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章
感情並非一朝一夕，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漸漸培養出來的奇異存在，學生和老師就是這樣。
師生情，不，他們是比那更進一步的感情，更加親厚，更加細膩，更加……
“老師，我決定了，我要搬來和你住。”學生躺在老師家的沙發上說。
“欸？可是……”
“沒事啦，反正我家就我一個人，爸媽早就放棄我了，比起花時間來管我，我想他們寧願去我哥那兒看看。”
“別這麽說，他們是你的父母，總是想你好的。”
“才怪，爸媽就知道賺錢，上頭有哥哥什麽都比我好，他們喜歡他，有時間也寧願去看他，不會回來管我的啦！”
聽學生這麽說，老師有些傷感，他伸手摸摸學生的頭以表安慰，而學生倒是不怎麽介意，依舊笑嘻嘻地感受著老師的溫柔。
“嘿嘿，還是老師好，要是一直能和老師在一起就好了。”學生露出小虎牙期望道。
“呵……小傻瓜！”
老師敲了一下他的額頭，臉上的表情卻是不明。
——《再見，愛》
自從第一次嘗試了房東的手藝後，孟天浩就愛上了那種味道。
雖然以前也有試過家庭料理，但是何老師的廚藝明顯更勝一籌，菜式非常簡單，卻是迎合了孟天浩的喜好，每次都能讓他吃得心滿意足。
於是為了能吃到何秋平的親手料理，孟天浩改變了作息時間，除了有應酬的日子外，他基本上都會在開飯前回到家，就算是工作太多，他也選擇寧願把電腦擡回家辦公而不是在公司加班。
對於生活環節的細微變化，何秋平有所察覺卻也沒說什麽，老實遵守自己的承諾無償提供三餐，獨自帶孩子，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去打攪孟天浩或是影響他的私人生活。
兩人相安無事，等到孩子九個月大了，為了他的成長，何秋平在周末又多了一項固定活動——有一天會帶著孩子出門踏青，或是公園或是動物園，早上出門下午回來。而這一天，無所事事的孟天浩也會出去，因為房東家沒有飯給他吃。
這天何秋平又帶著孩子出門，他們前腳剛走不久，孟天浩後腳也跟了出去，上午先去了一趟哥哥家裏，給嫂子和小侄女帶了些禮物，臨近中午又到和高瑾約好的餐廳裏，兩人一起用餐。
時間也算得正好，當孟天浩趕到的時候，高瑾也剛剛由服務生帶入坐席，兩人見到對方都不由相視一笑。
“小瑾，我遲到了嗎？”
“沒有，倒是剛好，天浩你算時間的本事不賴嘛！”
這幾個月裏和高瑾的感情穩步進行，從稱呼上的改變就不難察覺。沒有轟轟烈烈的情感糾葛，也沒有親密無間的你儂我儂，他們的關系更像一杯清茶，品似淡若無味，細細斟酌又仿佛蘊含甘甜，誘人細細品味。
在孟天浩的認知中，愛情就是這個樣子。他沒有與高瑾疏離的打算，同時也沒有更加深入交心的計劃，他覺得這樣的情況很好，如果兩人能就此繼續維持一年左右，之後就該是見見雙方家人，最後結婚生子。
對，沒錯，這應該就是戀愛的全過程。
“天浩，在想什麽？似乎心情不錯。”點完餐的高瑾見孟天浩嘴角隱隱含著笑意，不禁問道。
這也不算秘密，孟天浩處之坦然，大大方方地回道：“在想以後的人生規劃，同時很慶幸能認識你這樣的好女孩。”
“噗，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說這些好聽的了？這可不像你。”被孟天浩這麽一說，高瑾也忍不住害羞起來，臉頰老實地泛出紅暈，模樣很是可愛。
“我說的可是實話。”孟天浩也笑了起來。
以前也不是沒有交過女朋友，但可能是國外的女孩更加開放吧，交往沒多久後她們似乎就會變得更加貪心，迫切地想要拉近兩人間的關系，她們費盡心思企圖與孟天浩靠得更近，然而這點卻是孟天浩最為反感的。
“小瑾你真的很好，若是……能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這句真心話錦上添花，高瑾聞言後臉頰更紅了，心中也是多了幾分憧憬與希望。
不一會兒兩人點的菜式紛紛上桌，令人期待的午餐時間開始了，談談最近的情況，聊聊熱門的話題，一切都是遵循情侶間最基本的模式進行。
就在說到下午的去處時，孟天浩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於是提議道：“小瑾，下午能不能陪我去買點東西？”
“好啊，買什麽東西？是要我做參考嗎？”高瑾答應下來後問道。
孟天浩點點頭，“想買些嬰兒的衣服玩具什麽的送給朋友，可是我從沒買過，也不知道該買什麽樣的才好。”
“這樣啊，可我也只有以前給親戚家稍大點的孩子買過衣服的經驗，小嬰兒……”
“沒關系。”孟天浩笑笑，“只是幫忙看看，給點主觀建議就行。”
既然他這麽說，高瑾也就不再有推托之詞，一口應道：“那我義不容辭啰！”
於是在午餐過後，孟天浩便聽取高瑾的提議，兩人一起來到了一家商場內。
商場的六樓有專門的兒童用品販售區，品牌也都不錯，高瑾來過幾次，所以也推薦孟天浩在這裏采購。
這兩人也是真正的“第一次”為小嬰兒買東西，一圈逛下來覺得衣服、玩具幾乎都差不多，根本無從買起，著實令人頭痛。
最後選擇無果之下，兩人只得請教店員，還好遇見的是位熱心的阿姨，也不光是為了推薦自家的產品，甚有耐心地向兩人解釋小嬰兒所需要的產品，儼然是將眼前的兩位當作了“新婚夫婦”來看待。
“……所以說，也不能說貴的就是好的，對嬰兒最重要的還是產品質地與安全性，對了，話說回來，兩位的孩子多大了？”
“咦？”被問到的兩人異口同聲地詫異道。
隨後高瑾先是回過神，即刻脹紅了臉回答：“那、那個，弄錯了，我們不是……”
“是買給朋友的。”孟天浩跟著解釋，“請不要誤會。”
