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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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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太子

◎狀元郎可真敢哪,今日是怎麽了?◎

王昂往太子趙桓的方向走去。

東宮有些流言, 說太子因為不太受今上寵愛,並自母親王皇後去世後,經常噩夢驚醒, 會發怒,會幽咽,後來好些了,可時而還會怔怔地看著悠游的魚兒, 就那麽紋絲不動地坐個大半天, 世事不關心, 讓人難以琢磨。事實上, 太子對皇宮人事深懷兢畏,活得小心謹慎。

這位十九歲的少年也生得極好看,繼承了今上的眉清目秀, 粉面朱唇,與皇弟鄆王趙楷五官相似,惟獨氣質不同。

鄆王明眸流盼, 神采奕奕, 唇邊總噙著一縷溫暖且調皮的笑意,然而太子面相有些陰郁, 連走路時也略微低頭。

王昂一邊暗自打量太子,與林道士擦肩而過時,低語忠告:"道長小心, 許多人看著, 莫給鄆王殿下惹是非。"

趾高氣昂的林靈素驚楞了下,頓失幾分神氣, 回頭望了一眼後方的太子, 還有正從遠處行來的鄆王, 思忖須臾,旋即拐彎走往別處。

王昂候在旁道。

他微微低頭,皂帽上的簪花是官家禦賜的粉色木芙蓉,襯著他略微桃紅的雙頰,長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道陰影,更使得他鼻梁高挺,面龐俊美。

"太子殿下。" 王昂朝路過的太子躬身作揖。

太子趙桓早註意到他了,放緩腳步,朝他斜睨一忽兒,漠然離去。彼時太子朱紅蟒袍,頭帶冕冠,挺胸擡頭時頗有君主威嚴。

隨後跟來的李綱與張燾也恭立在幾步之遠。

"太子殿下。"

太子趙桓見到李綱時,倏然神色柔和,走到他面前,揚起好看的唇瓣微微笑道:"李伯紀,聽聞你熟知資治通鑒,我有些疑惑,閑時想向你請教。"

李綱沒有料到太子直呼他的字,實為意外,激動之情躍然於顏:"臣怎敢指點太子殿下,如能為殿下效勞,臣必當盡心盡力!"

太子頜首,沈郁的眸光現出光華:"甚好,你若有空,過會兒可來我府邸一聚。"

"臣遵命。" 李綱朝太子深深作揖。

太子又看向張燾:"如果我沒記錯,你是新科探花?有空也可一道來。"

張燾亦是驚訝,忙拜謝。

周邊不少朝臣都在暗中觀察,太子不好多逗留,在侍從的陪同下離去。

李綱凝視太子的背影,片刻後,回神走向王昂:"多謝叔興兄,方才我險些急躁,若是與林道士起沖突的話,反而會讓太子在眾目之下有失顏面…… "

"我未做甚麽。" 王昂微銜笑意,拍了拍李綱的肩膀,"你我之間,不必言謝,你們且去準備下。"

王昂與他們辭別,隨之望向遠去的太子,眸光隱約一股意味深長的笑意。

幾年前,太子家令楊馮被處死一事,令東宮大為驚震。當時是因為內侍大臣楊戩上奏,說楊馮為太子四處游說,徽宗聽聞震怒,處死了楊馮。去年十月,太子趙桓喜得一子,徽宗大悅,欲封長皇孫趙諶為崇國公,王黼卻進言反對,故意弱化太子的權勢。如今東宮人心惶惶,除了那位太子舍人耿南仲,還有今上寵信的重臣李邦彥,可以輔佐太子的能者也不多了。

彼時鄆王趙楷路經,在王昂身邊頓住腳步。

"鄆王殿下。" 王昂察覺趙楷的不悅。

因為後頭跟了好些位大臣,趙楷不好對他說什麽,用眼神示意了下,大步走開,隨行的王黼瞪了王昂一眼,旋即緊跟鄆王而去。

"精彩,真是精彩。"

彼時有人輕輕撫掌,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蔡京,蔡太師。

適才就在旁處觀察的蔡京靠近,饒有興致地看向王昂:"狀元郎可真敢哪,今日是怎麽了?平時你見到老夫,也總遠遠地繞道而行。"

蔡京年逾七十,難免有些老態龍鐘,但言行舉止貴氣儒雅,風姿猶存。年輕時這位可是相當著名的美男子,一雙鳳目生得無比漂亮,雙眉秀長,懂面相的都知道,眉長過眼,福祿無邊。仕途上,蔡京幾番大起大落,終又站於風光無限的巔峰,實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王昂恭敬作揖:"蔡相公氣場磅礴,下官不敢接近。" 隨即他擡起那副淳美的面龐,眨了眨修長深邃的眼睛,仿佛不堪與蔡京直視。

蔡京似笑非笑地凝視他,低聲道:"志向遠大,是好事,不過莫要選錯方向。"

蔡太師從來不是個尋常人,據說他年輕時能夠目不轉睛地盯看正午的太陽,心志堅如磐石,明察秋毫,如今雖然人老眼花,心裏依舊明亮敏銳。

王昂垂眸,掩住目光之中那道森寒的笑意:"下官不明蔡相公所意,蔡相公實在高看在下了。" 語調聽來頗為吃驚。

"有趣。" 蔡京抿出一個陰笑,耳語道,"老夫有所耳聞,倒是要看看,所謂的日久見人心。"

待蔡京走遠,王昂緩緩擡起冰寒的雙眸,清俊的面容露出陰鷙的笑。

.

