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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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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各劫

◎你難受就哭出來◎

趙淺真被父親趙太丞猛推了一把, 踉蹌幾步,瞧見院裏的人時,頓時不知所措, 楞在原地。

"你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趙太丞面色鐵青,怒不可遏,但憑修養及禦醫身份沒有即刻發作, 等著探明究竟。

那婦人一見趙淺真, 便拖著女兒行至她跟前, 指著她鼻子罵道:"我家三哥兒都瞧見了! 說你糟蹋我二姐兒, 倆人親得咂巴咂巴的,還不要臉地半裸著身! 我以為趙醫師心善行* 醫,沒料到是借著這行當勾引小姑娘啊! 這是醫師所為嗎?" 婦人拽了拽女兒, "別怕,今日阿娘替你伸冤!"

少女約摸十五六歲,面容發黃卻不掩清秀, 此刻小臉兒已被淚水浸透, 看著直教人心疼。她使勁搖頭,哽咽道:"不是的, 是我仰慕趙醫師,她待人十分好,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先吻了她…… 都是我的錯……"

"哼哼!" 婦人陰笑兩聲, 兇狠地盯向趙淺真,"趙女醫師真厲害啊, 是給我女兒灌了什麽迷魂湯罷?!"

她邊說邊揪住自家姑娘的衣服, 將她扒拉幾下, 露出細嫩削瘦的肩膀,對她又捏又掐,發洩道:"你這小賤貨,還替人說話呢?! 以後沒男人會要你這麽個爛東西! 日後只能當姑子! 聽說好多都不是清白人! 汙穢淫.亂,比豬狗還要骯臟下賤!"

罵聲不堪入耳。

趙太丞終於按捺不住了,氣得渾身哆嗦,擡手重重地摑了趙淺真一耳光。

他咬牙切齒,欲哭無淚地搖著頭:"我趙信究竟是造了什麽孽,生出你這麽個不倫不類的畜生來?!"

王楚嫣驚震,趕緊上前扶住趙淺真,又心疼又憤怒地護道:"趙伯伯,怎可聽信他人片面之詞?! 淺真是怎樣的人我們比誰都清楚! 像淺真這麽好的姑娘天地間能有幾個?"

"嫣兒你別瞎摻和!"

一直是慈祥風趣的趙太丞此刻兇神惡煞似的。

孫若熙也嚇壞了,適才那一巴掌像似打在了自己身上,她捂臉慟哭,旋即去揪那婦人的頭發:"你這潑婦竟敢汙蔑我的真真姐,我同你拼了!!!"

對方也不甘示弱,倆人竟然廝打起來,互揪頭發互扯衣裳。

婦人一邊奮力還手,一邊哭訴道:"你們人多欺負我們是罷?我這就去開封府告官伸冤!"

而那少女蹲身縮在墻邊,裸露的肩膀被掐得一塊紅一塊紫的。

"夠了,都住手!"

趙卿成拉開孫若熙與那婦人。

他手道強勁,孫姑娘險些沒站穩,"趙哥哥你為何幫著外人?!" 她嗚咽著跑到趙淺真的身旁,緊緊抱住她的手臂。

那位婦人故意跌倒在地,兩手拍腿,哭天喊地。

這般大動靜引來周邊路人與鄰裏紛紛圍來看熱鬧。

趙卿成箭步跨去,砰地關上醫館大門。

瞥見適才那些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的人群,趙太丞的臉色忽地發白,蜷著手指捂住心口,面容抽搐,一點點地彎下腰。

"爹爹是心疾犯了?爹爹別動氣。" 一直沈默堅忍的趙淺真再也無法噙住淚水。

趙太丞不願看她一眼,叱道:"滾開! 我沒你這種女兒!"

趙卿成回身後,吩咐侍從將父親扶入屋內。

趙太丞年過五十,因為保養得好,往昔別人見了總誇他越活越年輕,還是當年那位喜歡柳三變的風流俊美郎。然而,自從兒子離家從軍,趙太丞就抑郁不歡,雖有女兒繼承衣缽,可畢竟女醫多限制,趙太丞也高興不到哪裏去。

這一刻,他身子佝僂了起來,步履蹣跚。

望見父親老態龍鐘的背影,趙卿成沈嘆一聲,隨即扶起坐地嚎啕的婦人,拿出好幾兩銀子:"這事就到此為止,鬧大了,對你家姑娘也不好。"

婦人一把搶過銀子,掂了掂:"就這些?我家二姐兒的清白可是一輩子沒了哪!"

趙卿成又抽出一張交子,沈聲道:"姑娘家面子薄,此事休再重提。"

面對男人的威嚴果斷,這位婦人不由地收斂耍潑之意,接過交子打量,渾濁的雙眼閃出光芒,她抿了抿薄唇:"公子真是明理人!"

