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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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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這一冬仿佛過得格外長, 分明見過了無數場雪景,可每日一推窗,仍舊是天寒大雪的模樣, 沒有絲毫春日的訊息。

林黛玉受帝命,將手裏女官選拔的事停一停,開始忙碌賑災, 雪實在太大了,已然釀成災禍, 不止平民百姓受苦,連著富貴人家聽說也有大雪壓塌房舍的事故。

有意思的是這銀子仍舊是太子處出的, 紛紛大雪中便有了太子比今上體恤百姓的傳言,順著寒風飄遍了京城。

昭平帝對此置若罔聞,她在被烘烤得溫暖如春的禦書房中與許顏玩笑道, “左右都是皇夫的銀子, 他不過就這麽一個兒子, 自是要為他殫精竭力的。”

“陛下聖明,既然破鏡難以重圓, 倒不如物盡其用。說來真是可怕, 陛下與他將近三十載夫妻, 他竟然對陛下防備如此之深。”

許顏嘴裏一向是吐不出象牙的, 從不吝嗇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他人。

昭平帝對這件事倒是要說句公道話的, “他一開始大抵是不想叫朕憂心, 你與朕年歲相差大, 不曉得年少時候的朕是什麽樣子, 那時候的朕懵懂怯懦, 他確實是個很好的保護者。可若權柄在手,誰還想做旁人羽翼下的白兔?”

許顏笑道, “臣有一計,閑著也是閑著,陛下不如試探他一二,要是他也……陛下便不必再沈迷在這愧疚中了不是。說起來陛下是天命之女,何須為了兒女情事愧疚,咱們女兒家啊就是重情義。”

“你查到了什麽?”

“永明郡主曾經敬獻過兩件東宮藏品與陛下,芙蓉石蟠螭耳蓋香爐與吳道子的《天王送子圖

》,那香爐陛下賞給了臣,可畫卻留下了,只因為那是陛下幼時沒有爭過靖王的,陛下當時志得意滿,屢屢鑒賞。”

“是畫被人動了手腳?”

“是存畫的防蟲熏香,陛下雖命人換了錦盒,可味道已然滲入畫中,那熏香可使人暴躁易怒,故而陛下先前行事略失了性情。”

昭平帝笑起來,“顏娘,你若不是站在朕這邊,朕大概也只能弄死你。此事變交給你,永明任憑你處置了,這幅畫也賞給你了。”

許顏謝恩,卻又不動聲色,反命人送了許多衣衫首飾去永明郡主的住處,這一出戲,她邀請了林黛玉來一同看。

二女皆是披著白狐裘,隱在梅林後的亭中也不打眼,雪下得迷了人眼,許顏伸手撣去身上的雪花,“知道你忙著,只有好戲不看未免遺憾。”

林黛玉側首看許顏,見她已是金玉養出來的嬌花,再不見江南時的清瘦文弱,竟不知是遺憾還是感慨,莞爾道,“師姐於這些事上最是擅長,自己卻偏偏是冷情冷心,聽說你又將提親的人都趕出去了?”

“瞧著他們煩得很,男人又有什麽用處,佩月如斯美人,還不是去嶺南流放吃荔枝了,兄弟兩個正為了誰陪著去嶺南打得頭破血流,兩個無用的東西。”

“噓,來了。”

戲碼簡單得很,永明郡主吃穿用度都不比從前,見了送去的新衣哪有不喜歡的,立時就悉數換下了,這日宮人說梅花開得好,勸她不如折幾枝去孝敬昭平帝,順便謝賞。

於是與昭平帝少時有三分相似的年輕女子便在梅林中與每日要去賞梅的穆青相遇了,穆青比太子更添一分雍容歲月,說話也溫和得緊。

永明郡主從前驕縱無比,而後又背叛生父,活在宮中總擔心旁人看不起她,因為漸漸變得刻薄敏感起來,難得穆青這個後宮之主待她這樣親切,饒是大雪之中心中亦有暖流,手裏的梅花也沒有昭平帝的份了,便獻給了穆青。

穆青不動聲色,命宮人收下,卻不見有旁的動作。

翌日一早,太子殿下便湊到林府蹭了一頓早飯,林黛玉見他搶了自己的灌湯包也不計較,命人去廚房另外取些吃食,“殿下往後要是來吃飯,提前通知一下,給你備上還不成嗎?”

