣？”孟夫人繼續說，“以前，我可是毫無敗績的。”
“我覺得業績是無法和感情相提並論的。”何秋平插話道，“至於阿浩，我也有想和孟夫人談的事。”
孟夫人並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心下也是有點好奇，“何老師，你知道我這次要來和你說什麽嗎？”
“可以猜到。”何秋平笑了笑，“身為父母，要說的無疑就是希望阿浩能回到你們身邊……”
“兩個男人是沒有未來可言的；請你放開我的兒子；你如果有要求可以盡管說，我願意出錢讓你離開……之類的話我想了很多，都想說給你聽，可最後因為太多了，也不知道第一句該說哪句。”
孟夫人面無表情地補充說著，平淡的話語說得好像笑話，但何秋平知道她是認真的。
“孟夫人，我懂你的意思。”
“很好，那麽你的回答呢？”孟夫人喜歡明白人，她說著便拿出了包裏已經準備好的支票本，“要多少錢？”
何秋平盯著孟夫人的支票本猶豫了片刻回答：“對不起，我不能把阿浩還給現在的你們。”
這話觸怒了孟夫人，她立刻皺起眉，語氣中也帶上了些許慍怒，“你這是在耍我嗎？”
何秋平搖搖頭，“恕我說句實話，孟夫人你也該察覺到了，阿浩他年紀還小，他口中所謂的感情……其實並不真實。”
這話稍稍平靜了孟夫人的怒氣，可是她依舊皺著眉頭，似在等待何秋平之後的話語。
“他喜歡我，因為我對他好，他想和我一起，因為我會滿足他的要求，他還是個孩子，他對我的依賴就如對親人一般，對他而言，我在他身邊擔任的角色不是『情人』，而是『父母』！”
“可他的父母是我們！”孟夫人聞言不禁反駁。
何秋平毫不避諱，“是的，但是你們並沒有盡到責任不是嗎？”
“我們賺錢給他良好的生活！”
“物質不是感情。”何秋平再次道，“阿浩需要你們的關愛，但是你們卻一心撲在生意以及令你們驕傲的長子身上，所以身為次子的阿浩感到非常寂寞，他很自卑很無助，但你們卻沒人註意到……”
說到這裏，何秋平想起了以前阿浩對自己說的話。
他說自己可能不是父母親生的孩子，哥哥才是，因為父母對自己和對哥哥的態度完全不一樣，而之前為了吸引父母的註意，努力學習的自己真像個小醜，做著無用功，得到的永遠只有嘲笑。
笑著說出這話的阿浩令人心疼，也同時讓何秋平下定了護他的決心，何秋平希望他能知道，就算父母不重視他，但世界上總有一個何老師會站在他這邊，幫著他、攙著他。
“我覺得，對現在的阿浩而言，在我身邊會比較好。”何秋平明確表態。
“你……”
孟夫人啞口無言，並不是無話反駁，而是她在思考——或許何老師說的是對的。
長子出生就背負著孟家夫婦最大的希望，他努力好學，漂亮聰慧，小小年紀就成績優異，夫妻倆給他最完美的生活環境，讓他就讀國外最好的學校，他是他們的驕傲。
而與他相比，後來早產的幼小次子就相距甚遠。
阿浩生下來就非常弱小，孟家夫婦不說討厭，但也的確沒怎麽上心。嬰兒時期交給醫生照顧，健康長大又交給了保姆看守，在他的成長軌跡中，孟家夫婦始終都沒有親力親為什麽。
而在阿浩後來的成長期裏，哥哥去了國外，父母也為生意奔走在世界各地，碩大的屋子在此時變成了牢籠，關住了他的心，也鎖住了他的感情。
“我不期望今天僅此一次的會面能改變你的想法，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何秋平說道。
孟夫人聽完了他的話後久久沒有言語，再次擡起頭，她的眼神依舊淩厲，可是其中卻帶上了幾分疑惑。
“何老師，我想確認一件事……你說阿浩對你不是愛情，那麽你呢？你對我的兒子又是抱著什麽樣的情感？”
“我……”何秋平苦笑，“大概都有一點吧。”
他並不害怕承認自己的感情，但若要他真正說個清楚，也很是困難。
“我之前就說了，我是個孤兒，所以從小都是一個人，現在身邊忽然多出個人來，他敬我、愛我……說實話，我非常動搖。”
“那以後要是阿浩……想要離開，那你會如何？”孟夫人又問。
“他有了這個念頭之後我不好說，但是如果我真的愛上他，那我會盡力不讓他有這個念頭。”何秋平笑著回答。
這樣的答案並不是孟夫人想要的，但是她卻由衷感到欽佩，舒了口氣，她再次端起咖啡喝下一口。
“真不愧是語文老師……但我身為母親，絕不會因為一番話而把兒子讓給一個男人，我的丈夫也是如此，我們依舊堅持，兩個男人沒有未來可言。”
何秋平聽著她說，沒有打斷。
“可是，我也確實感到，如今你對阿浩的了解和理解遠遠超過了我和我的丈夫，所以就現在的情況而言，我們不可能將他從你身邊奪走。”
“……謝謝。”