見此,孫若熙也將兜袋翻了個幹凈,把錢統統扔往地上,"不就是要錢麽?給你! 都給你! 打罵自家女兒,你要她以後怎麽做人?有你這種狠心阿娘,她真是太可憐了!"

婦人斜睨,呲道:"看你嬌慣的樣兒,定然不懂窮人家的苦! 京城雖然繁華,但也有許多貧苦人!"

此刻,趙淺真木楞楞地看著那具隱於墻角,瑟瑟發抖的弱小身影。

她幽魂般地走去,"小音,對不起。" 她扶起少女,收攏她的衣裳,又為她整理散亂的頭發。

少女擡起涕淚淋漓的臉龐看向她,少頃,下跪磕頭道:"趙醫師,是我對不住你,你見我家窮,幫我治病,還不收錢,阿音只能下輩子……"

少女話未說完,就被婦人像小雞似的一把拎起,"快起來! 還賴在這兒作甚?自取其辱?真是個小賤人!"

趙淺真瞠目喝道:"不準再羞辱阿音! 她還年小,身子又弱,你要罵就罵我!"

婦人嚇了一跳,後退道:"嗤! 我自家的孩子還管不得了?荒唐! 天下哪有不要錢的便宜事?不過是有些人饞女孩兒的身子罷了! 怪不得這麽大的年紀還沒嫁出去!" 她拽著女兒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已近黃昏,天空陰雲密布,濕潤的風一陣陣地刮過,攪得樹影婆娑亂舞。

"楚嫣,若熙,天色不早了,你倆先回罷。" 趙卿成冷漠揮手,"送客!"

"可是傾城哥哥,能不能讓我們再陪會兒淺真姐姐?" 孫若熙哀聲請求。

趙卿成流露一股霸氣的威嚴,肅然厲聲:"這是我們趙家的家事。" 頓了頓,他依舊板著臉,不過稍微緩和語調,"此事不易外傳,你們就當沒看見。"

這位劍眉星目,不怒自威,氣勢迫人。趙卿成,字子卿,自小有個綽號叫"傾城",因為長得俊美超凡,在人群中尤顯鶴立雞群,曾經偏愛穿白衣。自從三四年前,他投入西軍行醫,再見時,就是這般身著玄服,氣質變得硬朗威嚴,左臉頰也多出一道疤痕,自下頜延至脖頸,想必是戰爭所賜,幸好沒有破殘那副絕美的容顏。

如今趙卿成好不容易回趟家,就遇見這種糟心事。

此刻他無心敘舊。

王楚嫣當然領會。

她抱住神情茫然的趙淺真,心似刀割般的痛:"淺真,我們一直在,我們一直在你身邊……"

隨後,王楚嫣挽住哭得失魂落魄的孫若熙,一步三回頭地走出趙家醫館。

.

天色暗得極快,風漸大,暴雨即將來臨。

她將孫若熙送至酒樓,踏著沈重的步伐走向邸店。

不遠處,王昂執傘疾步行來。

王楚嫣頓住腳步,扭頭拭幹淚痕。

但她眼眶紅潤,雙眸布滿血絲,王昂見了立刻察覺:"楚楚,怎麽了?" 他握住她的肩膀仔細打量。

"沒什麽,風大,眼裏進了沙。"

王楚嫣揉著眼睛,卻越揉越紅,越想越心酸,終於忍不住撲入他懷裏,潸然淚下。

"今日端午節," 王昂暗自低吟,倏地驚醒,"是淺真出事了?"

王楚嫣擡眸訝異:"你怎知?"

王昂握住王楚嫣的手:"快下雨了,我們先回家。"

一整晚,王楚嫣臥床飲泣吞聲,未有進食。

王昂勸說不了,只好坐在床沿,將她抱入懷中。

王楚嫣淚眼朦朧,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在想,淺真現在,該有多難過……?而我,卻不能在她最難過的時候陪著她……"

王昂撫摸她的頭:"淺真一定能挺過去的。"

"叔興,你不知,我和淺真,若熙,我們三人一塊兒長大,情同姐妹,淺真比我們年長幾歲,自小,從來都是她保護我們,像姐姐那般,由著我們耍性子,凡事都讓一步…… 她比尋常女子大度,不怎麽在乎世俗,但是,哪有女子不敏感的,不期盼愛與被愛?如今她遭受苦難,我們卻什麽也幫不上,我實在心痛極了……!"

