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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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夏至, 白晝長。

許家小宅非依水而建,炎炎灼日曬得屋裏避暑的一狗一貓懨懨地趴在地板上不動。

小黃和虎霸王都吐著舌頭,引得許黟心疼得不行, 邊搖著蒲扇給它們散熱,邊問阿錦:“阿旭還沒回來?”

“沒呢。”

阿錦也熱,穿著短袖薄羅衫裙,擰著冷帕子在擦額頭冒出來的細汗, 甚是懷念以前的日子。

她吐槽道:“來了京都, 都不能自個炮制冰塊冰水什麽的,想喝冷飲子還得去外面買。”

許黟失笑:“阿錦慎言。”

阿錦撇撇嘴, 小聲道:“我曉得的, 要是去藥鋪裏買幾百斤硝石來, 那衙差怕是要登門來問。”

許黟聞言,劍眉微挑地看她。

茶會結束後,看中兄妹倆人的太醫院教諭來找過許黟, 意在言外地讓許黟不要耽誤了兄妹倆人。

這位教諭的話讓許黟思量數日, 可惜阿旭和阿錦都不想進太醫院。

此事無果作罷。

許黟笑了笑,阿錦膽子大,又自由慣了,進太醫院不一定是好事。

“賣貨嘞~賣貨嘞~”院子外,挑擔貨郎的聲音將許黟扯遠的思緒逐一拉回。

他望了眼門外。

今兒顏曲月不在。早晨時,莊子裏的管家進城, 說莊子裏的母鹿昨晚下崽了,顏曲月擔心夏天幼鹿難熬過去, 就帶著二慶去郊外莊子。

眼瞧著太陽一點點地往頭頂上移, 不知娘子和二慶會什麽時候回來。

想到這裏,阿旭提著盒子回來了。

他擦了把汗, 將盒子遞給阿錦,自個去竈房裏舀了把清水凈手洗臉。

許黟拿了一碗冷元子給小黃和虎霸王解暑。

這時阿旭進屋來回話:“郎君,我在路口遇見霍家小介來送帖子,那小介說,這是他家玉二爺的拜帖。”

許黟訝然:“帖子呢?”

他拿過帖子打開,便見霍玉清在貼上寫了拜訪時日。

算了下日子,便是明日。

明日是國子監旬休,放學子歸家的日子,霍玉清休假不在家裏待著,怎麽跑來找他了。

他從霍家回來,就沒想過要跟霍家繼續有來往。

在霍玉清和霍玉璿兄弟兩人不用繼續服藥後,許黟就沒再跟他們有過聯系。兩人也像是察覺到他的疏離,有著京都貴子的傲氣,沒有熱臉貼冷屁股。

許黟對這樣的結果挺滿意。

他將帖子隨意地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吭哧吭哧舔著冷元子的一狗一貓,神色溫和道:“明日霍家小郎要來,就給他開門。”

阿旭點頭,問要準備什麽。

許黟想著霍玉清是讀書人,讀書人清貴,又喜愛喝茶,那就借花獻佛,把崔夫人送的雪芽拿出來待客。

阿旭阿錦:“……”

他們以為郎君會像待鹽亭鑫郎君和陶郎君那樣,給他們做枇杷薄荷飲。

待他們將心中疑惑問出來,許黟掃了他們一眼。

“我看是你們想吃了。”

阿旭和阿錦聞言,不好意思地捂嘴笑。

阿旭道:“郎君,今年吃不到枇杷薄荷飲,像是少了什麽。”

阿錦連連點頭:“連邢官人家的阿目都跟我提過,說好生懷念郎君做的飲子,還說京都賣香飲子的那麽多,都沒幾個比得上郎君做的。”

許黟擡眸:“你何時跟阿目這般親近了?”

“上回去邢家送東西,阿目犯頭疼來找我瞧病。”阿錦眨眨眼地說,“我看他疼得厲害,就給他拿了幾顆治頭疼的藥丸。”

許黟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看小黃和虎霸王不再熱得吐舌頭了,便回到書房裏,邊搖著蒲扇邊看書。

心靜自然涼,燥熱一點點從身體四肢褪去,不知不覺間,眼前視野變得暗淡,他再度擡頭,外面已然是傍晚時分。

顏曲月和二慶是在街坊四鄰屋頂飄起裊裊炊煙時回來的。

她一進屋,許黟便聞到了她身上帶有鹿腥味。若是單純去看幼鹿,不可能會沾染上這樣重的味道。

他當即關心問:“娘子去莊子忙了什麽?”

