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2章

關燈
第252章

難聞的腥味撲面而來, 他不過半日沒見到霍玉清的傷口,腹部包紮的布條被人重新拆開再包紮過,綁緊的布條已然滲出深紅發黑的血跡。原來的桃花散被洗掉了, 用的是昂貴又不好用的金瘡藥。

這等金瘡藥通常會用上二三種昂貴的藥材,在上流社會很是流通。但不是什麽金瘡藥都對刀傷有用,這位張先生所用的金瘡藥除了貴以外,對霍玉清的刀傷愈合效果不強。

何況, 這時並不是用金瘡藥的好時候。

又聞空中還殘留著的藥味。

許黟聞出其中有一絲魚腥味, 與記憶中的鰾膠極為相似。

時下的鰾膠制作工序麻煩覆雜,價錢更是昂貴。若是用以陳年老鰾膠, 可以在出血時拿來救命。

但前提是……他用了人參散將人的性命吊回來了。這時候再用鰾膠, 實在畫蛇添足, 多添麻煩。

不問他,就用了鰾膠?

許黟直接被氣笑了,轉過頭看向神色不明的霍家小叔。

他直接道:“若貴府信不過我直說便是, 如今將我用的藥物一一換去, 去找那位張先生不是更好些。”

霍家小叔:…………

他身上暗含的氣場微滯,深感這事棘手。

片刻,他在孟氏隱隱恩求的眼眸中,緩緩開口。

“是某之過,沒有交代清楚,使得府裏怠慢了許先生。”霍家小叔心情陰郁地為霍家大娘做出的錯誤決定擦屁股, 說出的話更為鄭重,“如今子瑜的傷勢還要先生瞧著才成, 某絕不會再讓這等事發生。”

“今日起, 霍府只有一個許先生。”

許黟看他一眼:“好。”

得了他的承諾,許黟沒有繼續裝腔作勢, 當即讓霍府的下人準備濃蔥湯和軟絹。

交代下去後,許黟又極快地開了一張加減過的八珍湯。

霍家小叔常年服藥,對藥理也是知曉二三,接過藥方看到上面所用藥物,微微楞住:“八珍湯?”

許黟點了點頭。

霍家小叔道:“這方子和我以前喝過的八珍湯所用藥材不同,多了五味子和遠志。”

“五味子是滋陰補腎之物,霍小郎傷在腹部,腎脾俱有所損,不容小覷。”許黟看向他,一字一句地回答,“遠志則有安神消腫之效,可佐助傷勢愈合。再者,霍小郎這會虛熱自汗,用以退燒為佳。”

“聽許先生的。”霍家小叔解了心裏疑惑,旋即將方子交由心腹下屬去藥鋪抓藥回來。

許黟看著他的舉動,沒有過問,等著丫鬟將濃蔥湯和軟絹送來。

他立時解開布條,用軟絹蘸取濃蔥湯洗掉傷口處的金瘡藥。

俄頃,素白軟絹沾染刺目血跡,許黟面色不改,手法穩重地把滲出來的血液擦拭掉,拿出桃花散倒在傷口上,用幹凈的布條再度把腹部纏繞紮緊。

換藥完畢,屋外珠簾打響,有人姍姍來遲。

霍家大娘聞訊趕來,聽到兒子還未醒來,趴坐在床榻哽咽落淚,擰著帕子,一聲聲地喚著:“玉哥兒。”

孟氏攥了攥繡帕,在旁神色覆雜地低聲喊:“大娘。”

霍家大娘沒應她,繼續啼啼哭哭。

哭聲擾人,昏睡中的霍玉清睡得不甚踏實,許黟慢條斯理地整理藥箱,仿佛沒聽到這等哭聲。

“大嫂。”這時,霍家小叔擰著眉梢開口,“你這般哭著,會對子瑜傷勢不利。”

霍家大娘的哭聲噎住:“……”

她眼角垂淚擡頭,看向身上自帶威嚴的霍家小叔:“我哪瞧過玉哥兒這般,遭受這等無妄之災,只看著就止不住落淚,實在委屈我兒。”

霍家小叔道:“大嫂放心,待人抓住,定審問個水落石出。”

霍家大娘擦了擦淚水,回想到適才帶著藥箱出去的背影,眉眼掠過不喜,昨日她就故意不讓這個叫許黟的醫者接近,怎麽今日又出現在在這裏。

她看向孟氏的眼神多出責備:“張先生呢?”

孟氏朱唇輕啟,如實回答:“昨日便是喝了張先生開的方子,今日卯時相公就發起燒來,我瞧許先生就在府裏,便先行請他來了。”

“那還不快快去請張先生來。”霍家大娘斂去不喜,當即就要打發人去。

隨身過來的媽媽還沒踏出內屋一步,就被霍家小叔不容反抗的眼神瞪回原地。

他額頭青筋微浮,眸低蘊含著的煩躁愈發強盛,卻在看到自家大嫂的份上,將那股煩厭給泯然吞回。

“怎麽還不去?”霍家大娘見媽媽不動,再三催促。

媽媽欲言又止,一面擔憂地看向在場更有話語權的霍家三爺。

霍小叔言簡意賅:“張先生不行,該換人了。”

霍家大娘猛然看他:“這是何意?”