店員阿姨聞言後還是好笑道：“沒事，就算這次不是，那下次鐵定就是了，兩位那麽般配，模樣又好，生下的孩子也一定是非常可愛。”
在阿姨的調侃下，高瑾越發羞澀，孟天浩卻並不在意，畢竟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兩人在聽完店員的建議後，又逛了幾圈，這才定下買了兩套秋冬季的嬰兒裝，而玩具他倆真是聽了也不明白，所以自然就放棄了。
買完禮物，還有點時間，由於高瑾晚上要參加同學會，所以就不便一起用晚餐了，可如今還早，於情於理孟天浩自當陪她一陣消磨時間。
這一帶高瑾熟悉，孟天浩就由她帶著來到附近的一個小公園裏散步。這個季節，公園裏秋意正濃，遍地是金黃色的落葉，偶爾涼風吹過掀起幾片，倒也有幾分景致，不過此次前來，高瑾的目的卻不為這景，而是為了更加簡單的理由。
“這個小公園裏很久以前開始就有個小賣部，裏面有賣特制的霜淇淋，很好吃哦，我推薦。”這就是高瑾的目標了。
“很久以前？”孟天浩起了好奇，“那是多久？”
“唔，總有十幾年了吧。”高瑾猜猜，“我也是以前的導師帶來的。”
“哦？你們導師帶你們來這裏玩？”
“不是『我們』，只是『我』。”高瑾笑道，“別看我現在這樣，高一的時候我可是很自閉的，不會交際、沒有朋友，只有班導願意和我交流，他人好又溫柔，常常開導我，還有時下課帶我來這裏散步，多虧有他，不然我還不知會變成什麽樣呢。”
一說到自己老師的事高瑾就停不下來，孟天浩有聽她提過好幾次，只是……
“他對你這麽好，該不會『別有用心』吧？”孟天浩開玩笑問。
高瑾一聽，話語忽然停了下來，她擡頭望著孟天浩，先是癟癟嘴，然後又溫和一笑，“反了。”
“啊？”
“當年老師沒有一點私心，完全是當我學生一般對待，倒是我……有告白過。”
想起那段青澀的過往，高瑾不禁莞爾一笑，“那可是我的初戀啊……”
女孩子有女孩子的秘密，這種事孟天浩覺得不該去刨根問底，於是迅速轉移話題問道：“聽你說了許多次，我還不知道那位老師的名字呢。”
“名字啊，他叫何……”話語還未結束，只見高瑾忽然楞在了原地，表情也從柔和瞬間轉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視線透過孟天浩盯著公園一角久久沒有離開。
“和？”
孟天浩覺得奇怪的同時也轉身望去，一眼瞥過，他也楞住了——沒那麽巧吧？為什麽他們會在這裏！？
不對，等一下，莫非……
詫異地再次回過頭，看見高瑾仍是驚訝的表情，孟天浩心中就有了某些意識。
果然，沒過一會兒，高瑾顫抖著聲音喊道：“何、何老師？”她邊喊邊跑，樣子是孟天浩從未見過的倉惶。
沒有阻止的意思，孟天浩默默地看著高瑾跑到了那人的面前。
那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身邊放著從家裏帶出的背包，手裏還抱著孩子，擡頭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孩，一時也沒有認出來。
高瑾小心翼翼地站穩，深吸口氣後才顫抖著聲音問道：“你、好……請問，是何秋平，何老師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何秋平先是一楞，隨後又禮貌地微微頷首回道：“你好，我是。”
“哈啊，太好了。”高瑾松了口氣，笑容重回臉上，“遠處雖然很像，可走近看老師你真的變了不少，我還以為是我認錯了。”
“請問您是……？”
“啊，看我，光顧著高興。”高瑾吐吐舌頭，樣子非常可愛，“是我呀，老師，以前雲尚高中一年三班的那個自閉丫頭，高瑾，你還記得嗎？”
幾個關鍵字輕而易舉地喚起了何秋平的記憶，他也啊了一聲，似乎也是非常意外，“小瑾同學？”
“嗯嗯。”
確認了來人的身分，還是自己以前的學生，何秋平不禁露出難得的笑容與高瑾攀談起來，而在旁的孟天浩卻是呆住了。
奇怪，為什麽剛才就在房東笑起來的時候，他會覺得心裏癢癢的？
那兩人也不知談到些什麽，沒過多久，孟天浩看見那邊高瑾在向自己招手，他便緩緩走過去，眼神一直盯著何秋平的表情。
果然，房東的表情先從起初的好奇慢慢轉變為驚訝，直至最後消逝於淡然平靜之中。
“何老師，這是我現在的男朋友，姓孟，也是個非常好相處的人。”只聽高瑾這麽介紹。
何秋平就這麽擡著頭聽著介紹，表情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這是在試探自己？還是他內心也和自己一樣，感嘆世界實在太小？
孟天浩看著何秋平，自認經歷不少還算精明，可至今還是無法揣測房東心中的想法。
本以為兩人間會異常尷尬，可沒想到下一刻，何秋平又露出了微笑，不像是之前的感懷真心，這次的笑容帶上了幾分虛偽的表象。
只見他伸出一只手到孟天浩的面前，笑著出聲道：“孟先生，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小瑾同學以前的班導，我叫何秋平。”
客套且又公式化的言語宛如重擊打在孟天浩胸口，他的呼吸也在瞬間一窒。
“你好。”盡管知道自己不太對勁，可孟天浩還是掩蓋了真實的自己，同樣露出笑容伸出手與對方相握，“常常聽小瑾提起你，如今見到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見他們兩人相處和睦，高瑾非常高興，她提出讓他們兩人先坐這兒談談，自己則要去買何老師帶她來買過的霜淇淋，像這樣子回憶以前的機會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次了，所以她說什麽都要好好把握。
見她這麽興奮，兩位男士只能任由她去，不過高瑾剛走開，兩人的氣氛瞬間就變了味兒。
