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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洪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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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洪災

◎朕降你個欺君之罪!◎

王員外究竟對張擇端說了什麽?回邸店後, 他緘口不言,隨後好長一段時間,整個人眉飛色舞, 得意洋洋。

自從張擇端意外來訪,東水門街區氣氛歡愉,暫且沖淡洪災預言的陰霾。

然而時間逼近。

人心惶惶的五月終於來臨。

彼時,京城居然忽現一條龍形之物!

消息不翼而飛, 酒肆茶坊到處談議, 眾說紛紜, 這一刻, 連那些曾經鄙夷讖言的人也頓覺事情不妙。

朝堂上,重視水患並進諫的大臣也多了起來。

"陛下,五月丙午, 聽聞有一龍形之物現於京師,落在開封府旁邊的一間茶肆裏!"

"民間一度流傳,五月將有洪災, 臣們本以為此乃妖言惑眾, 故未曾稟告陛下,如今真的有龍出現, 或許預言並非空穴來風?還請陛下明察!"

"若真有水患的話,說明京師陰氣至盛,歷來天子都會逐遣部分女官出宮……"

"都住口! 一派胡言!" 徽宗怒喝打斷。

原本他對民間怪龍挺好奇, 忽聞有人拿女官做文章, 驟然不悅。

水患並非稀罕事,將水患與女官聯系起來也是常有之事, 歷代臣子們都會勸諫皇帝遠女寵, 謹天戒。不過徽宗生性風流, 嬪妃禦女一百多人、宮女四五百、采女六百位,歌女上千,真可謂後宮佳麗三千,比先代的大宋皇帝們要多許多,但他不希望被人指責荒淫好色。

徽宗臉色陰沈,厲聲問道:"預言洪災的是何人?"

底下大臣們面面相覷,這誰也不清楚,總不能說是個…… 瘋子?

徽宗見無人答話,怒意加劇,重重地拍了拍龍椅:"眾卿身為朝廷重臣,竟然對民間這類道聽途說的妖言信以為真?方才有人言語錚錚,現在怎的不敢說話了?"

又是龍!

去年元宵,宣德門前的燈龍起火之事,至今沒有查出兇手,後來開封府抓到幾個在清風樓酒醉肇事的遼國商人,拷打盤問後也未得到證據。

徽宗一直心有忐忑,對於觸及"龍"的話題尤其在意。

"朕想知道,那條龍究竟何等模樣?!"

眼見今上溫潤白凈的臉龐變得嚴峻鐵青,極少發這般雷霆之怒,底下人愈發不敢吱聲。

忽而,"哐咚"一聲 ——

鴉雀無聲的垂拱殿被打破寂靜,有位臣子掉了朝笏。

王昂一直沈靜旁觀,轉頭看去,安之若素的面容倏然變色。

那個倒黴蛋竟然是,張燾?!

下一瞬,徽宗就擡手指向張燾。

"卿若對那條龍的模樣有所聽聞,朕命你,如實細說!"

張燾趕緊俯身撿起朝笏,抹了抹額頭的大顆汗珠,緩緩覆道:"回陛下,臣僅是聽聞,民間傳言,說那條龍,乍看像一只大犬,細觀之,才發現是條龍…… 身長六七尺,鱗色蒼黑,驢首,兩頰綠色且似魚頷,頭頂有角,其聲如牛……"

徽宗闔目,似乎在腦海裏根據信息描畫,少頃,睜眼,震怒大笑:"實在荒唐! 朕想象不出這是個什麽怪物?! 眾卿見識過真龍麽?不如朕給你們畫一條龍?欣賞下真龍之威嚴神聖?!"

彼時以蔡京和王黼為首的一眾大臣即刻迎合,轉而奉承陛下畫藝高超。

圓滑的王黼趁機提議:"陛下莫氣,臣已記下那些胡言亂語的言官,待陛下事後處置。" 他暗喜,進諫者中不乏政敵,就待觀察還有誰會自投羅網。

蔡京輕哼一聲,斜目看他:"王相公果真是雷厲風行。"

王黼笑顏覆道:"與蔡相公一樣,我們都是為了陛下,還有大宋社稷著想。"

彼時蔡攸轉向王黼,小聲逢迎道:"王相公風華正茂,思維敏捷,明察秋毫。"

蔡攸是蔡京長子,位居宣和殿大學士,今年拜官開府儀同三司、鎮海軍節度使、少保,當下深得徽宗寵信。蔡氏父子倆因為爭權奪利而失和,反目成仇。

蔡京聰穎絕倫,當然明白兒子的含沙射影,不就是戲謔自己老了麽,只是這話出自孩子的口裏,須臾間,他略微黯然失神,不過旋即振作。年邁的蔡太師挺了挺身子,揚起下頜,保持風度地朝王黼說道:"還請王相公繼續審察,不要偏袒任何罪臣。"

這幾位宰執表面客氣,實則暗藏爭鋒,彼此恨得牙癢癢的。

徽宗早就看出來了,只是有時佯裝不知,在朝堂上觀摩他們明嘲暗諷,演一出出的戲。不過,今日他沒這興致,相對於水患,他更在意那條"龍",於是刨根問底。

徽宗再次盯著張燾,聲色俱厲地問道:"那東西現在何處?"

張燾秉笏低首,不敢回覆。

方才還在賣弄口舌的王黼與蔡京等人也轉而緘口,眾者皆是冷汗涔涔,惟恐答案會令今上更加龍顏大怒。

殿堂寂靜得能聽見錯雜的呼吸聲。

"快如實說來!" 徽宗怒喝。

彼時,王昂回頭看了看陷於危境的張燾,見他正要秉笏啟口,王昂倏地跨出一步:"稟陛下,臣聽聞,發現那只怪物的茶肆,恰好鄰近軍器作坊,怪物出現不久後,被作坊軍士得知,將它殺而食之了。"

王黼回頭瞪他,喝道:"胡鬧!"