話音未落,跟著進屋的二慶先激動地喊道:“許大夫,顏娘子好生厲害,她竟然有救鹿的法子!”

許黟有些詫異:“哦?”

顏曲月擼了擼袖子,她今日穿的是碧青色長袖薄羅衫裙,戴上襟勃一捋,幹活很方便。

但難免還是沾到一些血跡,那味兒才遲遲不散。

“哪有二慶說的那麽厲害。”顏曲月道,“就是以前跟著哥哥走標,有回遇到同行的養畜戶,他當時趕著好些山羊,結果有一頭母山羊半路難產了,他救羊時沒避著人,我就學著那法子試一試,沒想到把幼鹿救回來了。”

許黟問:“莊子裏不是有養鹿的下人,怎麽會輪到你親自動手了。”

顏曲月聽了,皺著眉擺手:“別提了,那養鹿的幾個人,以前遇到幼鹿難產,直接就死了,根本不會救。”

二慶在旁瘋狂點頭,他只會殺獵物,不會救獵物。

當時在場只能幹著急。後來顏曲月一言不發擼起袖子,還把莊子裏的管家下人們嚇了一大跳。

他們就沒見過這麽彪的娘子。

何況上回顏曲月跟在許黟身邊不怎麽開口說話,這管家誤以為她是個好說話的主。

見著她要親自動手,想都不想地跟著幾個婆子攔住了她。

“許大夫是沒見到,那魯管家還說‘哪有娘子做這等活的,這讓我怎麽跟郎君交代呦’,接著顏娘子直接一掌把他推開,魯管家還摔在地上了!”二慶越說雙眼越亮,眼裏都是對顏曲月的崇拜。

顏曲月被他說得都不好意思起來。

星眸一擡,就見著許黟含笑的眸眼在看著自己。

“你不覺得我有辱斯文?”

“娘子就是娘子,何來有辱斯文。”

顏曲月嗔怪他一眼:“……”

她身上味道重,說罷這事,就想要去沐浴。

家裏的婆子連忙去燒水,阿旭跑著去幫忙。

顏曲月則是去到屋裏,坐到梳妝臺打算拆解發簪發髻。

許黟走來,站在她身後為她脫簪,一面跟她說起霍玉清明日要上門來的事。

“他來作甚?”顏曲月扭過頭,仰著臉看向許黟。

溫柔的光打在她的臉上,絲毫不影響她眉目英秀。

許黟目光所及皆是她,淡笑道:“他來應是有事,但我也不知何事。”

顏曲月不太喜歡霍家人,不為別的,只因為當初許黟想回家,霍家三爺將人壓了。

他們霍家在京都是權貴之家,別說平民百姓得罪不得,一些京都小官見到霍家人都得低身下氣,她不想許黟接近霍家,便是不想許黟受這等委屈。

然而,這不是他們不想接近,就能不接近的。

這霍玉清也太沒眼色了。

“要是不為難咱們,咱們就見見,若是為難,咱們就離開京都。”顏曲月捏捏拳頭,“他們總不能半道攔路,不讓我們走。”

許黟笑了笑:“這裏是天子腳下,霍家也要守規矩的。”

顏曲月還是不放心:“最好如此。”

在聊天時,許黟也沒停下手中動作,將固定發髻的發夾拆下來,用梳子為顏曲月梳順秀發。

顏曲月舒坦地享受完許黟的服務,滿意地起身去隔壁廂房沐浴。

……

翌日清晨,阿旭天亮時起床穿衣,揣上銅錢出門去市井買菜。

六月的市井走幾步就能聞見藕香,阿旭瞧著新鮮上市的蓮蓬模樣好,買了好幾個放在籃子裏。

再去到屠戶那裏割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再來三條豬肋排。

接著去到瓜果店,聽著店保吆喝從瀘州新鮮采摘而來的紅荔枝。

時下水路交通發達,荔枝種植地也不僅限於瓊州和兩廣一帶,蜀中也有幾個地區種植荔枝。

這些荔枝成熟之前會摘下來運往汴梁,反倒是出生在鹽亭的幾個人沒吃到過新鮮荔枝。

想著郎君今日要會客,不準備一些鮮果說不過去,阿旭便問吆喝的店保,這荔枝怎麽賣。

店保笑呵呵道:“按籃子賣,一籃子五貫錢。”