孟天浩皺皺眉頭迅速收回手，何秋平也適時放開他，默默地低下頭看著熟睡的孩子，不再看孟天浩，隨後又是沈默靜寂。
不過也算是正常，孟天浩暗暗想，平日裏自己這位房東就不愛搭理自己，兩人間大多時間都是這樣的相處模式，所以並不奇怪。
這樣想似乎可以緩解一下心中的悸動，孟天浩漸漸冷靜下來，他緩緩舒了口氣，假裝沒事人般坐到了何秋平身旁的位子上，盯著地上的落葉久久，他還是適應不了這異常的安靜，最終還是率先開口了。
“還真巧合，不是嗎？”
何秋平聞言先是沈默，思索了一會兒後才應了一聲，“……嗯。”
兩人誰也沒看向誰，甚至連視線都沒有交匯，一個看著地面，一個顧著孩子，對話就這麽持續。
“沒想到你還做過老師，何老師當真名符其實。”孟天浩笑著說。
原來是想化解這尷尬的氛圍，說些熱絡的話題，可對方似乎並不領情，何秋平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連回應都是那麽單一無趣。
“嗯，你沒問，所以我也沒說。”
“哈、哈啊……說的也是。”
“……”
“……”
眼看話題又陷入僵局，孟天浩忍不住在心裏暗發牢騷，要說自己這個房東太不會交際了，活該在家寫一輩子小說！
就在他不悅之際，何秋平似有似無地瞥了一眼他的側臉，冷不防出聲道：“小瑾她是個好女孩。”
“……！”
沒想到房東會主動開口與自己交談，孟天浩頗感詫異地轉過頭，卻見房東正面向著自己，嘴角帶著微笑，神情認真又不失溫和。
這時，孟天浩才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麽仔細地看清房東的臉孔。
乍一眼望去，房東是個平凡的老實人，臉色又不好，打扮有些過時，這些因素很容易就蒙蔽了人的雙眼，讓人視線模糊。其實，房東的臉算是清秀，五官端正，盡管年紀有些偏大，但是那由內散發出的儒雅氣質卻是怎麽也掩蓋不去的。
奇怪，為什麽……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沒待孟天浩想明白，何秋平又說話了，“孟先生，你喜歡那個孩子吧？”
“嗯？啊，啊……是吧，喜歡……”
孟天浩被問得措手不及，就連本來順口的答案都有了猶豫。
“是嗎，太好了。”
聽聞答案的何秋平笑了起來，和平日的微笑不一樣，這是孟天浩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這位房東笑得這麽真切。
嘴角擡起的弧度比往日更甚，眼眸深處的笑意也都溢了出來，表情不掩真誠，真是……
“你們雖然還年輕，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對方，千萬別錯過了。”
“！？”何秋平突如其來的話語打斷了孟天浩的思路，“啊，這是當然的。”
可當他回應完畢，再轉回去思考，方才的思緒已全然不再。
真是詭異，剛才……自己是在想什麽來著？
抓抓腦袋，孟天浩一臉疑惑神色，何秋平見狀又問：“怎麽了？”
“沒事。”孟天浩不以為意，隨意搖搖頭，反正他也習慣了，“沒關系，就是以前腦袋動過刀，病愈後還會時不時短路，醫生說是正常現象。”
說到這個話題，何秋平倏然臉色一變，憔悴的容顏更顯蒼白，孟天浩還不明白他轉變的原因，就看他伸出手，輕撫上了孟天浩額際發線處一道淡淡的肉色疤痕。
“這裏……傷口。”通過觸感，孟天浩能感受到他的顫抖，“還會疼嗎？”
照理說來，對方忽然做出這樣唐突的舉動，孟天浩應該制止，但是莫名的，內心卻有一股不明的抗力，令他無法拒絕何秋平的觸碰。
“不，已經不疼了。”看著眼前的房東，孟天浩老實回答。
“……！”
就在這一瞬間，兩人視線交匯，孟天浩惘然，而何秋平則是恍然回過神。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他慌忙收回手，撤回視線再次低下了頭。
“抱、抱歉，我……弄錯了。”
弄錯了？把什麽事弄錯了？還是……把人弄錯了？
孟天浩思索著，何秋平隨後的話算是回答了他的問題，“我認識的那個人也有類似頭疼的毛病，每次發病都很痛苦，所以……我想應該是很疼的。”
應該很疼？
說實話，孟天浩記不得，只不過聽著對方的口氣，又不好否定，只能隨意應了幾聲。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狀，何秋平沒有繼續話題，此時恰好他懷裏的孩子也睡飽睜開了眼睛。可能是見到雙親都在身邊，沒一會兒他就咿呀咿呀地露出笑顏，模樣可愛非凡。
何秋平看著孩子也跟著笑了起來，最後還忍不住伸出手給孩子抓著玩，孟天浩望著他們漸漸看入了神。
總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應該好好珍惜……
咦？怪了……好像，對象弄錯了吧……
真是，最近腦子當機的情況，似乎增多了呢……
“欸？老師呢？”
當高瑾帶著霜淇淋回來，見到的卻是孟天浩一人坐在長凳上，而何老師和小嬰兒早就沒有了身影。
“剛才孩子吐奶，弄了何老師一身，所以他就先回去了。”這當然只是借口，何秋平只是不想打攪他們罷了。
“啊……”高瑾語氣裏難掩失望，拿著霜淇淋的手也垂了下來。
孟天浩知道她所想，伸手幫忙接過霜淇淋，安慰道：“別這樣，反正以後還是有機會再見的。”話說著，他又遞出一張白紙，“給，何老師給你留下的電話。”
聽說有電話留下，高瑾又重新振作起來，連忙拿過那張白紙，看著上面的號碼，嘴角抑制不住往上翹起。
孟天浩饒有興趣地看著高瑾的表情變化，腦海裏靈機一動，有意無意地就問了起來：“小瑾，既然那麽喜歡何老師，那畢業的時候怎麽不好好留下聯系方式呢？”