“還是老太太的手藝好,宮裏頭做的都不及她正宗。”江湛先誇過,這才道,“我也是臨時受命,父親命我來勞煩你傳個話,讓許師姐莫要再興風作浪,否則他就給她賜婚了。”

穆青等同皇後,給臣下賜個婚再合適不過。

林黛玉夾玉蘭片的手頓了頓,“皇夫這麽快就察覺了,想來陛下是極高興的。”

“高興不起來,我父親如今與永明日日都要在梅林相見,贈醫施藥,好不大方,只怕是刻意報覆陛下呢。”

林黛玉由衷地道,“這個家沒有你要散。”

吳老太在後頭蒸灌湯包,手勢嫻熟,十八個褶子分毫不錯,見前面來人要吃的,便玩笑道,”早知道有今日,倒不如出去開個大酒樓,省得在這裏捏包子。”

她時常喜歡說這等話,丫鬟們只有好生哄著的,又言明是太子殿下要吃,論起來太子也是吃慣了吳老太手藝的,老太太對他的口味也是了如指掌,當即便叫人剝蝦剝筍,待她手裏這籠純肉的蒸上,快手又調出兩籠冬筍與鮮蝦的餡料,另有片了魚肉,下了蘇式的紅湯面,現炒了醋溜魚片做澆頭。

林黛玉見了擺了滿滿一盤的面澆頭就笑道,“這是老太太知道殿下來用膳,特意為你做的呢,我倒是沒有這麽好的待遇。”

江湛道,“難不成我還不許你吃了?這包子金錁子算作我一點心意,叫他們後廚分了。”

說著解了荷包擱在托盤上。

魚片爽滑柔嫩,本不是為了下飯的,林黛玉空口偷吃了一筷子,見上菜的丫鬟不敢接,便道,“既是殿下賞的,便拿著吧,叫老太太給你們分分。”

小丫頭機靈得很,立時跪下磕了幾個頭,“奴婢謝太子殿下賞賜,必定把這金子好生供起來,留作傳家寶。”

江湛也叫她逗樂了,“到底是玉兒用的人,有靈性。”

用完早膳二人便相攜去賑災處視察,林黛玉早早立下規矩,誰人貪墨,必嚴懲不貸的,今日太子親自巡視,底下眾人更是戰戰兢兢。

要不說瘋有瘋的好處,自打昭平帝癲了一把肖似父兄之後,京城的臣子個個都聽話得很,畢竟一個不好被許顏彈劾,那是真的丟官送命啊。

故而辦事的人,或許能力不足,但是心意是夠夠的。

林黛玉到底是給許顏送了信去,讓她在穆皇夫的事上收斂起來,許顏見了信直搖頭,“做人家兒媳的,倒是孝順上婆婆了。”

她也不好太不給面子,出門便幹脆地命人拿了永明郡主審問,見了許顏的陣仗當即冷笑道,“許大人,今日要咬到我身上了?”

誰人私下不說許顏是昭平帝的一條瘋狗呢,往後修史酷吏傳必有她的一席之地。

許顏不與她多廢話,只將罪名說了,又命人讓她畫押,永明郡主不可置信道,“我沒有害陛下,我要見陛下!”

“認不認的,又有什麽打緊,臣走個流程罷了。傳陛下口諭,廢永明郡主爵位,終身囚禁冷宮。”許顏示意手下女官去剝她的華服,只是宮裏頭找不出什麽破棉被棉襖的,就還是把她那錦繡花樣的厚實棉被給她裹了帶進去冷宮了。

永明郡主謀害皇帝的罪行並沒有掀起多大的風浪,陳首輔近來日子越過越舒服,只管順著昭平帝,便尋了個機會在朝上彈劾靖王,“靖王教女無方,竟讓陛下受此大難,老臣恨不得以身相替,懇請陛下嚴懲靖王。”

緊接著群臣附議,皆是要求降罪靖王的。

昭平帝不語,殿內一時間陷入沈寂,半晌之後,她緩緩道,“不知道太子如何看?”