“別謝得那麽快，我說的僅僅代表我的觀點。”孟夫人說，“我的丈夫可比我麻煩多了。”
何秋平被說得有些無奈，“我想也是。”
“他愛面子，也考慮到孩子，所以明著不會對你怎麽樣，但暗著我就不確定了。”
“多謝孟夫人提醒。”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
孟夫人看了看手表，剛欲起步離開，卻又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看向了何秋平道，“啊，對了，我好歹也是那孩子的母親，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夠知道他的近況。”說完，她掏出筆紙寫上了一個手機號碼，“給，這是我的私人手機，若是阿浩有事，你可以及時聯系到我，同樣的，你的聯系方式我也有，如果我註意到什麽，我也會聯系你。”
何秋平接過，在原位上楞怔了片刻，而趁此時，孟夫人獨自買單離開了咖啡廳，當何秋平回過神，對方已經不見了蹤影。
握著紙條，何秋平微微一笑，輕聲自語道：“謝謝……”
孟夫人此舉無疑是給出了答覆。
何秋平很是慶幸，阿浩和自己終究是不一樣的，他有父有母，還有兄長，盡管抱怨他們對阿浩不聞不問，但他們始終都是一家人。
與孟夫人的見面，何秋平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阿浩也被完全蒙在鼓裏，兩人之間雖然會有各種話題，但從來不會牽扯父母兄弟。
阿浩就讀的是他鐘愛的電腦系，即便沒有住校，以阿浩的個性，他還是交到了不少志趣相投的新朋友。他不怕把自己的現況展現給朋友們看，但何秋平有所顧慮，所以兩人對外聲稱的關系還是“遠親”，並無暧昧。
兩人一起租住在較新較大的公寓裏，因為房東是何秋平孤兒院的夥伴，所以租金也不是很高。阿浩在這裏有獨自的房間，何秋平還為了他的學業特意準備了一間小書房，而他自己的工作和休息則都擠在臥室裏。
兩人的生活很簡單，何秋平自是不用說，從小就有勤儉節約的習慣，阿浩雖說是富養長大的，但是與老師住在一起，他也明白對方的辛苦，因此不會提出過分的要求。
吃穿一切從簡，工作日兩個人分別上班上學，到了周末有空就一起出門散步逛街，除此之外，偶爾閑暇之餘，阿浩還有些和同學朋友的娛樂活動，這就是他們的生活。
這樣平淡的日子並非一帆風順，正如之前孟夫人所說——暗箭難防，更何況這支箭來自阿浩的親生父親。
在阿浩上半學期結束前，何秋平忽然收到了來自學校的解雇信。學校並沒有說明原因，可何秋平心裏清楚緣由，但他不點穿，因為不想阿浩為此傷心，而且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要換學校了。”餐桌上，何秋平這麽向阿浩說。
阿浩聞言一楞，“咦？為什麽？現在的學校很好啊，離家也近，為什麽突然就要換？”
“大人的事，跟你說不明白。”何秋平瞞著阿浩自己被解雇的事，轉而用了蹩腳的借口作為托詞，“不過別擔心，我很快就會找到新的學校的。”
迎著他的笑容，對面的阿浩卻笑不起來，他咬咬牙道：“要是、要是我能工作賺錢就好了。”
“說什麽吶，等你畢業了不就可以了？”何秋平笑道。
“唔。”阿浩搖搖頭，“我現在就想，我想賺錢養老師，這樣你就不用這麽辛苦，又是換學校又是什麽的……”
雖然他的確不知道老師發生了什麽事一定要換學校，但他總有一種感覺，或許這事和他有關。
“傻孩子。”何秋平低笑一聲，“還怕以後沒機會嗎？”
不過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不該這麽說，他不該束縛這個孩子。
可能阿浩還沒有想到，但何秋平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等到大學畢業，阿浩出了社會，又或者更早，在大學裏，年級再高一些的時候，這孩子應該就會離開自己，那時候……一定要笑著送他離開。
“……師？老師，你有在聽嗎？”
“啊？嗯。”
等何秋平回過神，見到阿浩正憂心地看著自己，“老師，我剛才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什麽？”
“啊，完全沒在聽，失敗！”阿浩無力地癱在桌上。
“對不起，再說一次行嗎？”何秋平抱歉道。