“我也想，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說到這個，高瑾也很是郁悶，“老師並沒有教到我們畢業，中途他就辭職離開了。”
“咦？”
對了，自家的房東的確沒有繼續當老師，而是改寫小說去了，難道就是那個時候……
“唔，那時候流言還蠻多的。”高瑾回憶道，“因為正逢期中考試，很少老師會在那個節骨眼上辭職，而何老師又辭得特別急，所以大家猜測紛紛。”
“哦，那結果呢？”
“沒什麽正式結果啦，不過我倒覺得只有一個傳言還有些可信度。”一邊舔著霜淇淋，高瑾繼續道，“據說是老師家裏人出了事，迫不得已才辭職的。”
“出事……”
說出這個詞的一剎那，似乎有什麽片段從腦海裏一閃而過，可那速度太快，令孟天浩無法捕捉。
“都是推測啦，真實情況還是沒人知道。”高瑾對於這些並不在意，“但我想，何老師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他絕對不是那種半途而廢、不負責任的老師，我……相信他！”
這話倒是不錯，孟天浩一點也不懷疑房東的人品問題，從他帶寶寶上就能看出來，簡直是比職業保姆還要專業，可見其用心之深。
或許這就是他們之間冥冥中註定的緣分吧，孟天浩這麽相信，卻不想正是這奇妙的緣分，正慢慢將他們的人生引向了另一條陌生的道路。
將何秋平的手機號碼留給高瑾的第一個禮拜，孟天浩的生活沒有變化，只是偶爾在用餐間能聽到何秋平的手機簡訊的鈴聲。
抱歉，是小瑾同學的來信——老好人房東總會在看完簡訊後解釋，因為他覺得驚擾到了孟天浩的用餐。
來信就來信吧，畢竟對方是女友曾經的恩師，兩人郵件來往也無可厚非，孟天浩起初也沒有介意。但時間一長，隨著信息量的日益增多，孟天浩感到了兩個字——麻煩！
也不知道是有多少事情需要向前任老師匯報的，高瑾的訊息能一條條接連不斷，而房東的動作比較遲緩，視力也不行，老式手機的按鍵又難按，每次回一條訊息就要花上好久，幾條訊息連著回，原來早飯的時間就被這麽用掉了。
“我去上班了，何老師，你別發了，先吃飯吧。”
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以這樣的話語告別，但按照經驗，房東是絕不會聽自己話的。
氣餒地嘆了口氣，看著仍然專註於發簡訊的何秋平，孟天浩默默搖搖頭，關門後走了出去。
“真是，搞什麽啊！”走在上班的路上，孟天浩忿忿不平。
高瑾的感受孟天浩可以理解，房東認真回信的態度他也認同，可是每當看見房東顧不了其他，一心回信的樣子，他就莫名有火。
只不過是師生，又不是情人，用得著這麽認真嘛！？
怒氣沖沖地踏進辦公室，孟天浩板著臉的樣子讓員工們一致感到壓力——老板今日心情欠佳，千萬不能惹他生氣！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孟天浩並不是那種無法自控情緒的類型，公私分明是他的一向作風，鮮少有事能影響他的工作。基於此因，上午的工作時間還算是太平，至少沒有員工因為老板遷怒而受罪。
一轉眼到了午休時間，孟天浩與往常一樣去了公司附近的餐廳用餐。
在下單之後，趁著坐著等餐的閑置時間，他拿出私人用的手機，原意是想刪除些陳舊無用的資訊，但一覽過去，房東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孟天浩的眼前，令他眼前一亮。
對了，之前他有給自己發過關於孩子的簡訊……
孟天浩凝視著手機熒幕，又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心裏倏然起了莫名的憂慮——這個時候，他該不會還在專註於回簡訊吧？
不知為什麽，這個想法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孟天浩越想越覺得好人房東很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等到午餐上桌，他都食之無味。思前想後，最後孟天浩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難以相信的動作。他滑動觸控熒幕，選擇了回覆簡訊，第一次給何秋平寫了簡訊。
“在吃午飯嗎？”
編輯完簡訊，為了看起來更生動，孟天浩還選擇了一個可愛的表情文字作為後綴，之後才發送出去，隨後他就將手機放在一旁，一邊用餐一邊等待回信。
原以為以何秋平的個性，回信會在十分鐘之內到來，但孟天浩等啊等，過了半個小時，他午餐都用完了，卻仍不見手機有所動靜。
奇怪，是沒有看見簡訊嗎？不可能啊……
狐疑地滑動手機，孟天浩對著熒幕看了又看，真的沒有任何回信。
該不會……出了什麽事吧？
孟天浩憂心地蹙起眉頭，他開始胡思亂想了！
下午回到公司，員工們驚訝地發現自家老板的表情比起早上更臭了，大家私下也不免紛紛議論今天是怎麽了，不過討論到最後還是沒有一個結果。
孟天浩何等精明，自然是明白外頭員工們的動態，但他就是無法保持冷靜。就在剛才他甚至試著打了何秋平的電話，那方有撥號聲，可就是沒人來接，這就更讓人懷疑是出了什麽事。
“餵，不要開玩笑啊……你還有孩子吶！”
單方面看著手機幹瞪眼，到了下午三點左右，孟天浩終於忍不住內心的焦慮，簡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公事包，帶著電腦在眾目睽睽之下跑出了辦公室。
“哇哦，真少見，老板蹺班耶！”
“閉嘴吧，那可是老板，沒有蹺班一說。”
“欸，你們說，老板跑得那麽急，究竟是為了什麽事啊？”
“不是家事就是私事吧……”
“親戚？女朋友？”