看到那籃子荔枝,阿旭沈默了:“……”

這也太貴了。

那籃子裏的荔枝還帶著鮮綠的枝葉,一顆顆紅彤彤地在碧色中著實鮮艷好看。

可量不多,數一數不過二十來顆,這麽點荔枝賣這個價,誰吃得起。

在阿旭猶豫時,已有幾個官人提著錢來買荔枝了。

眼見店裏的荔枝越來越少,阿旭咬咬牙掏錢買了。

回家時,他跟許黟和顏曲月吐槽荔枝昂貴,顏曲月就笑著讓他多嘗幾個。

阿旭搖頭:“太貴了,還是郎君娘子吃。”

他嘗一個就好。

阿錦和二慶也沒吃過荔枝,兩人吃了一個,被這入口滿嘴香甜,帶著濃郁果香的荔枝驚艷到了。

可讓他們繼續拿著吃,都擺擺手說不吃了,這樣的好東西,還是留著會客吧。

許黟無法,去取了交子拿給阿旭,語重心長道:“咱們是剛買了莊子,但也不至於連荔枝都舍不得吃幾顆,你再去買兩籃子來,別舍不得。”

阿旭捏著交子,一步三回頭,最後還是把交子揣在懷裏,表示明日再去:“方才買過,就要再買,郎君實在不會顧家,要是真這般想吃就買,咱們在京都就要入不敷出了。”

許黟捏捏眉心:“如今你和二慶在相國寺賣消食丸和安神丸,每回都能賣個五六百丸,一回入賬就有十幾貫,不至於到那等地步。”

阿旭聽了,卻開始掰著手指頭數他們在京都有哪些開銷,以及買了莊子後,要養著莊子裏的人。那莊子不小,還種植養了那麽多東西,光是雇的下人,就有十三個。

許黟:“……”

無法,許黟只好隨他。

時間來到巳時,許黟剛嘗了荔枝沒多久,霍玉清帶了兩個仆從,還有一車物件來尋他。

這一車物件大大小小有幾件,兩個仆從手腳麻利地把物件搬到院子裏。

其中有兩筐從涪陵而來的荔枝,另有兩箱十分救急的冰塊。冰塊都是經過嚴格打磨,不是碎冰,用幹稻草和粗布包裹著放在箱匣裏,絲毫不見化開的痕跡。

另有一個金貴的錦盒,霍玉清沒有讓仆從拿著,而是親自帶在身上。

霍玉清不緊不慢道:“天氣炎熱,許兄來京時間較晚,怕是買不著冰塊,就從家中冰窯裏帶了一些過來。”

許黟看他:“霍家有三房,每房用冰皆是有數,你把冰給了我,你用什麽?”

霍玉清聽他這麽說,有些意外,邊跟著進屋邊笑著說:“我在國子監有冰用,每個月也回家不了幾趟,用度自然剩下不少,你不用擔心我。”

許黟這才放心收下,問他要不要吃荔枝。

霍玉清一楞,下意識地將目光落在院子裏的兩筐荔枝上面。

“不是你帶來的。”許黟淡定看他。

臉不紅心不跳地把吃剩下沒幾顆的荔枝拿出來待客。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早些時候他們還覺得阿旭在市井裏買到的荔枝模樣漂亮,吃著味道好極了。這會見到霍玉清送來的荔枝,突然覺得自己的荔枝不香了。

霍玉清沒有嫌棄,自然而然地坐在許黟對面,剝著荔枝吃:“很甜。”

許黟笑了,又給他沏了一杯雪芽。

霍玉清心情很好地品過茶,知曉這茶是從臨安府來的,但沒拆穿。

反手將錦盒遞到許黟面前,眉目皆是帶笑道:“前幾日我得了兩支好筆,就想到許兄常要寫方子,沒有好筆不行,就趁著旬休送過來。”

許黟難以言喻地看著他,嘆息道:“你不用對我如此,我當時救你不過是出自本能。”

霍玉清:“我知道。”

他颯爽一笑,不見文人的柔柔弱弱:“我想與許兄成為好友,自要拿出我的誠意來,許兄接著就是了。”

許黟啞然。

但他看到錦盒裏躺著的毫筆,微楞一瞬。

這筆……好生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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