阿浩眼珠子一轉，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再說一次，咳咳……現在我都是在用老師的錢，等我賺錢了就把錢還給你，然後當我錢賺得多，能養活你了，我就向你求婚，我們一起到國外結婚去。”
“……比起那麽久之後，現在還是吃你的菜吧。”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現在的何秋平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兩人相處的開始是因為阿浩是他的學生，他無法置之不理，後來，隨著兩人相處時間的增長，他看到了這孩子的喜怒哀樂，慢慢習慣了他在自己身邊，漸漸的，他也變得離不開他了。
大概是因為從來沒有什麽人在自己身邊這麽久的緣故吧，何秋平想，阿浩是第一個讓他擺脫寂寞的人，所以就算明知不能不該，但他還是想和他一起生活……就算以後會傷心，也無所謂。
阿浩全然不知老師所想，他想得簡單天真，自然就認為老師永遠都會和自己在一起。
“好，我們說定了！”
面對阿浩的話語，何秋平委婉地笑了。
被原來的學校解雇後，何秋平去了其他學校應聘，在幾次碰壁後，寒假完結前，終於有一所不太知名的高中錄取了他的簡歷。學校的名字叫雲尚，因為正處人事變動期，何秋平一進去便被安排做了一年級的班級導師。
導師的工作繁忙，再加上這次的班級裏有個較為自閉的女生，何秋平的事情就更多了，一邊做著教師的工作，另一面還要開導這個女孩，雙重壓力襲來，令他對阿浩的關註也比之前要少，但阿浩本身似乎也是忙於功課，倒也難得沒有抱怨老師的忽視。
一轉眼又是半個學期過去，炎炎夏日，學生們最為期待的暑假也悄然而至。
何秋平終於空下來，有時間陪伴阿浩了。原本趁著暑假，何秋平想帶著阿浩外出旅游，不過阿浩卻回拒了他的好意，他說自己的社團在暑假裏也有活動，所以不能出遠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何秋平可以理解，就沒有多說什麽。
暑假之中，正如阿浩所說，他每周的一、三、五、日都有社團活動需要參加，只有三天會待在家裏，而且似乎是活動非常累人，每次休息在家他都要睡到中午才會起床，就算起了床也常常見他打哈欠，非常疲倦的樣子。
何秋平見了總覺得不太對勁，也常常勸他不要這麽拼，社團什麽的只是一種興趣，沒必要為此搞垮自己的身體。
阿浩嘴上答應，但實際行動卻不是，他照舊會定時出門，情況一點也不比沒說之前好。
（我家的孩子最近處於叛逆期……）
（丈夫外遇……）
（學生不聽話……）
夜裏坐在電腦前翻閱了網上論壇的幾個帖子，何秋平也不曉得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態，但阿浩的敷衍的確讓他有點難過。
“呼……”坐在電腦前，深深地嘆息一聲，何秋平迷茫了。
他不知道現在的阿浩是什麽想法，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隨著這孩子漸漸成熟，他的“自我”會越來越清晰，可能再過不久，他就該意識到某些事了吧。
向後靠向椅背，何秋平又嘆了口氣。
而伴隨他的這聲嘆息，房屋的門被從外打開了……
“老師。”
“阿浩？”
轉過身，看見穿著睡衣的阿浩，何秋平心中一軟。
“那麽晚，怎麽還不睡？”何秋平走上前，撫摸著他的發絲問，“今天社團活動很累了吧……是睡不著？要喝杯牛奶嗎？”
感受著老師的撫觸，阿浩紅著臉點了點頭，何秋平怕他著涼就讓他先去床上被窩裏躺著，而自己則去廚房給他泡了一杯蜂蜜牛奶。
“謝謝。”
接過溫熱的牛奶，阿浩稍稍啜了一口，微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來，讓他覺得心裏暖暖的。
猶豫了一會，看著老師再次坐回了電腦前，阿浩忍不住道：“老師，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對於這個提議，何秋平有些詫異，但迎著對方祈求的目光，何秋平拒絕不了。
“好吧，那你先睡進去，我過一會再睡。”拍拍他的頭，何秋平道。
阿浩聞言，笑著點點頭，“嗯。”
隨後何秋平坐回電腦前，搜了一些關於課程的準備資料，約莫半小時後，他才關上了電腦，上床睡覺。
原以為阿浩已經閉眼睡了，但何秋平剛一上床，溫暖的體溫就靠了過來，感受著阿浩伸手摟住自己，何秋平嚇了一跳。
“阿浩！？”