王昂心裏亦是沈痛:"或許,是劫。"

"是劫也罷,我只希望,在淺真傷心的時候,能有個依靠……" 王楚嫣將頭埋到那人的臂彎裏,"就像我這樣,有你陪著,我就很知足,不再害怕了……"

聞言,王昂的眉眼驟然蹙起,眉心擰成一個結。

他側首望向窗外,風瀟雨晦,落雨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盤的脆響之聲,於他聽來,卻似夢魘恐怖。他瞳孔急縮,星眸裏的光芒倏地殆盡,渾身透出一股濃烈的陰霾氣息。

"楚楚……" 他摟緊王楚嫣,似乎生怕她下一刻就會消失。

王楚嫣在他懷中呢喃著:"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麽走運,今日那個姑娘,可憐無助,看著讓人很心疼,不知她今後會怎樣……"

王昂遲疑片刻,問道:"你可知那姑娘家住哪裏?"

王楚嫣回思:"聽說在虹橋附近,好像有家叫春風的腳店邊上。"

王昂撫了撫她的背,忽然起身:"我想起還有件緊急公務,必須今晚做了,我去去就回!"

少頃,王楚嫣聽見屋外馬聲嘶鳴,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隱沒在磅礴的大雨中。

她驚了一會兒,沒有多想。

更掛念著,現在淺真怎麽樣了?

.

翌日。

王楚嫣早起趕去醫館探望,卻見門外告示休七日,她幾番前來,都見趙家府邸大門緊閉,孫若熙也是來了又走,倆人焦心如焚,卻也無可奈何。

轉眼三日,俗話說,無事既好事。

這天清晨又下起瓢潑大雨,直到傍晚才消停。

王楚嫣心情沈郁地走到庭院,陸續收回釘在門上的艾草人,驀然,發現一道披頭散發的身影。

"淺真?" 看清來者時,王楚嫣駭然大驚,撩起羅裙急步跑去,不假思索地抱住渾身濕漉的她,"淺真!"

趙淺真失魂落魄地站在泥濘之中,夢囈般地說道:"她死了……"

"小音她…… 跳河了…… 因為我……"

彼時她精神恍惚,亦似一具行屍走肉。

王楚嫣這才曉得,那位少女投河自盡了!

老天爺哪! 為何你總是麻繩專挑細處斷,噩運專找苦命人?!

王楚嫣深覺切膚之痛,久久地抱著趙淺真,生怕她也會想不開。

"淺真,你難受就哭出來,大聲哭出來會好受些!"

趙淺真慢慢地推開她,繼而蜷身蹲下,埋首於臂彎,散落的長發逶迤在泥濘之中,濕漉漉的衣衫貼著身子,她肩膀聳動,終於失聲悲泣。

王楚嫣隨她蹲下,將堅毅的信念與關愛貫註於手間不停地撫摩她的背。

少頃,趙卿成急促追來:"阿妹! 你就這麽跑了麽?阿爹心疾險些又犯了!"

趙淺真悲鳴一聲,跪在泥濘中聲淚俱下:"我無顏再見爹爹……! 沒有我,他會少受許多苦! 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小音!!!"

王昂聞聲趕至庭院,見到這一幕時,大為驚詫。

他拉住趙卿成走遠了些:"趙兄,那位姑娘究竟…… 她何時走的?"

"昨夜。" 趙卿面色慘白,愁眉蹙額,沈痛地說道,"她阿娘適才又來醫館大哭大鬧,說三日前女兒想著去死,但被一位陌生人給救了,可昨夜不知受到什麽刺激,又去跳河了,真是可憐,年紀輕輕,太可憐了……"

王昂愕然,修長的雙眉一點點地緊蹙起來,靜默半晌,說道:"趙兄,且讓淺真姑娘冷靜下,暫時留在我們這兒,阿嫣會照看好她的,你盡可放心。"

趙卿成與王昂初次會面,但已聽聞他的來歷,如今一見,感覺此人氣質非凡,沈穩可靠,便抱拳道:"那就有勞王兄了,現下我趕回去照顧家父,明日再來。"

王楚嫣忙吩咐合香添置熱水,攙扶趙淺真入屋,親自替她擦凈身子,隨後讓她躺到自己的床上,像母親般溫柔地安撫她。

王昂緩步走來,與王楚嫣對視片刻,用目光示意她安心照顧趙淺真,他自己去到隔壁房間就寢。

王楚嫣心懷感激,點頭允諾。

外面又起急風驟雨,她默默地抱著縮在懷裏含悲茹痛的好姐姐,忽然間,油生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之前就歷過這個劫……?

【作者有話說】

氣死了! 可憐的淺真,可憐的小音姑娘,燒燒香

* 交子是宋朝紙幣,也是世界發行最早的紙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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