杏色袍服的青年立於群臣之首,與她僅幾步階梯之遙,卻是上下分明,江湛朗聲道,“兒臣亦要求嚴懲靖王。”

“那便交由太子去辦吧,好生查清楚靖王身上還有沒有旁的罪行,朕許你先斬後奏之權,另外既是陳卿家最早上奏,你便一道去吧,好生替太子分憂。”

陳首輔沒想到嘴上說說還得真出力氣,只得拼上這把老胳膊老腿了。

靖王做過多年太子,且是獨斷專行的受寵太子,自然是有許多事違背禮法的,要不是他馬上風癱瘓了,只怕朝中他的死忠黨還要為他搏一搏皇位。

本以為能安生過日子,不想昭平帝忽然開始翻舊賬,京中風聲鶴唳,眾人都猜測朝堂上要有一番大清洗。

江湛將政務上的罪名交給陳首輔,又請了賈赦過來,讓他去查靖王的私生活,這可是戳在賈赦的心尖尖上了,他當即打包票道,“殿下就瞧好了吧,這可是臣的拿手好戲。”

他最會查人家買了什麽古董嫖什麽誰家美妓了。

榮安侯賈赦這一下場,害怕的人就更多了,雖然朝廷規定官員不許狎妓,可私底下誰不知道誰啊,要是這時候受了風波被卷進來,豈不是無妄之災?

故而許多人認為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魚,都悄悄求到賈赦門上,更有求到林黛玉處的,短短幾日功夫,林府便上門了七個大小官員,都是些沾親帶故的。借著故友和親戚的名義登門,也不好攆出去。

林如海最是會嘴上糊弄人,不管誰來都好生款待,隨後高高興興地送回去,只是這些人回頭再想,卻會發現林家壓根什麽也答應、什麽也沒透露。

風聲鶴唳了幾日便是除夕要封印好過年了,原該是要在宮中設宴的,太子卻請旨要停了一幹宴席,“雪災未過,百姓流離失所,兒臣實在不忍也無法在此時擺宴享樂,懇請母皇取消這次年節的宴席。”

他並未在朝上說,只是在禦書房裏幾個重臣議事時候提議,為的就是怕昭平帝覺得他沽名釣譽,不想昭平帝卻大手一揮同意了不說,還刻意叫臣下替他揚名,“太子慈心,朕心甚慰,便將宴席的花費折成銀兩賑災吧,朕將茹素一月以為天下祈福。”

江湛打頭,在場臣子皆是下跪,先是恭維昭平帝聖明,又言明要好生跟著皇帝一起吃素,端的是齊齊整整,聽話得很。

林黛玉也在此列,只是這次她應得心甘情願。

受了災的百姓莫說除夕夜包頓餃子,就是糠都不一定吃得上,她難免心懷憐憫,又從江湛兜裏多多地掏了物資。

宮裏頭這樣行事,底下人聰明地自然會跟著走,夠得上太子的,便親自將銀兩封到太子面前,賈璉記賬,算盤打得手都酸了。夠不上太子的,這不是還有林府麽?

林府——當之無愧的東宮編外辦事處。

於是林黛玉這個年過得極其熱鬧,求情討饒的要來,送銀送糧的要來,她知道舅舅賈赦沒俸祿,特特以賈赦的名義墊了五百兩,替賈赦換回了昭平帝一句讚,喜得賈赦又把家裏的特色茄鯗、糟鵝等小菜送了半車過來,主打一個禮輕情意重。

他對昭平帝與其他往來人家的說辭亦是如此,“家計艱難,唯有這些小菜尚算精致,也是一番心意。”

誰還會真的當面去說榮安侯小氣,反都會寬慰他幾句說是受賈母賈政連累等等。

於是京城便也跟著風靡起了送人小菜的習俗,譬如靖王世子的桂花酒上達天聽、林少師的玉蘭片甘露寺的和尚吃過都說好,誰家還沒有些拿手的私房菜了,類似鹵肉、魚祚等等皆是熱門之物。