“老師，別擔心，我不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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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你喜歡我嗎？”
“喜歡啊。”
“喜歡我什麽呢？”
“誰知道呢。”
“欸？怎麽可以這麽說？”
“那反過來，你喜歡我嗎？又喜歡我什麽呢？”
“喜歡全部！”
“那還真是多謝了。”
“老師～！”
“好了，快來吃飯了。”
“哼，狡詐！”
“多謝誇獎。”
在那一段幸福的時光裏，沒有世俗的偏見輿論，沒有感性的悲歡離合。
在最美麗的季節裏，老師與學生生活在一起，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享受著人生中值得銘刻一輩子的時光。
——《再見，愛》
“阿浩、阿浩，快點起床了，大學的課程是今天開始吧！”
“唔……老師，再讓我睡……”
“不行，大學第一天有早會，絕不能遲到，快點起來！”
無視床上躺著的男孩，何秋平無情地掀起被子，隨著男孩抱怨的話語響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書包整理好了？便當真的要帶嗎？大學裏還是和新同學一起會比較好吧……”何秋平有些擔心。
這年夏天，阿浩考入了市內有名的一所大學，之後不久，他與導師何秋平正在交往的事就被父母察覺，雙親的勃然大怒可想而知，但阿浩並不畏懼，在激烈的爭吵後，他與父母徹底決裂了。
與父母斷絕來往後，阿浩就成了何秋平家的孩子，吃住用都是何秋平在管，就連手機都在他的堅持下，換了與何秋平一樣的。不過大學不比高中，並不是只要單純地吸取知識，與此相比，何秋平更希望他能在大學裏交到更多的朋友，學更多為人處世之道，以為之後進入社會打下基礎。
可阿浩顯然不懂何秋平的心思。
因為校區離他們租住的房屋很近，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願住校，他只想和老師在一起，其他什麽煩心事他都不想管。
“不用啦，食堂好貴，菜又不好吃，我只要老師的便當就可以了。”阿浩一邊叼著面包一邊穿衣，行動匆忙，“好了，第一節課要來不及了，我先走了，晚上見，老師！”說完，他匆匆提起盒裝牛奶和書包就往屋外跑。
“路上小心！”何秋平不忘叮囑。
阿浩背對著他，隨意揮揮手，“知道了，再見。”
“真是……”
何秋平無奈笑笑，送走阿浩後，他簡單整理了房間，隨後不久也出門上班去了。
工作的學校還是以前那所高中——阿浩的母校，不過這一次何秋平沒有再任班導一職，少了一份壓力，也多了一點時間。
“何老師，早上好。”
“老師早。”
“早。”
笑著與學生們一一打過招呼，何秋平拎著老式的手提包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一個辦公室裏一般有五、六個老師，何秋平為人謙和，在同事間人緣也是不錯。他剛到辦公室坐下，就有熱心的鄰班教師拿著剛熱好的沸水過來給他添水。
何秋平連忙向他道謝，隨後坐到自己的桌子前，從包裏拿出了備課的教案參考書等等。
“何老師。”對面傳來一陣喊聲。
何秋平擡頭看，是坐在對面教英語的李老師正在叫自己。
“李老師，什麽事？”
李老師是去年才入校的年輕老師，工作剛滿一年，由於制度分配上的問題，她今年被安排做了畢業班的班導，這樣的重責讓她壓力頗大，所以從學期剛開始，她就沒少向何秋平咨詢問題。
“雖然最近已經有點習慣帶畢業班的學生了，但我果然還是無法像何老師一樣啊。”李老師顯得有些沮喪。
何秋平奇怪了，“這話怎麽說？我覺得李老師很努力，工作也很好啊。”
李老師看了何秋平一眼，不甘心地抿抿嘴道：“何老師，你太謙虛了！去年你教的班開始可是年級裏最差的，結果最後，他們都順利畢業了，超過半數的學生進了大學，就算沒進的，也是就讀了各種專科院校，沒有一個落下的……真教人刮目相看啊！”
何秋平聞言笑了，連忙否認道：“那不是我的功勞，在考場上，能幫得了孩子們的只有他們自己，那是他們努力的結果。”
“能讓那群頑皮的小鬼乖乖努力就很了不起了啊！”李老師跟著道，“我現在班裏那幾個吊車尾的，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個……”