“這個麽……就不得而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感情並非一朝一夕，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漸漸培養出來的奇異存在，學生和老師就是這樣。
師生情，不，他們是比那更進一步的感情，更加親厚，更加細膩，更加……
“老師，我決定了，我要搬來和你住。”學生躺在老師家的沙發上說。
“欸？可是……”
“沒事啦，反正我家就我一個人，爸媽早就放棄我了，比起花時間來管我，我想他們寧願去我哥那兒看看。”
“別這麽說，他們是你的父母，總是想你好的。”
“才怪，爸媽就知道賺錢，上頭有哥哥什麽都比我好，他們喜歡他，有時間也寧願去看他，不會回來管我的啦！”
聽學生這麽說，老師有些傷感，他伸手摸摸學生的頭以表安慰，而學生倒是不怎麽介意，依舊笑嘻嘻地感受著老師的溫柔。
“嘿嘿，還是老師好，要是一直能和老師在一起就好了。”學生露出小虎牙期望道。
“呵……小傻瓜！”
老師敲了一下他的額頭，臉上的表情卻是不明。
——《再見，愛》
自從第一次嘗試了房東的手藝後，孟天浩就愛上了那種味道。
雖然以前也有試過家庭料理，但是何老師的廚藝明顯更勝一籌，菜式非常簡單，卻是迎合了孟天浩的喜好，每次都能讓他吃得心滿意足。
於是為了能吃到何秋平的親手料理，孟天浩改變了作息時間，除了有應酬的日子外，他基本上都會在開飯前回到家，就算是工作太多，他也選擇寧願把電腦擡回家辦公而不是在公司加班。
對於生活環節的細微變化，何秋平有所察覺卻也沒說什麽，老實遵守自己的承諾無償提供三餐，獨自帶孩子，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去打攪孟天浩或是影響他的私人生活。
兩人相安無事，等到孩子九個月大了，為了他的成長，何秋平在周末又多了一項固定活動——有一天會帶著孩子出門踏青，或是公園或是動物園，早上出門下午回來。而這一天，無所事事的孟天浩也會出去，因為房東家沒有飯給他吃。
這天何秋平又帶著孩子出門，他們前腳剛走不久，孟天浩後腳也跟了出去，上午先去了一趟哥哥家裏，給嫂子和小侄女帶了些禮物，臨近中午又到和高瑾約好的餐廳裏，兩人一起用餐。
時間也算得正好，當孟天浩趕到的時候，高瑾也剛剛由服務生帶入坐席，兩人見到對方都不由相視一笑。
“小瑾，我遲到了嗎？”
“沒有，倒是剛好，天浩你算時間的本事不賴嘛！”
這幾個月裏和高瑾的感情穩步進行，從稱呼上的改變就不難察覺。沒有轟轟烈烈的情感糾葛，也沒有親密無間的你儂我儂，他們的關系更像一杯清茶，品似淡若無味，細細斟酌又仿佛蘊含甘甜，誘人細細品味。
在孟天浩的認知中，愛情就是這個樣子。他沒有與高瑾疏離的打算，同時也沒有更加深入交心的計劃，他覺得這樣的情況很好，如果兩人能就此繼續維持一年左右，之後就該是見見雙方家人，最後結婚生子。
對，沒錯，這應該就是戀愛的全過程。
“天浩，在想什麽？似乎心情不錯。”點完餐的高瑾見孟天浩嘴角隱隱含著笑意，不禁問道。
這也不算秘密，孟天浩處之坦然，大大方方地回道：“在想以後的人生規劃，同時很慶幸能認識你這樣的好女孩。”
“噗，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說這些好聽的了？這可不像你。”被孟天浩這麽一說，高瑾也忍不住害羞起來，臉頰老實地泛出紅暈，模樣很是可愛。
“我說的可是實話。”孟天浩也笑了起來。
以前也不是沒有交過女朋友，但可能是國外的女孩更加開放吧，交往沒多久後她們似乎就會變得更加貪心，迫切地想要拉近兩人間的關系，她們費盡心思企圖與孟天浩靠得更近，然而這點卻是孟天浩最為反感的。
“小瑾你真的很好，若是……能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這句真心話錦上添花，高瑾聞言後臉頰更紅了，心中也是多了幾分憧憬與希望。
不一會兒兩人點的菜式紛紛上桌，令人期待的午餐時間開始了，談談最近的情況，聊聊熱門的話題，一切都是遵循情侶間最基本的模式進行。
就在說到下午的去處時，孟天浩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於是提議道：“小瑾，下午能不能陪我去買點東西？”
“好啊，買什麽東西？是要我做參考嗎？”高瑾答應下來後問道。
孟天浩點點頭，“想買些嬰兒的衣服玩具什麽的送給朋友，可是我從沒買過，也不知道該買什麽樣的才好。”
“這樣啊，可我也只有以前給親戚家稍大點的孩子買過衣服的經驗，小嬰兒……”
“沒關系。”孟天浩笑笑，“只是幫忙看看，給點主觀建議就行。”
既然他這麽說，高瑾也就不再有推托之詞，一口應道：“那我義不容辭啰！”
於是在午餐過後，孟天浩便聽取高瑾的提議，兩人一起來到了一家商場內。
商場的六樓有專門的兒童用品販售區，品牌也都不錯，高瑾來過幾次，所以也推薦孟天浩在這裏采購。
這兩人也是真正的“第一次”為小嬰兒買東西，一圈逛下來覺得衣服、玩具幾乎都差不多，根本無從買起，著實令人頭痛。
最後選擇無果之下，兩人只得請教店員，還好遇見的是位熱心的阿姨，也不光是為了推薦自家的產品，甚有耐心地向兩人解釋小嬰兒所需要的產品，儼然是將眼前的兩位當作了“新婚夫婦”來看待。
“……所以說，也不能說貴的就是好的，對嬰兒最重要的還是產品質地與安全性，對了，話說回來，兩位的孩子多大了？”
“咦？”被問到的兩人異口同聲地詫異道。
隨後高瑾先是回過神，即刻脹紅了臉回答：“那、那個，弄錯了，我們不是……”
“是買給朋友的。”孟天浩跟著解釋，“請不要誤會。”
店員阿姨聞言後還是好笑道：“沒事，就算這次不是，那下次鐵定就是了，兩位那麽般配，模樣又好，生下的孩子也一定是非常可愛。”