其中最受歡迎的莫過於林黛玉同科那位俞狀元家裏的豆瓣醬與辣椒油,他本就是開過館子的人,手藝從百姓中成熟,堪稱雅俗共賞,時人稱之為狀元辣。

除夕夜,林家四口人坐了圓桌,菜色不算奢華豐盛,林黛玉得表裏如一茹素,面前的菜色就有些不同。

素餡的翡翠福袋,薄如蟬翼的豆腐皮透出內裏的翠色;清炒入黃花菜、香菇、面筋等的羅漢上素,皆是清爽落胃的素齋,更有一盞菊花豆腐,頗有揚州文思豆腐的精華,豆腐絲根根分明,綻如秋菊。

林如海過年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便嗤笑道,“冬日裏新鮮菜蔬比肉貴得多,你們這樣作秀也不知道老天爺能不能瞧得上。”

林黛玉抿著嘴笑,夾了碧青的油菜吃,“咱們自己莊子裏送上來的,花費不了多少,陛下是承載天命,老天爺自然會聽得見。”

她身上的淺紫色小襖顏色雖素雅,卻以金銀線摻雜蠶絲繡了百蝶穿花的圖樣,配著身上的玲瑯環佩,極是明艷照人。

賈敏越看越喜歡,心疼得緊,斜睨林黛玉一眼嗔怪道,“你如今倒像是那些個茶樓裏慷慨激昂的老爺子,唯有你們才懂縱橫捭闔。

林如海被她們娘倆一唱一和,也只得鳴金收兵,又換了別的話題來說,“仿佛來捐銀子的人裏頭,沒有見過那些個女官?”

平日裏還能說食不言寢不語,只是年夜飯埋頭苦吃好似過於清冷了,但是賈敏不想聽他說政事,奈何吃飯也堵不住他的嘴,只得告訴自己算了算了,想想他快死的時候,話多總比死了的好。

林黛玉雖停了女官選拔的差事,也並沒有移交旁人,搖頭道,“這樣好的機會,如何會錯過,只是不好登門,銀子卻都湊了些的,只是石家的大姑娘因為被點了做靖王世子妃,便托世子將銀子遞到太子眼前去了。”

“靖王世子倒也肯?不過靖王眼瞅著就要倒了,也不知道這個世子能不能做得久,石家姑娘這銀子說不得就打水漂了。”

林黛玉又搖頭道,“這後頭的事情卻不好同父親說了,父親見諒。”

林如海心口一堵,悶悶吃了兩個她的素餡豆腐皮包子,正想叫她做個詩什麽的,不想林黛玉忽而好像剛想起來什麽,徑直道,”對了,今日不能在府裏陪父親母親守歲了,我要去甘露寺上香。“

林如海明知故問,幾乎要咬牙切齒,“你一個人去?”

“自是與太子同去。”

她這樣坦白,林如海又是被一堵,無語道,“雪天* 路滑,路上小心。”

也就是當時林黛玉雨天落難發燒的事父母不知道,否則便是太子也得被罵上幾句狗東西,如何能這樣輕巧地放任掌上明珠再與這狗東西私下出門。

眼見著席上氣氛不好,林黛玉便朝貼身侍女靜風使了個眼色,今日這桌擺在園中觀瀾樓的花廳之中,園中也已是懸起諸多花燈,透過花廳的金星玻璃看出去流光溢彩,約莫半刻之後,外頭傳來悠揚的絲竹聲,愈發叫面前這景象透出富貴無憂來。

心肝一樣的寶貝女兒,離了自己身邊好幾年,再看少女已經是長成大人的模樣,賈敏本該欣慰,只心裏頭既酸又軟,“玉兒如今主事周全得很,不知道叫我省心了多少,只你這樣內外一把抓,實在是辛苦。”

她由衷地嘆道,“惟願吾兒魯且至,無災無難到公卿。①”

林黛玉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撒嬌道,“過了年之後可就要交給母親了,原也是為著您舟車勞頓,我這才暫時還管著。”

這廂才吃完飯,那廂太子殿下便登門來接人了。

江湛一心要在外來岳父岳母面前好生表現,因此不但備了年節禮,還給琳姐兒也準備了厚厚的壓歲錢。

琳姐兒同他不熟,只躲在賈敏後頭,直到林黛玉接了紅封遞過來,她這才敢拿。

江湛玩笑道,“我竟不知道自己這樣嚇人。”