蔡京也轉身看向王昂,別有深意地笑了笑。

李綱就站在王昂身邊,十足為他捏了一把冷汗。平常最敢直言的李綱至今沈默,因為覺得事情太過荒謬,說了猶似兒戲,萬萬沒料到張燾與王昂陷於困境……

"呃!!" 徽宗又驚又氣,從龍椅上騰起身,顫抖不已。

王昂緩了緩,鎮定言道:"正如陛下所言,那怪東西怎麽可能是真龍?六七尺長,至多一條走蛟罷了,食之,正好破除妖言。至於水患,若真來了,也僅是巧合。望陛下消氣。" 繼而,王昂拉回今日朝議的真正話題,"不過,今年谷雨時分,霪雨大作,河水較滿,或許應當防患於未然?特別是,倘若近來天有異象的話。"

徽宗瞠目靜默,半晌後,坐回龍椅,滿腔怒火無法化解,便拿王昂問罪道:"若五月沒有水患,卿就是危言聳聽,訛言惑眾,朕降你個欺君之罪!"

朝參後。

蔡京有意走經王昂身旁,帶著玩味的神情瞇眼微笑,耳語道:"狀元郎果真有些膽量,就看你這次如何脫身?"

少頃,王黼也叫住王昂,低聲怒哧:"你呀! 虧得鄆王殿下看中! 今日你在朝上狂言,分明是斷送自己的前途! 如果陛下降罪,我亦保不了你!"

事後張燾很是愧疚,與李綱等友人皆替王昂焦灼。

今上好顏面,這個"欺君之罪"誰也擔不起……

王昂沒有慌神,仰頭看天,緩緩說道:"既來之則安之,註意這幾日,天空有否異象。"

.

三日後。

西北天空真就異象橫生!

數十道赤氣沖天,將北鬥星遮掩得仿若隔了一層絳紗,遠空還傳來一陣陣劇烈的雷聲。

徽宗大驚,但未有行動。

彼時民間早已恐慌萬狀,忙不疊地緊急抗洪。

自從那條怪"龍"出現後的第五日,真的天傾暴雨,且一刻不停歇!

整個朝堂驚惶至極,亂作熱鍋上的螞蟻。

徽宗親眼目睹水患來臨,這才派遣諸內侍役夫,十萬火急地擔草運土,前去京城沿河各處鞏固堤壩。

然而,為時已晚!

很快城外水高五七丈,肆虐的洪流輕而易舉地沖破西面的汴河堤防,迅速淹入城隅,如一只無情的巨獸摧毀房屋,吞沒街巷,掃蕩一切! 就連玄鐵沈重的黿鼉也被沖出院舍。

東水門城區,河堤卻奇跡般地未被沖垮。

之前每逢水患,這裏就會成為重災區,因為靠近城郊,且離汴河太近。

所幸此番城民聽信狀元郎的建議,提前做了防備,物資充沛,看似能夠抵禦一陣子,不過水流還是在街頭巷尾蔓延開來。

王員外坐在門口,眼睜睜地看著泥水一點點地靠近邸店,悲痛地捶胸頓足:"老天爺哪,您為何這麽狠心! 我剛花重金翻新邸店,您真是要了我的命啊!"

王楚嫣身著絹絲油衣,雙腳踩在泥濘裏,手裏的油紙傘快要經不住暴雨的猛烈敲擊。

"爹爹別待在這兒! 小心淋雨受涼! 幸虧我們提前準備了,邸店沒事的,你先上樓避一避!"

王員外死活不肯離去:"我要守在這兒! 這是咱們祖傳三代的邸店,好不容易有了起色! 我要與邸店共存亡!"

其他人圍在旁邊勸說,可是王員外嚎啕大哭,一點也聽不進去。

王昂身穿蓑衣鬥笠,箭步走來,忽然朝他後頸一擊,王員外登時暈了過去。

"爹爹?!" 王楚嫣大驚失色。

王昂扶住王員外:"他沒事。" 旋即吩咐道,"快把人擡上樓! 合香,丁蘇,你們看緊主君!"

隨即他牽著王楚嫣走到避雨之處,"你的衣裳也濕了,趕緊回去換一下,安心等我回來。"

王楚嫣驚惶問道:"你要去哪兒?"

"我到城郊,與其他人一道鞏固堤障,並去向官家進諫。"

"我不放心! 你別走!" 王楚嫣使勁抓住王昂的手,淚水合著雨水自臉頰淌落。

王昂心疼地摸了摸她濕潤的臉龐:"楚楚聽話,這場雨,很可能會接連下七日。"

"七日?天哪! 這才第二日!" 王楚嫣不敢置信。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沈默堅定的夫君,最終退讓道:"你答應我,往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王昂將她摟入懷中,微傾油紙傘擋在面前,嘴唇覆上她的唇。

這個濕漉纏綿的不舍之吻猶似倆人的情緒,這是他們成親後的第一回暫別。

"我答應你,僅此一回。" 王昂的聲音亦有哽咽,說罷他忍痛抽身,坐上馬車。

王楚嫣怔怔遙望,大雨滂沱,馬車須臾消失在厚重的水幕之中。

"七日,真的會連下七日嗎…… 叔興……"

【作者有話說】

* 宣和元年水災,真實歷史事件,但有多個版本,記於宋史,大宋宣和遺事等,裏面也有記錄龍形之物的出現,如文裏描述。

* 徽宗的女官數量參考史料。歷史上經常將水患與女官聯系,說後宮女人多了陰氣重,宋朝多位皇帝就因水患逐遣過女官。

* 油衣是古代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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