在阿姨的調侃下，高瑾越發羞澀，孟天浩卻並不在意，畢竟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兩人在聽完店員的建議後，又逛了幾圈，這才定下買了兩套秋冬季的嬰兒裝，而玩具他倆真是聽了也不明白，所以自然就放棄了。
買完禮物，還有點時間，由於高瑾晚上要參加同學會，所以就不便一起用晚餐了，可如今還早，於情於理孟天浩自當陪她一陣消磨時間。
這一帶高瑾熟悉，孟天浩就由她帶著來到附近的一個小公園裏散步。這個季節，公園裏秋意正濃，遍地是金黃色的落葉，偶爾涼風吹過掀起幾片，倒也有幾分景致，不過此次前來，高瑾的目的卻不為這景，而是為了更加簡單的理由。
“這個小公園裏很久以前開始就有個小賣部，裏面有賣特制的霜淇淋，很好吃哦，我推薦。”這就是高瑾的目標了。
“很久以前？”孟天浩起了好奇，“那是多久？”
“唔，總有十幾年了吧。”高瑾猜猜，“我也是以前的導師帶來的。”
“哦？你們導師帶你們來這裏玩？”
“不是『我們』，只是『我』。”高瑾笑道，“別看我現在這樣，高一的時候我可是很自閉的，不會交際、沒有朋友，只有班導願意和我交流，他人好又溫柔，常常開導我，還有時下課帶我來這裏散步，多虧有他，不然我還不知會變成什麽樣呢。”
一說到自己老師的事高瑾就停不下來，孟天浩有聽她提過好幾次，只是……
“他對你這麽好，該不會『別有用心』吧？”孟天浩開玩笑問。
高瑾一聽，話語忽然停了下來，她擡頭望著孟天浩，先是癟癟嘴，然後又溫和一笑，“反了。”
“啊？”
“當年老師沒有一點私心，完全是當我學生一般對待，倒是我……有告白過。”
想起那段青澀的過往，高瑾不禁莞爾一笑，“那可是我的初戀啊……”
女孩子有女孩子的秘密，這種事孟天浩覺得不該去刨根問底，於是迅速轉移話題問道：“聽你說了許多次，我還不知道那位老師的名字呢。”
“名字啊，他叫何……”話語還未結束，只見高瑾忽然楞在了原地，表情也從柔和瞬間轉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視線透過孟天浩盯著公園一角久久沒有離開。
“和？”
孟天浩覺得奇怪的同時也轉身望去，一眼瞥過，他也楞住了——沒那麽巧吧？為什麽他們會在這裏！？
不對，等一下，莫非……
詫異地再次回過頭，看見高瑾仍是驚訝的表情，孟天浩心中就有了某些意識。
果然，沒過一會兒，高瑾顫抖著聲音喊道：“何、何老師？”她邊喊邊跑，樣子是孟天浩從未見過的倉惶。
沒有阻止的意思，孟天浩默默地看著高瑾跑到了那人的面前。
那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身邊放著從家裏帶出的背包，手裏還抱著孩子，擡頭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孩，一時也沒有認出來。
高瑾小心翼翼地站穩，深吸口氣後才顫抖著聲音問道：“你、好……請問，是何秋平，何老師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何秋平先是一楞，隨後又禮貌地微微頷首回道：“你好，我是。”
“哈啊，太好了。”高瑾松了口氣，笑容重回臉上，“遠處雖然很像，可走近看老師你真的變了不少，我還以為是我認錯了。”
“請問您是……？”
“啊，看我，光顧著高興。”高瑾吐吐舌頭，樣子非常可愛，“是我呀，老師，以前雲尚高中一年三班的那個自閉丫頭，高瑾，你還記得嗎？”
幾個關鍵字輕而易舉地喚起了何秋平的記憶，他也啊了一聲，似乎也是非常意外，“小瑾同學？”
“嗯嗯。”
確認了來人的身分，還是自己以前的學生，何秋平不禁露出難得的笑容與高瑾攀談起來，而在旁的孟天浩卻是呆住了。
奇怪，為什麽剛才就在房東笑起來的時候，他會覺得心裏癢癢的？
那兩人也不知談到些什麽，沒過多久，孟天浩看見那邊高瑾在向自己招手，他便緩緩走過去，眼神一直盯著何秋平的表情。
果然，房東的表情先從起初的好奇慢慢轉變為驚訝，直至最後消逝於淡然平靜之中。
“何老師，這是我現在的男朋友，姓孟，也是個非常好相處的人。”只聽高瑾這麽介紹。
何秋平就這麽擡著頭聽著介紹，表情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這是在試探自己？還是他內心也和自己一樣，感嘆世界實在太小？
孟天浩看著何秋平，自認經歷不少還算精明，可至今還是無法揣測房東心中的想法。
本以為兩人間會異常尷尬，可沒想到下一刻，何秋平又露出了微笑，不像是之前的感懷真心，這次的笑容帶上了幾分虛偽的表象。
只見他伸出一只手到孟天浩的面前，笑著出聲道：“孟先生，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小瑾同學以前的班導，我叫何秋平。”
客套且又公式化的言語宛如重擊打在孟天浩胸口，他的呼吸也在瞬間一窒。
“你好。”盡管知道自己不太對勁，可孟天浩還是掩蓋了真實的自己，同樣露出笑容伸出手與對方相握，“常常聽小瑾提起你，如今見到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見他們兩人相處和睦，高瑾非常高興，她提出讓他們兩人先坐這兒談談，自己則要去買何老師帶她來買過的霜淇淋，像這樣子回憶以前的機會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次了，所以她說什麽都要好好把握。
見她這麽興奮，兩位男士只能任由她去，不過高瑾剛走開，兩人的氣氛瞬間就變了味兒。
孟天浩皺皺眉頭迅速收回手，何秋平也適時放開他，默默地低下頭看著熟睡的孩子，不再看孟天浩，隨後又是沈默靜寂。
