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 ? 罪己詔

關燈
74   罪己詔

◎將罪責都推給天子?真是膽大包天!◎

京城朝堂, 暗潮久積,再次風雲突變。

宣和三年二月,宋江率軍抵達淮陽, 又攻往海州,最終被海州知州張叔夜的伏兵包圍,降伏。

至於方臘起義,方臘主力軍往南轉戰, 攻陷婺州, 衢州。與此同時, 童貫與譚稹往杭州和歙州阻擊起義軍, 並強奪江寧與鎮江等長江沿岸的軍事要地。

一切皆在王昂的預料之中。

不久,一份以今上名義而作的"罪己詔"傳至皇宮。

彼時徽宗正在延福宮,那裏眾多奇花怪石, 珍禽異獸,閑時他喜歡來此臨摹作畫,看雀鳥戲花, 觀鶴舞蹁躚, 悠然於仙境之中。

聞訊時,徽宗手中還捏著畫筆, 墨跡濺染他的鶴氅,"這,這……" 他雙目血紅, 氣得渾身發抖。

楞怔良久, 徽宗甩筆揮袖,怒喝道:"來人, 即刻舉行朝會!"

周邊靜歇的群鳥驚得四處亂飛, 優雅的仙鶴舉翅高鳴, 仿若遭遇惶惶末日。

接到召見,王昂隨眾臣湧入垂拱殿。

王黼大汗淋漓,神色尤為焦慮,經過王昂身旁,悄聲道:"等會兒若是有誰栽贓於我,你得替我解圍啊!"

王昂點點頭,用眼神示意王太宰放心。

終於等來時機。

王昂心道,童貫,你做了該做的事,下一個就是你了……!

.

殿堂上,徽宗怒形於色,掃視群臣。

自去年,宋金正式達成海上之盟,但條款不如願,國內又四處民變,內憂外患,令他身心憔悴,不想多理政事。而今面對這份罪己詔,更令他顏面盡失,忍無可忍。

"好個童貫! 我將東南之事交付於他,說如有急,即以禦筆行之,但沒讓他以我的名義寫罪己詔!"

事情起因是童貫征戰東南,親眼目睹兩浙民眾因為花石深受困擾,於是承詔罷去蘇杭應奉局、花石綱,還命令其幕僚董耘以徽宗的名義作"罪己詔"。

徽宗氣不打一處來。

當下,他只能朝群臣發怒:"眾卿說說,朕對天下失察麽?何來如詔書所言,朝廷強征暴斂,搞得民不聊生?朕每年花費巨資購買花石,又不是從百姓手中搶奪而來,那些錢財都去了哪兒?!"

徽宗一直被蒙在鼓裏,不曉得江浙官吏確實如強盜一般,只要看中哪戶人家的好東西,便沖進去將黃條一貼,說這是屬於朝廷的。曾經,某戶人家的庭院有棵參天大樹,難以搬運,應奉局的人就砸開人家的墻門,硬生生地將大樹取出來。

諸如此類的事件多如牛毛,還有拆橋挖河的,就為將巨石運到京城,討聖上的歡心。

可是徽宗不知這些細節。

彼時,王昂瞥向與事件關系緊密的幾位重臣,靜觀其變。

太宰王黼的眼珠子轉溜幾圈,最先啟口,為今上鳴不平:"真是豈有此理! 童太傅如此膽大妄為,是不將陛下放在眼裏!"

明顯是惡人先告狀。

蔡京暗笑,對於這位搶了自己位置的後來者,恨之入骨。何況,王黼起初是他培養,才有了如今官至太宰的機遇,成為大宋首相。

蔡京早在去年致仕,不過還保留朔、望的朝參資格。他幹咳兩聲,氣定神閑地說道:"王相公,你與蘇杭應奉局的朱勔交往深厚,聽聞,你曾以奉詔名義,調撥朝廷與地方物資,你是不是沒有管好那些官吏,以致於他們惡意搜刮民生而不知?"  蔡京老奸巨猾,能言善辯,最會指桑罵槐,含沙射影。

"一派胡言,血口噴人!" 王黼面色發青,竭力推脫,"陛下,應奉局的事情由朱勔負責,臣不知詳情。"

事實上,王黼兩頭得好,一邊縱容地方官吏,由此他收取部分錢財,一邊私下貪贓進貢,倘若接受調查的話,很容易取得證據。

王黼深感大難臨頭,只好岔開道:"蔡大人說了不管朝事,為何還在朝堂上指指點點?"

"老臣憂心民生社稷,所以想再盡些臣子本分。" 蔡京說完,朝李邦彥使了個眼色。

這個李邦彥官拜尚書右丞,與王黼素來不和。

李邦彥領會蔡京的意圖,接話道:"陛下,童太傅上書道明,至吳,見民困花石之擾,又聽聞當地駐軍說,許多百姓是走投無路之下,加入叛軍。所以童太傅詔書,假如他們投降,朝廷可以保他們不殺頭,且償還些許錢財,由此成功瓦解部分叛軍,可見童太傅所作英明,策略有效,還請陛下明察。"

李邦彥不敢明著反對王黼,所以話裏看似維護童貫。

蔡京聽得眉開眼笑,佝僂的背也挺了起來。

王黼大急,轉頭向王昂求援。

王昂就是等著王太宰陷入困境。

"方才,蔡大人的說辭有所不妥。" 王昂語調沈穩堅定。

蔡京見是王昂這個勁敵,陰森森地笑道:"哦,怎麽個不妥?王中丞且說來聽聽?"