這個問題何秋平還真不好說，其實當初他真的沒做什麽，只是盡心盡力地教學罷了，而班裏那些難對付的學生，就是以阿浩為首的那一幫人。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他發現其實阿浩並不是學不好，於是他上了心，用盡一切方法令阿浩改邪歸正……後來頭頭都從良了，跟著他的那群孩子也自然就隨著上進不少，如果硬是邀功的話，那頭獎怎麽說也該是阿浩，而不是何秋平。
“何老師，有你的信。”
這時，室外忽然傳來一陣人聲打斷了兩位老師間的對話，何秋平聽到自己的名字便先走了過去，接過自己的信件，然後又回到了位置上。
“奇怪……”來信只寫了收件人和地址，並沒有附上寄件人。
李老師在對面看得清清楚楚，這封信的信封是優雅的淡紫色，看起來高貴不失典雅，以她的經驗，寄信人一定是女人。
“嘿嘿，何老師……莫非是，情書？”
雖然是老師，但同時也是年輕的女孩，李老師的八卦絕不比同齡人少。
何秋平不在意地笑笑，他敲敲手表回答：“無論是什麽，我只想說，李老師，早讀課的時間到了，你是不是該走了？”
“咦？啊呀，真的……不好！”多虧有他的提醒，李老師迅速捧起書本沖了出去，離開前她也不忘道，“何老師，謝謝啊，有空請你吃飯！”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真是年輕人……”何秋平不禁笑道。
其實何秋平今年才二十九歲，怎麽也說不上老，但身為孤兒的他註定比普通孩子少了童年的歡樂，多了過分的成熟，這讓他總產生錯覺——似乎不經意間，他已經很老了。
收回視線，趁著還沒上課的閑置時間，何秋平打開了信封，展開信件，當他看完第一句話之後，眉間便漸漸靠攏，他一字一句看得仔細，當讀到最後的落款時，不僅眉間，就連眼眸中都摻雜了一絲焦慮。
這不是旁人的來信，更不是所謂的情書，這是來自一個母親的自白與希冀，而那個母親的兒子……如今正與他一同生活著。
“呼……該來的，逃不了。”
從阿浩聲稱與父母決裂後，何秋平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他不意外，只是有點迷茫，以前從未遇到過這種事情，所以不知道該怎麽對付。
但是不管怎麽樣，他想，他該如信中所說的，和阿浩的母親見上一面。
當然，是瞞著阿浩，悄悄的見面。
雖說斷絕來往，但阿浩的家人總是惦記他的，從信上所寫的見面時間就可以看出來。
周五的下午何秋平沒有課程可以早歸，但阿浩卻因為社團活動要晚些才能到家，會選到這個空檔絕非巧合，至少何秋平是這麽覺得。
於是他如約而至，在離家較遠的一所咖啡廳裏，何秋平見到了阿浩的母親。
“孟夫人，你好……好久不見了。”這是何秋平見到對方的第一句話。
“何老師，你好。”
沒有沖動的話語，沒有激烈的言辭，阿浩的母親維持著一向的從容端莊，客氣地與何秋平打著招呼，“請坐，需要喝點什麽？”
何秋平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然後對前來點單的服務生說：“我不用，謝謝。”
服務生走後，何秋平正色望向對面的孟夫人。
孟夫人端起面前的咖啡輕啜一口，不慍不火地說：“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阿浩的家長面談會上呢，那之後事情太多，又有阿浩攔著，所以一直找不到機會和何老師一起喝杯茶。”
“是的。”何秋平應道，“孟夫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
孟夫人和她的先生一樣，是商場上的好手，初次見面還是在阿浩高二的家長會上，那時的她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身周散發出強大的氣場。精明幹練、貴不可侵，就是她給人留下的印象，如今也是一樣。
孟夫人聞言嘆了口氣，“你這是在諷刺我嗎？”話說著，她停頓一下，瞥了一眼何秋平後才繼續道，“兒子莫名其妙地跟著班導跑了，我怎麽也勸不回來，身為母親，我覺得這是絕對的失敗。”
“……”
“既然失敗了，那又怎麽可能和以前一樣？”孟夫人繼續說，“以前，我可是毫無敗績的。”
“我覺得業績是無法和感情相提並論的。”何秋平插話道，“至於阿浩，我也有想和孟夫人談的事。”