不過也算是正常，孟天浩暗暗想，平日裏自己這位房東就不愛搭理自己，兩人間大多時間都是這樣的相處模式，所以並不奇怪。
這樣想似乎可以緩解一下心中的悸動，孟天浩漸漸冷靜下來，他緩緩舒了口氣，假裝沒事人般坐到了何秋平身旁的位子上，盯著地上的落葉久久，他還是適應不了這異常的安靜，最終還是率先開口了。
“還真巧合，不是嗎？”
何秋平聞言先是沈默，思索了一會兒後才應了一聲，“……嗯。”
兩人誰也沒看向誰，甚至連視線都沒有交匯，一個看著地面，一個顧著孩子，對話就這麽持續。
“沒想到你還做過老師，何老師當真名符其實。”孟天浩笑著說。
原來是想化解這尷尬的氛圍，說些熱絡的話題，可對方似乎並不領情，何秋平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連回應都是那麽單一無趣。
“嗯，你沒問，所以我也沒說。”
“哈、哈啊……說的也是。”
“……”
“……”
眼看話題又陷入僵局，孟天浩忍不住在心裏暗發牢騷，要說自己這個房東太不會交際了，活該在家寫一輩子小說！
就在他不悅之際，何秋平似有似無地瞥了一眼他的側臉，冷不防出聲道：“小瑾她是個好女孩。”
“……！”
沒想到房東會主動開口與自己交談，孟天浩頗感詫異地轉過頭，卻見房東正面向著自己，嘴角帶著微笑，神情認真又不失溫和。
這時，孟天浩才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麽仔細地看清房東的臉孔。
乍一眼望去，房東是個平凡的老實人，臉色又不好，打扮有些過時，這些因素很容易就蒙蔽了人的雙眼，讓人視線模糊。其實，房東的臉算是清秀，五官端正，盡管年紀有些偏大，但是那由內散發出的儒雅氣質卻是怎麽也掩蓋不去的。
奇怪，為什麽……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沒待孟天浩想明白，何秋平又說話了，“孟先生，你喜歡那個孩子吧？”
“嗯？啊，啊……是吧，喜歡……”
孟天浩被問得措手不及，就連本來順口的答案都有了猶豫。
“是嗎，太好了。”
聽聞答案的何秋平笑了起來，和平日的微笑不一樣，這是孟天浩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這位房東笑得這麽真切。
嘴角擡起的弧度比往日更甚，眼眸深處的笑意也都溢了出來，表情不掩真誠，真是……
“你們雖然還年輕，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對方，千萬別錯過了。”
“！？”何秋平突如其來的話語打斷了孟天浩的思路，“啊，這是當然的。”
可當他回應完畢，再轉回去思考，方才的思緒已全然不再。
真是詭異，剛才……自己是在想什麽來著？
抓抓腦袋，孟天浩一臉疑惑神色，何秋平見狀又問：“怎麽了？”
“沒事。”孟天浩不以為意，隨意搖搖頭，反正他也習慣了，“沒關系，就是以前腦袋動過刀，病愈後還會時不時短路，醫生說是正常現象。”
說到這個話題，何秋平倏然臉色一變，憔悴的容顏更顯蒼白，孟天浩還不明白他轉變的原因，就看他伸出手，輕撫上了孟天浩額際發線處一道淡淡的肉色疤痕。
“這裏……傷口。”通過觸感，孟天浩能感受到他的顫抖，“還會疼嗎？”
照理說來，對方忽然做出這樣唐突的舉動，孟天浩應該制止，但是莫名的，內心卻有一股不明的抗力，令他無法拒絕何秋平的觸碰。
“不，已經不疼了。”看著眼前的房東，孟天浩老實回答。
“……！”
就在這一瞬間，兩人視線交匯，孟天浩惘然，而何秋平則是恍然回過神。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他慌忙收回手，撤回視線再次低下了頭。
“抱、抱歉，我……弄錯了。”
弄錯了？把什麽事弄錯了？還是……把人弄錯了？
孟天浩思索著，何秋平隨後的話算是回答了他的問題，“我認識的那個人也有類似頭疼的毛病，每次發病都很痛苦，所以……我想應該是很疼的。”
應該很疼？
說實話，孟天浩記不得，只不過聽著對方的口氣，又不好否定，只能隨意應了幾聲。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狀，何秋平沒有繼續話題，此時恰好他懷裏的孩子也睡飽睜開了眼睛。可能是見到雙親都在身邊，沒一會兒他就咿呀咿呀地露出笑顏，模樣可愛非凡。
何秋平看著孩子也跟著笑了起來，最後還忍不住伸出手給孩子抓著玩，孟天浩望著他們漸漸看入了神。
總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應該好好珍惜……
咦？怪了……好像，對象弄錯了吧……
真是，最近腦子當機的情況，似乎增多了呢……
“欸？老師呢？”
當高瑾帶著霜淇淋回來，見到的卻是孟天浩一人坐在長凳上，而何老師和小嬰兒早就沒有了身影。
“剛才孩子吐奶，弄了何老師一身，所以他就先回去了。”這當然只是借口，何秋平只是不想打攪他們罷了。
“啊……”高瑾語氣裏難掩失望，拿著霜淇淋的手也垂了下來。
孟天浩知道她所想，伸手幫忙接過霜淇淋，安慰道：“別這樣，反正以後還是有機會再見的。”話說著，他又遞出一張白紙，“給，何老師給你留下的電話。”
聽說有電話留下，高瑾又重新振作起來，連忙拿過那張白紙，看著上面的號碼，嘴角抑制不住往上翹起。
孟天浩饒有興趣地看著高瑾的表情變化，腦海裏靈機一動，有意無意地就問了起來：“小瑾，既然那麽喜歡何老師，那畢業的時候怎麽不好好留下聯系方式呢？”
“我也想，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說到這個，高瑾也很是郁悶，“老師並沒有教到我們畢業，中途他就辭職離開了。”