王昂朝向徽宗,一針見血地說道:"陛下,若要刨根究底的話,蘇杭應奉局最初是蔡大人的功勞,朱勔,還有其父朱沖,也都是蔡大人提拔的。對於這些事,王相公是後來才接觸,不知詳情,實屬正常。"

一石兩鳥,即將責任推於蔡京,又幫了王黼。

王黼如釋重負,感激王昂急智相助,連忙補充:"王中丞說得極對,蔡大人最清楚花石綱的來龍去脈! 臣聽聞,蔡大人過壽時,還有生辰綱一說,他人奉送珍寶,數以萬計。" 王黼乘機又往蔡京背後插一刀。

蔡京大震,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真要追查的話,蔡京也逃不過貪贓枉法、營私舞弊之罪。

因果冥冥,一不小心就會自陷危境。

少頃,蔡京的神情謙和不少,朝王黼說道:"王相公,我許久不管花石綱的事了,或許,這些年來,真就是朱勔等人徇私舞弊,禍害江南百姓?" 對於審查這事,蔡京亦不敢再提。

徽宗扶額思量,腦子裏亂哄哄的。

徽宗發火是為自己討公道,然而現下再次演變為群臣之間的勾心鬥角,對於這些,他習以為常,見慣不怪,甚至還當作看戲的樂趣。

可今日,徽宗實在咽不下"罪己詔"的惡氣。

王昂一直觀察今上的神色,感知時機來臨,進諫道:"陛下,東南民變,將責任都歸於花石綱,這事經不起推敲,給民生帶來諸多困擾的茶鹽課稅呢?許是童太傅聽信了什麽謠言?還請陛下明察。"

王昂話不多,每次言出必有含意。

這點,蔡京看得最清楚。蔡京當了二十多年的宰相,識人無數,唯獨摸不清王昂的真實想法,不免畏懼這位後生。

茶鹽課稅?這不是蔡京曾經的傑作?

王黼機巧,從王昂的話裏聽出線索。

這是蔡京的軟肋!

王黼朝徽宗躬身,義正言辭地訴道:"陛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方臘民變,實因茶鹽課稅,日積月累,再加之其他如花石所致! 茶鹽課稅是何人的主意?花石綱又是何人提議?有些朝臣將責任都推於花石之上,童太傅定是聽信奸言,將罪責歸於陛下,讓陛下蒙屈,臣為之憤憤不平!" 語調高亢鏗鏘,抑揚頓挫。

王黼心中喜悅,為自己開脫了責任。

徽宗亦是心裏舒坦,終於有人指出關鍵,道明自己的心事。

花石綱一事,分明是蔡京十多年前的主意,提倡"豐亨豫大",興建土木。那個童貫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如此不敬!

"臣子們得了許多好處,卻將罪責都推給天子?真是膽大包天!"

徽宗面色陰沈地看向蔡京等人。

蔡京瞥見龍顏不悅,從驚到怕。

朝堂之事,如履薄冰。

李邦彥,張邦昌等人亦不敢多言,生怕將自己給卷進去。

蔡京見無人維護,氣上心頭,一陣猛咳,緩後還想為自己明辨,徽宗揮手阻道:"不必多言了,你年事已高,既已致仕,以後的朔望朝參也不必了。"

"此外,罪己詔一事,待童貫回京後,我再親自向他質問!"

.

退朝後,王黼鄭重地將王昂請到府上,揮退所有人,與只他獨處。

"今日真險,多虧王中丞及時相助!" 王黼長籲一口氣,繼而洋洋得意地道,"我一見蔡京落魄的模樣,萬分開懷,他想對我落井下石,反而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蔡京老朽矣,再也不是那個叱咤風雲的蔡太師了!"

王黼笑罷,回思朝堂之事,面容現出幾分憂慮:"只是,我為逞一時口舌之快,或許得罪了童貫?就怕陛下真的怪罪下來,童太傅會記恨於我。"

王昂故意火上添油:"確實有些麻煩,童太傅手腕高妙,連蔡相公都曾載在他手上。"

王黼扶額:"說實話,童太傅與我關系微妙,所幸他是武官,如今文政我為首,軍權他為首,我與他至今較為穩當*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都偏向,鄆王……"

王黼沈思片刻,忽然神色倏變,疾步走到門窗前,幾番張望,查探是否隔墻有耳,確定無人後,又回到座上。

王黼的額前溢出細密的汗珠,定睛看向王昂,用手半捂於唇邊,目光閃爍,無比謹慎地說道:"鄆王與太子那事,你覺得,是否時機已到?"

王昂等著對面那人快要不耐煩時,反問道:"近來宮中流行韻字,是否與此相關?或可,造些聲勢?"

【作者有話說】

* 罪己詔參見宋史: 花石綱之役,宣和三年春正月,童貫承詔罷蘇、杭應奉局、花石綱。初,帝以東南之事付童貫,且曰「如有急,即以禦筆行之」貫至吳,見民困花石之擾,貫遂命其僚董耘作手詔罪。

* 史料記載,王黼說:臘之起由茶鹽法也,而童貫入奸言,歸過陛下。因此後來王黼與童貫的關系也較緊張。

* 生辰綱,源自水滸傳。蔡京祝壽肯定有獻花石財寶的,但故事有藝術誇張成分。

* 李邦彥,北宋末年“靖康之難”投降派之首。李邦彥與王黼不合,李邦彥維護太子趙桓。宣和六年,李邦彥鬥取代王黼升任少宰即次相。太子趙桓即位後,李邦彥升任太宰即首相。

* 歷史上,方臘攻占杭州後發生戰略失誤,沒有搶占江寧(今江蘇南京市)與鎮江(今江蘇)等地以便利用長江天險阻擊官軍,而是往南轉戰,攻打婺州、衢州(今浙江地區)等地,所以被童貫率領的官軍占領江寧與鎮江等軍事重鎮,於宣和三年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