孟夫人並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心下也是有點好奇，“何老師，你知道我這次要來和你說什麽嗎？”
“可以猜到。”何秋平笑了笑，“身為父母，要說的無疑就是希望阿浩能回到你們身邊……”
“兩個男人是沒有未來可言的；請你放開我的兒子；你如果有要求可以盡管說，我願意出錢讓你離開……之類的話我想了很多，都想說給你聽，可最後因為太多了，也不知道第一句該說哪句。”
孟夫人面無表情地補充說著，平淡的話語說得好像笑話，但何秋平知道她是認真的。
“孟夫人，我懂你的意思。”
“很好，那麽你的回答呢？”孟夫人喜歡明白人，她說著便拿出了包裏已經準備好的支票本，“要多少錢？”
何秋平盯著孟夫人的支票本猶豫了片刻回答：“對不起，我不能把阿浩還給現在的你們。”
這話觸怒了孟夫人，她立刻皺起眉，語氣中也帶上了些許慍怒，“你這是在耍我嗎？”
何秋平搖搖頭，“恕我說句實話，孟夫人你也該察覺到了，阿浩他年紀還小，他口中所謂的感情……其實並不真實。”
這話稍稍平靜了孟夫人的怒氣，可是她依舊皺著眉頭，似在等待何秋平之後的話語。
“他喜歡我，因為我對他好，他想和我一起，因為我會滿足他的要求，他還是個孩子，他對我的依賴就如對親人一般，對他而言，我在他身邊擔任的角色不是『情人』，而是『父母』！”
“可他的父母是我們！”孟夫人聞言不禁反駁。
何秋平毫不避諱，“是的，但是你們並沒有盡到責任不是嗎？”
“我們賺錢給他良好的生活！”
“物質不是感情。”何秋平再次道，“阿浩需要你們的關愛，但是你們卻一心撲在生意以及令你們驕傲的長子身上，所以身為次子的阿浩感到非常寂寞，他很自卑很無助，但你們卻沒人註意到……”
說到這裏，何秋平想起了以前阿浩對自己說的話。
他說自己可能不是父母親生的孩子，哥哥才是，因為父母對自己和對哥哥的態度完全不一樣，而之前為了吸引父母的註意，努力學習的自己真像個小醜，做著無用功，得到的永遠只有嘲笑。
笑著說出這話的阿浩令人心疼，也同時讓何秋平下定了護他的決心，何秋平希望他能知道，就算父母不重視他，但世界上總有一個何老師會站在他這邊，幫著他、攙著他。
“我覺得，對現在的阿浩而言，在我身邊會比較好。”何秋平明確表態。
“你……”
孟夫人啞口無言，並不是無話反駁，而是她在思考——或許何老師說的是對的。
長子出生就背負著孟家夫婦最大的希望，他努力好學，漂亮聰慧，小小年紀就成績優異，夫妻倆給他最完美的生活環境，讓他就讀國外最好的學校，他是他們的驕傲。
而與他相比，後來早產的幼小次子就相距甚遠。
阿浩生下來就非常弱小，孟家夫婦不說討厭，但也的確沒怎麽上心。嬰兒時期交給醫生照顧，健康長大又交給了保姆看守，在他的成長軌跡中，孟家夫婦始終都沒有親力親為什麽。
而在阿浩後來的成長期裏，哥哥去了國外，父母也為生意奔走在世界各地，碩大的屋子在此時變成了牢籠，關住了他的心，也鎖住了他的感情。
“我不期望今天僅此一次的會面能改變你的想法，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何秋平說道。
孟夫人聽完了他的話後久久沒有言語，再次擡起頭，她的眼神依舊淩厲，可是其中卻帶上了幾分疑惑。
“何老師，我想確認一件事……你說阿浩對你不是愛情，那麽你呢？你對我的兒子又是抱著什麽樣的情感？”
“我……”何秋平苦笑，“大概都有一點吧。”
他並不害怕承認自己的感情，但若要他真正說個清楚，也很是困難。
“我之前就說了，我是個孤兒，所以從小都是一個人，現在身邊忽然多出個人來，他敬我、愛我……說實話，我非常動搖。”
“那以後要是阿浩……想要離開，那你會如何？”孟夫人又問。
“他有了這個念頭之後我不好說，但是如果我真的愛上他，那我會盡力不讓他有這個念頭。”何秋平笑著回答。
這樣的答案並不是孟夫人想要的，但是她卻由衷感到欽佩，舒了口氣，她再次端起咖啡喝下一口。
“真不愧是語文老師……但我身為母親，絕不會因為一番話而把兒子讓給一個男人，我的丈夫也是如此，我們依舊堅持，兩個男人沒有未來可言。”
何秋平聽著她說，沒有打斷。
“可是，我也確實感到，如今你對阿浩的了解和理解遠遠超過了我和我的丈夫，所以就現在的情況而言，我們不可能將他從你身邊奪走。”
“……謝謝。”
“別謝得那麽快，我說的僅僅代表我的觀點。”孟夫人說，“我的丈夫可比我麻煩多了。”
何秋平被說得有些無奈，“我想也是。”
“他愛面子，也考慮到孩子，所以明著不會對你怎麽樣，但暗著我就不確定了。”