“咦？”
對了，自家的房東的確沒有繼續當老師，而是改寫小說去了，難道就是那個時候……
“唔，那時候流言還蠻多的。”高瑾回憶道，“因為正逢期中考試，很少老師會在那個節骨眼上辭職，而何老師又辭得特別急，所以大家猜測紛紛。”
“哦，那結果呢？”
“沒什麽正式結果啦，不過我倒覺得只有一個傳言還有些可信度。”一邊舔著霜淇淋，高瑾繼續道，“據說是老師家裏人出了事，迫不得已才辭職的。”
“出事……”
說出這個詞的一剎那，似乎有什麽片段從腦海裏一閃而過，可那速度太快，令孟天浩無法捕捉。
“都是推測啦，真實情況還是沒人知道。”高瑾對於這些並不在意，“但我想，何老師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他絕對不是那種半途而廢、不負責任的老師，我……相信他！”
這話倒是不錯，孟天浩一點也不懷疑房東的人品問題，從他帶寶寶上就能看出來，簡直是比職業保姆還要專業，可見其用心之深。
或許這就是他們之間冥冥中註定的緣分吧，孟天浩這麽相信，卻不想正是這奇妙的緣分，正慢慢將他們的人生引向了另一條陌生的道路。
將何秋平的手機號碼留給高瑾的第一個禮拜，孟天浩的生活沒有變化，只是偶爾在用餐間能聽到何秋平的手機簡訊的鈴聲。
抱歉，是小瑾同學的來信——老好人房東總會在看完簡訊後解釋，因為他覺得驚擾到了孟天浩的用餐。
來信就來信吧，畢竟對方是女友曾經的恩師，兩人郵件來往也無可厚非，孟天浩起初也沒有介意。但時間一長，隨著信息量的日益增多，孟天浩感到了兩個字——麻煩！
也不知道是有多少事情需要向前任老師匯報的，高瑾的訊息能一條條接連不斷，而房東的動作比較遲緩，視力也不行，老式手機的按鍵又難按，每次回一條訊息就要花上好久，幾條訊息連著回，原來早飯的時間就被這麽用掉了。
“我去上班了，何老師，你別發了，先吃飯吧。”
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以這樣的話語告別，但按照經驗，房東是絕不會聽自己話的。
氣餒地嘆了口氣，看著仍然專註於發簡訊的何秋平，孟天浩默默搖搖頭，關門後走了出去。
“真是，搞什麽啊！”走在上班的路上，孟天浩忿忿不平。
高瑾的感受孟天浩可以理解，房東認真回信的態度他也認同，可是每當看見房東顧不了其他，一心回信的樣子，他就莫名有火。
只不過是師生，又不是情人，用得著這麽認真嘛！？
怒氣沖沖地踏進辦公室，孟天浩板著臉的樣子讓員工們一致感到壓力——老板今日心情欠佳，千萬不能惹他生氣！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孟天浩並不是那種無法自控情緒的類型，公私分明是他的一向作風，鮮少有事能影響他的工作。基於此因，上午的工作時間還算是太平，至少沒有員工因為老板遷怒而受罪。
一轉眼到了午休時間，孟天浩與往常一樣去了公司附近的餐廳用餐。
在下單之後，趁著坐著等餐的閑置時間，他拿出私人用的手機，原意是想刪除些陳舊無用的資訊，但一覽過去，房東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孟天浩的眼前，令他眼前一亮。
對了，之前他有給自己發過關於孩子的簡訊……
孟天浩凝視著手機熒幕，又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心裏倏然起了莫名的憂慮——這個時候，他該不會還在專註於回簡訊吧？
不知為什麽，這個想法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孟天浩越想越覺得好人房東很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等到午餐上桌，他都食之無味。思前想後，最後孟天浩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難以相信的動作。他滑動觸控熒幕，選擇了回覆簡訊，第一次給何秋平寫了簡訊。
“在吃午飯嗎？”
編輯完簡訊，為了看起來更生動，孟天浩還選擇了一個可愛的表情文字作為後綴，之後才發送出去，隨後他就將手機放在一旁，一邊用餐一邊等待回信。
原以為以何秋平的個性，回信會在十分鐘之內到來，但孟天浩等啊等，過了半個小時，他午餐都用完了，卻仍不見手機有所動靜。
奇怪，是沒有看見簡訊嗎？不可能啊……
狐疑地滑動手機，孟天浩對著熒幕看了又看，真的沒有任何回信。
該不會……出了什麽事吧？
孟天浩憂心地蹙起眉頭，他開始胡思亂想了！
下午回到公司，員工們驚訝地發現自家老板的表情比起早上更臭了，大家私下也不免紛紛議論今天是怎麽了，不過討論到最後還是沒有一個結果。
孟天浩何等精明，自然是明白外頭員工們的動態，但他就是無法保持冷靜。就在剛才他甚至試著打了何秋平的電話，那方有撥號聲，可就是沒人來接，這就更讓人懷疑是出了什麽事。
“餵，不要開玩笑啊……你還有孩子吶！”
單方面看著手機幹瞪眼，到了下午三點左右，孟天浩終於忍不住內心的焦慮，簡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公事包，帶著電腦在眾目睽睽之下跑出了辦公室。
“哇哦，真少見，老板蹺班耶！”
“閉嘴吧，那可是老板，沒有蹺班一說。”
“欸，你們說，老板跑得那麽急，究竟是為了什麽事啊？”
“不是家事就是私事吧……”
“親戚？女朋友？”
“這個麽……就不得而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