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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護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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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護妻

◎回家等我◎

眾多冰寒的長劍指來, 王楚嫣心頭一怔,說不害怕不可能。

"阿嫣!"

站在不遠處的張巧金提裙跑來,卻被一名官兵扯住頭發:"大膽民婦!" 張巧金疼得掙紮幾下, 旋即被那人重重扇了一耳光。

男人的力量過大,張巧金痛叫一聲跌倒在地。

"母親!" 王楚嫣沖了過去,伏地抱住張巧金,見她白皙的臉頰生生印上殷紅的指印, 唇角洇出一縷鮮血, "母親, 你沒事罷?疼不疼?" 王楚嫣心疼地撫摸她的臉。

這聲"母親", 王楚嫣第一回喚。

張巧金楞了楞,不知因為感動抑或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捏緊王楚嫣的手, 泫然淚下:"阿嫣,我沒事,我沒事, 你別哭, 別哭啊。" 她擡手溫柔拭抹王楚嫣含淚的雙眼。

王楚嫣稍微放下心來,扭頭朝官兵怒道:"你們怎可如此對待我們黎民百姓?!"

"啊, 王夫人,我們不知這位是您的親人。" 指揮使上前打量,向王楚嫣躬身道, "請王夫人原諒! 我這就去管教那個混賬手下!" 他走去惡狠狠地掄了那侍衛一巴掌, "沒長眼的東西,竟敢對朝廷命臣的親人動手, 快將他押下去!"

王楚嫣在心裏啐了一聲, 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流民見到官兵有所放松, 再次圍來苦苦哀求。

"官老爺,行行好吧,只要你們答應放糧,我們即刻就走!"

"是啊,有口吃的,誰想背井離鄉?"

"我們千裏迢迢到京城,就是來求官家給條生路。"

官兵卻不待見這些窮苦百姓,口中罵著大膽刁民,又向他們拔劍相向,武力驅趕。

幾位血氣方剛的年輕流民實在忍不住了,抄起硬物抵抗,甚至朝官兵反擊。

忽爾,尖銳的嚎叫聲此起彼伏。

有的流民被刺傷,有的被削了手臂,更可怕的是 ——

王楚嫣瞥見一只怒目圓睜的腦袋骨碌碌地滾在地面,不遠處,有具斷頭的身體噴出如註的鮮血,猶似殘破的木偶緩緩傾倒。

"啊啊——!" 王楚嫣渾身顫栗,抱緊懷裏的張巧金。

一位穿著綠衣裳的小女孩從大人腳下失魂落魄地爬過來,抱住那具無頭屍體嚎啕大哭:"哥哥—— 哥哥——! 你們殺了我的哥哥! 還我哥哥——!"

眼見這淒慘的一幕,但凡有點惻隱之心的人皆是悲憤填膺,在片刻沈寂的恐慌後,瞬時,怒不可遏的流民們紛紛撿起所有能拼殺的硬物。

"今日我們就同這幫狗娘養的拼了!"

"大不了死在這裏!"

"一命抵一命!"

恨得目眥盡裂的男子們護住婦人與小孩,豁出性命沖去與官兵殺成一團。

孫若熙踉蹌地從人群中鉆過來,與王楚嫣她們瑟瑟發抖地抱在一起。

"怎麽辦,怎麽辦啊?! 沒有天理,殺人了,他們真的殺人了! 誰來救救大家!" 孫姑娘失聲慟哭。

王楚嫣也是又怒又怕,卻無能為力,只好順手護住幾位婦人孺子退縮到安全之處。

她緊緊闔目,絲毫不敢瞧看那番真刀真槍、血肉橫飛的慘象,可是,驚心動魄的廝殺聲蔓延在這片曾經綠蔭飛花的郊外,源源不絕地侵入耳際,叫人無處可躲!

叔興,叔興……

絕望之際,她惟有在心裏念著那人的名字。

驀然。

號聲響起——

陰雲遮蔽的天際,一隊人馬在飛塵間疾馳而來。

"聖旨到——!"

"都住手!"

少頃,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了。

王楚嫣擡起朦朧的淚眼,顫顫巍巍地望去。

叔興……?

真的是他!!!

王楚嫣騰起身。

人海茫茫,她與他遙遙相望。然而王昂沒有異樣的舉動,鎮定地騎馬跟在王黼的旁邊,看見鮮血淋漓的紛亂場面時,也僅是蹙了蹙眉。

王昂騰下馬後,與幾位大臣竊竊耳語。

"叔興……?" 王楚嫣不敢冒然接近,只好遠遠地看著他們。

下一刻,梁師成親自宣讀聖旨。

今上同意在受災之地放糧、賑濟、減稅免役,並且所有來京乞求者可以馬上獲得財物補助。

瞬即,流民們跪地磕頭,千恩萬謝,似乎忘了前一刻他們還在舍命奮戰,這些被惹得走投無路的老實人面對生存的希望時,紛紛放下刀劍。

王黼似乎很享受這種拜謝,高興得容光煥發,不過他強行板下臉,對官兵命令道:"都是大宋子民,怎可亂殺無辜! 你們趕緊收拾戰場,好好安葬死者!"