林黛玉打趣道,“殿下是天家威儀,舍妹如何能不怕。”

“你不怕便好。”

“我也怕得很。”

沒說笑多少功夫,衛若蘭便來催他們上路,擔心走得慢趕不上是吉時,林黛玉未換衣裳,只在外頭添了白狐裘,又悄悄命靜風將準備好的食盒帶上,見江湛蹙眉看著她,便笑問道,“怎麽了?”

“是不是穿得有些少了?”

“再穿便要壓得走不動道了,帶著手爐無礙的。”

江湛仍是擔心不止,又叫取了旁的裘衣帶上,“橫豎都是坐馬車,多帶一件能披能蓋的。”

林黛玉只覺好笑,上了馬車更要笑,車上吃的喝的鋪蓋用具包括解悶的話本子都備好了,“知道的是去上香,不知道的以為是搬家呢。快些坐下,我溫了一壺甜酒與你驅寒,加了梅子,可口得很。”

神秘食盒裏便是裝了裹得嚴嚴實實的小酒壺。

江湛跟著她笑了,漂亮的眉眼在燈下格外溫潤清亮,“咱們倒是心有靈犀。”

他將點心匣子打開,裏頭卻也藏了暖好的桂花酒。

風雪雖大,二人對酌卻是別有意趣,馬車裹了防滑的稻草與鐵鏈,吱呀吱呀的聲音與風鐸莊嚴的鈴聲相伴,亦不輸絲竹管弦。

原以為這樣的天氣甘露寺會寂靜些,不想卻是更勝往年的熱鬧,今冬過得艱難,百姓們便愈發要求神拜服,以期得到他們的護佑,好早些度過。

跪在藥師佛前祝禱的人們烏泱泱地鋪滿大殿與橋面,林黛玉見狀便只遙遙拜了三拜,“眾生皆苦,原以為做了許多,卻還是有這樣多艱辛的百姓。”

這一回東宮早早派人傳了話給甘露寺,因而二人身邊此刻跟著的是主持最器重的大弟子了空,他是個機靈的性子,聞言便道,“林施主既布施了許多過冬的食物,何不再布施些藥材呢?有心向善,便隨心而行吧。”

他將要錢也說得極是有禪理的樣子。

林黛玉道,“了空師父說得是,往後每逢初一十五林府都會奉上一筆香火錢,便用來替窮苦百姓延醫施藥吧,能多救下一人便少一人受苦。”

了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慈悲,貧僧在此謝過。”

江湛側首望著這心軟的姑娘,自己心裏亦軟成一汪春水,她發間的琉璃珠在燈下通透璀璨,映襯得她好似菩薩身側的龍女一般不染凡塵。

寺中安排了講經、法會等活動,待到過了子時,便有僧人來尋,引了江湛與林黛玉去燒頭香,二人並肩而立,面容虔誠肅穆。

衛若蘭守在門口,心裏又不知是第幾次罵這儲君吃飽了撐的喜歡魚龍白服,大哥你現在是太子了,你媽上位了你明白嗎?皇家寺廟不能去嗎?不能清場嗎?

這烏壓壓的人群,到時候再踩了太子,只怕他的榮華富貴要到頭。

於是衛若蘭臉色更加陰沈,好似不是過年上香而是清明上墳,唬得底下幾個侍衛大氣都不敢喘,連著江湛一回頭都被他嚇一跳。

許是真有神佛顯靈,紛紛揚揚的大雪竟慢慢停了,待到破曉之時,已是雪霽天晴,一輪紅日伴隨著萬千霞光,開啟了新的一年。

待到正月十五過了元宵,京城的繁華氣氛恢覆了大半,十六便要開印恢覆理政了,故而林黛玉這回不願意跟江湛出門看花燈了,只在府裏用過一碗小小的撒了桂花的芝麻湯圓,便回房休息了。