“多謝孟夫人提醒。”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
孟夫人看了看手表，剛欲起步離開，卻又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看向了何秋平道，“啊，對了，我好歹也是那孩子的母親，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夠知道他的近況。”說完，她掏出筆紙寫上了一個手機號碼，“給，這是我的私人手機，若是阿浩有事，你可以及時聯系到我，同樣的，你的聯系方式我也有，如果我註意到什麽，我也會聯系你。”
何秋平接過，在原位上楞怔了片刻，而趁此時，孟夫人獨自買單離開了咖啡廳，當何秋平回過神，對方已經不見了蹤影。
握著紙條，何秋平微微一笑，輕聲自語道：“謝謝……”
孟夫人此舉無疑是給出了答覆。
何秋平很是慶幸，阿浩和自己終究是不一樣的，他有父有母，還有兄長，盡管抱怨他們對阿浩不聞不問，但他們始終都是一家人。
與孟夫人的見面，何秋平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阿浩也被完全蒙在鼓裏，兩人之間雖然會有各種話題，但從來不會牽扯父母兄弟。
阿浩就讀的是他鐘愛的電腦系，即便沒有住校，以阿浩的個性，他還是交到了不少志趣相投的新朋友。他不怕把自己的現況展現給朋友們看，但何秋平有所顧慮，所以兩人對外聲稱的關系還是“遠親”，並無暧昧。
兩人一起租住在較新較大的公寓裏，因為房東是何秋平孤兒院的夥伴，所以租金也不是很高。阿浩在這裏有獨自的房間，何秋平還為了他的學業特意準備了一間小書房，而他自己的工作和休息則都擠在臥室裏。
兩人的生活很簡單，何秋平自是不用說，從小就有勤儉節約的習慣，阿浩雖說是富養長大的，但是與老師住在一起，他也明白對方的辛苦，因此不會提出過分的要求。
吃穿一切從簡，工作日兩個人分別上班上學，到了周末有空就一起出門散步逛街，除此之外，偶爾閑暇之餘，阿浩還有些和同學朋友的娛樂活動，這就是他們的生活。
這樣平淡的日子並非一帆風順，正如之前孟夫人所說——暗箭難防，更何況這支箭來自阿浩的親生父親。
在阿浩上半學期結束前，何秋平忽然收到了來自學校的解雇信。學校並沒有說明原因，可何秋平心裏清楚緣由，但他不點穿，因為不想阿浩為此傷心，而且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要換學校了。”餐桌上，何秋平這麽向阿浩說。
阿浩聞言一楞，“咦？為什麽？現在的學校很好啊，離家也近，為什麽突然就要換？”
“大人的事，跟你說不明白。”何秋平瞞著阿浩自己被解雇的事，轉而用了蹩腳的借口作為托詞，“不過別擔心，我很快就會找到新的學校的。”
迎著他的笑容，對面的阿浩卻笑不起來，他咬咬牙道：“要是、要是我能工作賺錢就好了。”
“說什麽吶，等你畢業了不就可以了？”何秋平笑道。
“唔。”阿浩搖搖頭，“我現在就想，我想賺錢養老師，這樣你就不用這麽辛苦，又是換學校又是什麽的……”
雖然他的確不知道老師發生了什麽事一定要換學校，但他總有一種感覺，或許這事和他有關。
“傻孩子。”何秋平低笑一聲，“還怕以後沒機會嗎？”
不過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不該這麽說，他不該束縛這個孩子。
可能阿浩還沒有想到，但何秋平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等到大學畢業，阿浩出了社會，又或者更早，在大學裏，年級再高一些的時候，這孩子應該就會離開自己，那時候……一定要笑著送他離開。
“……師？老師，你有在聽嗎？”
“啊？嗯。”
等何秋平回過神，見到阿浩正憂心地看著自己，“老師，我剛才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什麽？”
“啊，完全沒在聽，失敗！”阿浩無力地癱在桌上。
“對不起，再說一次行嗎？”何秋平抱歉道。
阿浩眼珠子一轉，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再說一次，咳咳……現在我都是在用老師的錢，等我賺錢了就把錢還給你，然後當我錢賺得多，能養活你了，我就向你求婚，我們一起到國外結婚去。”