少頃,王黼惺惺作態地走入流民群中,虛情假意地安慰一番,瞥見那位綠衣女孩抱著死去的哥哥哭得肝腸寸斷,他快步走去,蹲身摸了摸女娃的頭,繼而掏出隨身帶的銀兩都給了她,並吩咐其他流民照顧好女娃。

經由此舉,王黼越發得到眾人的感恩懷德。

梁師成與王黼親密並行,公開讚道:"王相公果真是賢相,關鍵時刻說服官家,為百姓盡責,這事兒做得好。"

這位梁師成乃當朝另一位奇特的大人物。與童貫一樣,梁師成亦是宦官,最初僅是內侍省書藝局的小當差,如今貴為太尉,深得徽宗寵信。不過,梁師成不像童貫那般威風炫耀,外表看似忠厚老實,實則狡詐圓滑。不過,自古能榮登權勢巔峰的大人物們,清清白白的有幾個?

朝堂不少人知道,王黼私底下對梁師成視之若父,還稱其為"恩府先生",倆人關系十分緊密。王黼的飛黃騰達,曾經得益於蔡京,還有梁師成的幫助。

王黼謙恭擺手,大方回讚:"幸虧梁大人反應及時,親自替陛下撰寫詔書,我們才能及時趕到。" 他又對跟在身邊的王昂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此事,王舍人也有功勞。"

梁師成面對眾多拜謝的流民,也懷著悲憫之情說道:"起來,都起來吧,泱泱大宋,堂堂盛世,你們要感謝聖上隆恩,以後不能再這麽鬧了,快要冬天了,都回家好好過日子去吧。"

將流民和顏勸退後,梁師成的眸光流露鄙夷,旋即掩飾住了。他轉身拂凈衣衫上的風塵,微笑著靠近王昂:"狀元郎,我聽聞過你的一些事兒,今日得見,果然有勇有謀。"

"梁大人過獎了,下官沒做什麽,也無這能力,實屬您與王相公睿智果斷。" 王昂恭敬地將風光全部奉上。

事情說來荒唐。今早,徽宗稱病沒有上朝,讓那些原本準備為民進諫的大臣們白等一場。徽宗之所以沒來聽政,因為早起時,琢磨著昨夜做的一個夢,夢中仙鶴淩雲,飛旋在皇宮上空,所以他忽起興致,到延福宮畫仙鶴去了。正是在王昂的建議下,王黼覺得可以抓住這個收攬民心、且能進一步扳倒蔡京的好機會,便私下趕去延福宮進諫,慷慨激昂,感人肺腑地說辭一番,得來這個滿意的結局。

這些朝臣就像過場子似的走了幾圈,安撫民心。

王昂趁其他大臣不註意,走向王楚嫣那處。

"你們都先回去。" 王昂蹙眉看著這幾位驚魂未定的女子,又默默地看了王楚嫣片刻,輕聲道,"回家等我。"

隨後,王昂轉回到王黼等人身旁,過不久,一同縱馬離去。

眼見他清冷的模樣,孫若熙不解,抹淚道:"阿嫣,叔興哥哥他…… 為何不關懷我們幾句……?"

王楚嫣收斂失望的神色,望向周邊正在收拾一地狼藉的官兵與流民們:"如今亂事解決了,就好。若熙,淺真,我們走。"

趙淺真黯然悲傷:"你們先回,我再待一會兒,也好盡些所能,替人療傷。"

王楚嫣點點頭,攙扶著疲憊不堪的張巧金,為她挽起淩亂的頭發,盤了個簡單的發髻,"母親走得動麽?"

張巧金咬唇移步:"可以,我沒事。"

.

夜晚,王楚嫣照顧好張巧金後,回屋沐浴,在溫熱的水中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身體是幹凈了,然而思及那幕紛亂殘酷的場景時,心中的沈郁揮之不去。

她緩緩站起,水滴從白潤的透出胭脂紅的肌膚滑下,她乏力地抹幹身子,換上幹凈的紅羅裙,回頭之際,驀然驚覺,王昂默不作聲地站在她身後。

"叔興?你回來了?" 王楚嫣旋即捂住半露的身子。

王昂將她上下打量,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彼時泛動漣漪,眼眶濕紅起來:"楚楚,讓你受驚了。" 他語調淒婉,上前擁緊她。

王楚嫣貼在他胸前,雙眸被水汽侵入,滾燙的淚水沿著兩頰滑落,喃喃道:"那一刻,我確實很害怕,我心裏念著你,叔興,我知道你會來的…… 沒事了,流民們得到救濟就好……"

王昂輕柔撫摸她顫動的後背,繼而讓她坐在矮凳上。

他拿起布巾,蹲身,替她擦幹濕紅的臉龐,並執起一把梳子理順她濕漉漉的頭發。

他又道:"楚楚伸手。"

透過水霧氤氳,王楚嫣乖順地伸出雙手,王昂用布巾替她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抹幹凈,就連指甲縫也是細心擦了一遍又一遍。

"好了。" 王昂執著王楚嫣的手,擡頭看來。

他眸光堅毅,微揚的唇角帶出溫柔淺淺的梨渦,與她凝視道:"我要我的楚楚一塵不染,風雨無懼,每當看見我時,亦能一直,笑靨如花。"

【作者有話說】

* 梁師成初為內侍省書藝局小宦官,後領睿思殿文字外庫,專主出外傳宣皇帝詔旨,因為書法不錯,並勤練徽宗的廋金體,達到能以假亂真的地步,受到徽宗寵信。中大觀三年(1109年),梁師成得了進士,此後歷任都監、節度使銜、太尉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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