十六的朝堂果然是場大風波,靖王與從前依附他的官員悉數倒了黴,昭平帝點了厚厚的彈劾折子道,“朕與靖王一母同胞,實在不忍苛責,便叫靖王好生在皇陵反省,讓列祖列宗看著他。”

其餘人該罰俸祿罰就罰,該貶官就貶,而隨著這些人的下臺,昭平帝又順勢擡了一批女子上來。

這一回不單單是出身高貴的女官方才有機會,而是只看政績,好幾個都是在微末官位上苦熬多年的官員。

林黛玉自是欣喜異常,林家的書院多年來栽培出不少有才有能力的女子,如今昭平帝肯重用女官,自是大家夥兒的希望。

直到上書房議事,林黛玉眉眼亦是含笑,美人便是人人都愛,昭平帝也喜她容色絕佳,多看了兩眼這才道,“少師的品級已然是眾女官之首,朕瞧你倒比自己升官還高興。”

林黛玉直言不諱道,“臣確實是替天下女子高興,先帝不喜女子,屢屢打壓,而今陛下撥亂反正,是天下女子之福,陛下聖明。”

“你啊,不可不得先帝不敬,仔細朕告訴你父親。”昭平帝慵懶地道,“就罰你來擬旨吧,剩下的事你們與太子商議即可,朕乏了,先回去歇息了。”

初春時節,幾位便升作京官的女官進京,皆是登門拜訪,林黛玉索性又在她最愛的涼亭中設宴替她們接風,眼見著昭平帝說到做到,一時間女子們參與科舉的熱情空前絕後。

林如海悄悄地辦了個書院,有江南的班底在,而今生意極好,收的學生裏竟有七成是女子。

不止是科舉,連帶著做工、經商的女子都大大增加了,一掃先帝朝殘留的風氣。

好在朝堂上的男人們也顧不得酸女子得聖寵這些事了,他們忙著慶祝許顏這個瘋子終於要走了。

昭平帝終於舍得將自己的第一打手許顏外放了。

林如海的繼任者不負眾望,因為貪墨被砍了腦袋,鹽商們借的鹽引已經快到昭平八年了,許顏便在這樣的時局裏被任命為巡鹽禦史,南下揚州走馬上任了。

臨行前,林黛玉問她,“永明郡主真的下過藥嗎?”

許顏笑意盈盈看著江水,頭也不回地道,“既然知道,又何必多問。陛下不過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了。”

她沒有說“天下女人都會犯的錯“,因為她覺得女人就是比男人重情義,如今穆青有銀錢有後位,已然是昭平帝厚待了,他又有什麽好不滿的。

更何況他瞞著昭平帝操控傅家多年,誰對不起誰還不一定。

從前的男人們不都喜歡說先君臣後夫妻麽,憑什麽昭平帝不可以。

林黛玉沒有再問,只是站在渡口許久,直到瞧不見許顏的船,這才轉身回家。

到底是不一樣了,許顏明知昭平帝要殺林如海,卻不曾有過只言片語示警,林黛玉也難再和她與從前一樣相處。

林如海自己倒是心胸開闊,自覺擁有聖人一般的胸襟,“有道是宰相肚裏能撐船,她要殺為父,自是因為忌憚我,如今我不但安然無恙,還可能要做國丈,豈不是天命在我?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只當我自己病了一場便是。“

畢竟等林黛玉真的與江湛成婚,往後皇嗣都帶著林家的血脈,倒比赤急白臉往昭平帝身上報覆來得快意。

大不了把外孫教得不認祖母就是了。

只是有人歡喜有人愁,賈赦便愁得不行,林家開了書院,倒把他的兒媳、女兒抓去幫工,留他在家裏頭照看孩子,連著親小老婆的功夫都沒有了。

王熙鳳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便總管了書院的庶務;迎春堪稱國手,就做了圍棋課的教習,她一門心思要教出幾個好徒弟,更是無心婚事,賈赦一念叨,她就要跑,反而是邢夫人時常替她打掩護,二人因此多了許多母女情分。

這日史湘雲與賈寶玉回來看賈母,正遇上迎春也來請安,史湘雲本就是活潑性子,心下一轉便問狀似天真無邪地問道,”不知道愛姐姐那裏可有我能做得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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