“……比起那麽久之後，現在還是吃你的菜吧。”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現在的何秋平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兩人相處的開始是因為阿浩是他的學生，他無法置之不理，後來，隨著兩人相處時間的增長，他看到了這孩子的喜怒哀樂，慢慢習慣了他在自己身邊，漸漸的，他也變得離不開他了。
大概是因為從來沒有什麽人在自己身邊這麽久的緣故吧，何秋平想，阿浩是第一個讓他擺脫寂寞的人，所以就算明知不能不該，但他還是想和他一起生活……就算以後會傷心，也無所謂。
阿浩全然不知老師所想，他想得簡單天真，自然就認為老師永遠都會和自己在一起。
“好，我們說定了！”
面對阿浩的話語，何秋平委婉地笑了。
被原來的學校解雇後，何秋平去了其他學校應聘，在幾次碰壁後，寒假完結前，終於有一所不太知名的高中錄取了他的簡歷。學校的名字叫雲尚，因為正處人事變動期，何秋平一進去便被安排做了一年級的班級導師。
導師的工作繁忙，再加上這次的班級裏有個較為自閉的女生，何秋平的事情就更多了，一邊做著教師的工作，另一面還要開導這個女孩，雙重壓力襲來，令他對阿浩的關註也比之前要少，但阿浩本身似乎也是忙於功課，倒也難得沒有抱怨老師的忽視。
一轉眼又是半個學期過去，炎炎夏日，學生們最為期待的暑假也悄然而至。
何秋平終於空下來，有時間陪伴阿浩了。原本趁著暑假，何秋平想帶著阿浩外出旅游，不過阿浩卻回拒了他的好意，他說自己的社團在暑假裏也有活動，所以不能出遠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何秋平可以理解，就沒有多說什麽。
暑假之中，正如阿浩所說，他每周的一、三、五、日都有社團活動需要參加，只有三天會待在家裏，而且似乎是活動非常累人，每次休息在家他都要睡到中午才會起床，就算起了床也常常見他打哈欠，非常疲倦的樣子。
何秋平見了總覺得不太對勁，也常常勸他不要這麽拼，社團什麽的只是一種興趣，沒必要為此搞垮自己的身體。
阿浩嘴上答應，但實際行動卻不是，他照舊會定時出門，情況一點也不比沒說之前好。
（我家的孩子最近處於叛逆期……）
（丈夫外遇……）
（學生不聽話……）
夜裏坐在電腦前翻閱了網上論壇的幾個帖子，何秋平也不曉得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態，但阿浩的敷衍的確讓他有點難過。
“呼……”坐在電腦前，深深地嘆息一聲，何秋平迷茫了。
他不知道現在的阿浩是什麽想法，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隨著這孩子漸漸成熟，他的“自我”會越來越清晰，可能再過不久，他就該意識到某些事了吧。
向後靠向椅背，何秋平又嘆了口氣。
而伴隨他的這聲嘆息，房屋的門被從外打開了……
“老師。”
“阿浩？”
轉過身，看見穿著睡衣的阿浩，何秋平心中一軟。
“那麽晚，怎麽還不睡？”何秋平走上前，撫摸著他的發絲問，“今天社團活動很累了吧……是睡不著？要喝杯牛奶嗎？”
感受著老師的撫觸，阿浩紅著臉點了點頭，何秋平怕他著涼就讓他先去床上被窩裏躺著，而自己則去廚房給他泡了一杯蜂蜜牛奶。
“謝謝。”
接過溫熱的牛奶，阿浩稍稍啜了一口，微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來，讓他覺得心裏暖暖的。
猶豫了一會，看著老師再次坐回了電腦前，阿浩忍不住道：“老師，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對於這個提議，何秋平有些詫異，但迎著對方祈求的目光，何秋平拒絕不了。
“好吧，那你先睡進去，我過一會再睡。”拍拍他的頭，何秋平道。
阿浩聞言，笑著點點頭，“嗯。”
隨後何秋平坐回電腦前，搜了一些關於課程的準備資料，約莫半小時後，他才關上了電腦，上床睡覺。
原以為阿浩已經閉眼睡了，但何秋平剛一上床，溫暖的體溫就靠了過來，感受著阿浩伸手摟住自己，何秋平嚇了一跳。
“阿浩！？”
“老師，別擔心，我不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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