筵席後,王昂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往通宵熱鬧的桑家瓦子,走入附近酒樓。

再出來時,他已摘去官帽,戴一頂軟布頭巾,外披黑色氅衣,步行去往甜水巷。那裏是京城著名的風月之地,聚集三教九流,分外雜亂,很容易隱沒於人海之中。

彼時淡月疏星,他低頭繞過眾多燕館歌樓,最後拐入一條小巷,環顧無人,輕輕叩響一扇木門,帶著有規律的節奏。

少頃,門開了。

王昂疾步邁入,旋即掩門。

陸離的火燭光影將他們的面容照得陰暗不定,撲簌迷離。

王昂與他凝視片刻,這個少年正是他的書童花玖。

"公子……" 花玖緊緊擁住他,訝道,"你怎麽來了?"

王昂冷峻的面龐現出濃烈的陰郁:"阿玖還好麽?"

"挺好,成天念書,阿玖長進不少呢!" 花玖在他溫熱的懷裏流連許久,慢慢地抽出身,"公子先坐會兒,我去備茶。"

王昂拉住他:"不用,你坐著,陪我說會兒話。"

"那我先收拾收拾。" 花玖趕忙將本就幹凈的屋子又收拾了下,還將墻角的床被也整了整。

屋子很小,十來步就能繞個圈,不過幹凈得一塵不染。

"地方小的好處,收拾快。" 花玖坐回桌旁,挽唇微笑,雙手托腮看向王昂,似乎還是曾經那個愛笑的花玖,只是在躍動的燭光之下,那份純真的快樂顯得朦朧恍惚。

這一刻,王昂擡袖掩面:"是我對不起阿玖,讓你獨自一人躲在京城。"

花玖驚惶:"公子別這麽說,看著你難受,阿玖傷心……" 花玖抿緊嘴唇,眼見王昂輕微顫動的雙肩,他也潸然淚下,隨之蹲到王昂身旁將頭枕在他的腿上,"確實,阿玖想念公子,想念王娘子,想念曾經的一切…… 阿玖想與公子繼續朝夕相伴,看公子讀書寫字,聽公子吟詩撫琴,談天說地…… 公子,阿玖想你……!"

王昂淚濡於睫,一遍又一遍地摸著他的頭:"阿玖哭罷,哭出來會舒服些…… 再有兩三年,待我達成某些目標,阿玖就可以盡情地,去過想過的生活…… 只是如今,再忍忍,因為除你之外,我不信任任何人。"

花玖壓抑哭聲,使勁搖了搖頭:"兩三年算什麽…… 曾經,阿玖失去雙親,舅舅對我當作牛馬使喚,飯也有一頓沒一頓的,阿玖受不住淩辱,出逃後淪落街頭,險些自尋短見,是公子收留了我…… 從此阿玖衣食無憂,還能讀書念字,公子總是溫柔待我…… 所以,忍耐個兩三年算什麽,一輩子也可以,阿玖的命是公子的!"

王昂眼眶濕紅:"阿玖記著,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喜歡讀書,且有天賦,三五年後,也要嘗試科舉,這是你曾經的理想,為社稷為民生。" 頓了頓,他正色道,"我說的這些,記住了麽?"

"嗯,阿玖記住了。" 花玖淚水漣漣地擡起頭。

今晚花玖在家就穿著文士白襦,發簪碧玉,清秀儒雅,剛及十五歲,已然是位束發的少年,他喜歡讀書,想像自家公子那樣進士及第,金榜題名。

痛訴後,花玖的情緒逐漸緩和,抹淚起身:"今晚公子難得來家,多坐會兒,我去燒水沏茶。"

王昂亦站起身,定睛看他:"幾月不見,阿玖又長高了,如今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些好的,每月的花銷夠用麽?"

一年前,小花玖才高至他的胸口,現在快到他的肩膀了。

花玖挺直身子,笑了笑:"公子放心,錢足夠了,還有盈餘呢,我現在每天吃得忒多,感覺是餓死鬼投胎來的。"

就當花玖去到旁邊燒水時,王昂走去桌旁的書櫃,裏面大部分古籍是他給的,整理得十分妥當,其旁放置兩只鎏金銀香球,書櫃旁邊掛著一副汴京民俗畫,王昂認得這些,都是王楚嫣曾經送的。

花玖端來茶點,被淚水洗過的雙眸尤為晶亮:"睹物思人,每當我看見這些,就會想起你們。" 隨即他指著茶盅,"這兩只建窯黑釉兔毫茶盞,也是王娘子送的,茶也是。公子,王娘子一切安好?"

王昂喟然而嘆:"她時常惦記你,每回我只能說謊掩飾,敷衍了事。"

王昂與花玖聊話一番,繼而神色冷峻地說道:"阿玖,之前我說過,只需要你幫忙做三件事。第一件,快到時候了,你千萬小心,附近的道路熟悉了麽?"

花玖應諾,湊近耳畔:"已經十分熟悉,公子盡管吩咐,需要我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李綱與趙桓(宋欽宗)之間有真感情,別想歪了哈,是強烈的君臣之情。咱們的小太子在兩年前,政和六年(1116年)已經有了太子妃朱氏。

太子趙桓為李綱作過一首詩,後文展開。

喜歡聽八卦的寶寶請豎起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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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桓“自以地逼而望崇,每懷兢畏,講讀之暇,唯以髹器貯魚而觀之。他事一不關懷,人莫能測也”摘自靖康之變。

* 楊戩是深得徽宗寵信的內侍,與童貫倆人作為內侍裏的"一文一武"共同把持朝政。還有個"隱相"梁師成,後文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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