“子瑜是我的親侄子,我不會害了子瑜,大嫂自可放心。”霍小叔沒再與她虛與委蛇,冷冷看她道,“許先生用方用藥高明,再多一個張先生只會徒添麻煩,何況當時就是許先生救了子瑜,他比其他大夫更加知曉如何治療。”

霍家大娘沒想到他會當著孟氏直言說出。

一瞬間,臉色難看至極。

待回神來,已是失去回擊時機,訕笑彌補道:“小叔這是對我有所誤會,你是子瑜的親叔叔,當然不會害他性命。”

霍小叔挑眉:“既如此,那大嫂可放心了?”

霍家大娘:“……”

……

霍家書房。

霍太尉從宮中回來,神色疲憊地揉著眉間,今日上朝,連官家都知曉這事關懷於他,還嚴令開封府盡快將兇犯抓拿歸案。

那行兇者刺傷了人匆匆逃出城去,想來很快就能緝拿回來。

讓霍太尉擔憂的是……霍玉清能不能下場明年會試。

“大爺,三爺來了。”門外,貼身仆從敲門進來,垂著頭顱喊道。

霍太尉道:“讓三爺進來。”

他口中的三爺便是霍家小叔,排行三,府裏的下人們都喊他三爺。歸休在家養病這兩年,霍三爺並不管府中閑雜事,只偶爾府裏來了貴客出來接待,其餘等時候,都是在自個院裏養花弄草,日子過得閑情雅致。

他因病,年三十有八卻還沒子嗣,家裏小輩有十幾個,但只有霍玉清能入他的眼。

霍玉清被傷情況不明,他自昨日起就沒好好睡過,進來時,霍太尉見他臉色不佳,連忙吩咐仆從去端安神茶來。

“大哥不用。”霍三爺擺了擺手。

“子瑜的傷要緊,你身體也要緊,要是勞累癥候覆發,還要請張先生過來開藥。”霍太尉道完,也關心兒子傷情,問他,“子瑜的傷如何了?”

霍三爺道:“有許先生出手,應是無礙。”

說著,他將今早在霍玉清屋裏發生的事都說給霍太尉聽。

“大嫂關心則亂,我一時不察言語重了些,此在我之過,大哥莫要氣怪大嫂。”

霍太尉頭瞬間有些大:“她也是累了。”

霍三爺笑笑。

霍太尉看他如此,便沈聲道:“明日起,我讓喬蘭居的人不要踏入子瑜院裏,等人傷好了,再讓子瑜去喬蘭居請安。”

霍三爺起身行禮:“多謝大哥體諒。”

“嗯。”霍太尉示意他坐下,想到什麽地問,“你可查了那姓許的醫者是何人?”

“他與子瑜年紀相仿,聽口音並非京都人士。”霍三爺將昨日短時間內收集到的消息緩緩道出,“我派人查了,前不久剛來的開封,與大理評事邢岳森是友人之交。”

大理評事不過七品官職,他查過了,這邢岳森是前三年剛中的進士,在大理寺裏表現平平,素來為人處事低調。

不過那日他見這邢岳森也算果敢,不似那等碌碌庸才。

霍太尉瞇了瞇眼,沈聲道:“子瑜能活著多虧他二人,咱們霍府理該送份謝禮。”

霍三爺看向他的目光多出耐人尋味:“大哥此意是……”

“尋常謝禮不足以代表謝意,若是有用之人,可提拔一二。”霍太尉將茶杯遞到他面前,“我記得你說當時尚教授也在場,還對那許黟讚揚有加,他不過一介游醫,若是治好了子瑜,想進太醫院也可安排。”

霍三爺喝了茶,淡笑道:“大哥,我明白。”

“順便派人徹查那行兇者。”霍太尉的眼神冷了幾分,“不要讓這事節外生枝。”

“好。”霍三爺應下,退出書房。

……

天色灰灰蒙,許黟在生物鐘下早早醒來,睜著眼等到天亮,他穿戴衣裳,挎著藥箱來到隔壁主臥。

屋外有仆從守夜,見到他來,立時打起珠簾引他入內。外屋高凳上擺放著的迎春花花瓶,嬌艷鵝黃的花朵徐徐開放。

屋裏也有丫鬟整夜伺候著,看到許黟來了,連忙起身喊人。

“人可有醒來?”許黟問守在床榻邊的丫鬟。

丫鬟道:“半夜醒來一回,喝了點茶水,又歇了回去,喊著疼,我要去請許先生來,但玉二爺攔住了我,不叫我去。”

“你去端濃蔥湯和軟絹來,我來給你家玉二爺換藥。”

聞言,許黟打發她出去,帶著藥箱來到床榻,便要再為霍玉清換藥。

不同於昨日發燒時的模樣,經過換藥和改喝八珍湯後,霍玉清臉色瞧著沒那麽差了。

不過臉色依舊蒼白。

傷口前三日的清創很重要,如今條件差,達不到做無菌手術的條件,直接縫合很容易讓體內的傷口受到感染。許黟直接用桃花散止血,就是以防傷口感染發炎化膿。

第三日,許黟依舊先用濃蔥湯擦拭傷口,再用桃花散摻在傷口處,並布條包紮好。

這回,他做完這些,霍玉清幽幽轉醒。

“可疼?”許黟以關心傷患的口吻問他。

霍玉清搖搖頭:“不是那麽疼了。”

他微微低頭想要去看自己的傷勢,可惜姿勢問題,還沒看到傷口,腹部的傷口先被撕扯到,發出“嘶”地一聲。

“你別亂動。”許黟道,“你這傷口明日還要縫合,要是今日還流血,就要拖到後日,越是拖延越容易生出腐肉,嚴重的話,要去腐縫合。”

霍玉清:“……”

只是聽著,傷口就生出細細麻麻的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