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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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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清晨, 許黟醒來時,整個山谷彌漫著肉的香氣。

聞著這香味,許黟百感交集, 他親眼看到夜裏吃剩的羊骨頭都留著,每家每戶挑了要的位置帶了回去。

到第二天,峽民們會將這些骨頭敲碎,放到罐子裏煮成羊骨野菜湯。條件好的, 會揉一團面做成疙瘩湯餅;條件差的, 只野菜混著羊骨頭熬出來的骨髓,也能美味地吃上一頓。

再不濟, 這羊骨頭可以熬成一大鍋, 今天的吃食都有了著落。

此時, 族長高興地給許黟送來羊骨疙瘩湯餅。

族長道:“拙荊腿腳不便,這疙瘩湯餅是老朽那兒媳做的,她廚藝不精, 許大夫勉強用些。”

雖說如此, 這瓦罐的蓋子掀開,裏面肉香味撲鼻而來。

許黟深深吸了一口氣,讚嘆道:“好香的味道!聞著就不差阿旭做的飯菜,今日我和娘子他們是有口福了,多謝老伯。”

加了羊骨頭的湯餅,湯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再難吃也不會難吃到哪裏去。

許黟笑著誇完,阿旭上前抱著瓦罐, 打算將裏面的湯餅給大家分了。

不稍片刻, 這瓦罐裏的湯餅就被分了個一幹二凈。

大家都有些餓了,覺得這羊骨頭湯餅, 雖淡了些卻也不賴。

族長看他們不嫌棄地吃了湯餅,很是高興。他問道:“許大夫,已是辰時三刻了,這驅蟲藥是不是該安排上了?”

許黟平靜道:“老伯,你將族中青壯都叫來吧。”

“好,老朽這就去安排。”族長說完,就背過身離開。

他一走,阿卓耳就從屋子裏出來。

許黟看到他來,自然地招呼他:“阿卓耳,你來得正好,我這邊需要有幫手。”

“要開始了嗎?”阿卓耳沒有任何遲疑地快步走來,眼睛看向後方,心眼緊張地往上提了提,“我能做什麽?”

許黟微擡下巴:“等我下。”

他返回屋中,將昨夜就分開備好的驅蟲藥拿出來。這雷丸有毒,不能多服。他只能粗略地先分成每人份,再根據不同的身高體重,來預估加減。

他們在去往涪州的路上遇到徐生和裴生的時候,正當雷丸采摘的時節。

那時采回來的雷丸不少,這些雷丸烘焙研磨成粉後,就被許黟放在小罐子密封存,至今還剩很多。

昨夜分出來的時候,就被他用黃麻紙包著。

許黟當面打開其中一包藥粉。

兄妹倆早是知曉雷丸藥粉長成什麽樣,這會兒,卻依舊站著瞧。

阿卓耳擡手揉眼睛,定神一看,那藥粉是灰褐色的,他不敢湊太近,聞不到味兒。

許黟淡笑著說:“這裏每包藥粉量為兩錢,不高不瘦不胖不矮者,直接服用就好。若是高又壯的,就要再加五分,瘦弱的話則是要減一錢。”

宋兩換算下來是四十克左右,一兩為十錢,一錢便是四克左右。按峽民的體格來看,只兩錢就足矣。

阿卓耳聽著,很快捕捉到這話的重點。他擔憂地問:“若是吃多了,會怎麽樣?”

許黟垂眼看他,說道:“服多有害,盡量少服多次,都不可多服。”

“嗯。”阿卓耳重重點頭。

不多時,老巫醫屋外,聚集了二十幾個青壯峽民。

他們昨夜就被族長通知過,今日不要去捕魚外出,卻不知道今日是要來幹嘛。

看著許黟和阿卓耳站在一起,大家交頭接耳兩句,便來問阿卓耳。

“是有什麽大事哩?”

“不捕魚了咧,那簍子昨晚就放下去咯。”

阿卓耳仰著頭看向他們,說道:“許大夫手裏有一藥物能治蟲病,族長想讓你們服藥預防。”

“蟲病?!”

聽到這話的青壯們都驚愕在原地。

其中有個健壯的峽民高聲道:“我們沒痛沒病的,為何也要吃這蟲病藥?”

阿卓耳頓了頓,認真回他:“是預防。”

“預防是什麽?”

“難道沒得蟲病也能吃這藥?”

不等阿卓耳解釋,許黟站到阿卓耳旁邊,應付自如道:“雷丸主殺三蟲,逐毒氣,有蟲積者能殺蟲,無蟲積者可防備。”

面對許大夫,這些峽民們不敢隨意說話。他們互看幾眼,像是在辨別許黟話裏真假。

驀然,阿卓耳道:“許大夫說的是真的。”

經過昨日,阿卓耳已然被許黟的所知所學折服,他從未見過有如此學識的人。

哪怕是族中無比敬重的老巫醫,都沒有許黟這般淵博的學識。何況,族人裏識字的不多,除了老族長和他是識得些字,剩下的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青壯們是信服阿卓耳的,阿卓耳的毒膏救了他們無數次命。

聽到他都這麽說了,這些青壯們很快就選擇相信許黟。

這時,族長帶著兒子媳婦,還有喜娃兒過來,高聲打斷他們的談話。

“孩兒們,你們應該都知道這蟲病可怕。”族長站在面前,高聲喊道,“現下許大夫手中有藥,族中孩兒們就不用再為這蟲病戰戰兢兢。”

“咱們山峽裏百十口人,若是發生了蟲疫,那就是滅族的下場。”

族長深深嘆息,“如若能選擇,我也不願讓族中孩兒冒險,可難啊。”

“難啊!”

青壯們默默地都垂下腦袋,族中夥伴那痛苦呻吟、在地上瘋狂扭動的身體,枯黃的臉龐露出痛苦的哀嚎畫面,歷歷在目,驚恐人心。

跟上來的阿嬤和婦人們聽到這些話,皆是掩面低聲啜泣。

族老們走過來,高聲呵斥道:“哭甚哭,那是命吶!想要活命,便要試!”

話音落地,族老走到許黟面前,面含歉意地行了一禮:“讓客笑話了,我等都是賤民,縱然死在這峽中谷裏,施州知府都不一定曉得。”

“但遇許大夫,便如草芥逢甘露尋了生機,本想求著許大夫賜藥,但不想卻遭了冒犯。”

要是族中有人不信許大夫,他們這一舉,怕是要給許黟帶來麻煩。

可幾個族老和族長看著族人們又哭又怕的模樣,更加堅定了心思。

要服!要去了那該死的蟲疫!

要他們這些世世代代留在峽中的族人們,不再恐懼蟲病!

許黟情緒萬千,連忙扶起族老:“螻蟻貪生,何故是人。而我等都是凡胎濁骨何來貴賤之分,族長老伯和族老們都是我敬仰之輩,許黟在此受之有愧。”

旁邊,顏曲月早已熱淚盈眶,她背過身默默擦拭了眼淚。

兄妹倆和二慶三人,在看到這場面時,亦是唏噓不已,跟著啪啪地掉眼淚。

不多時,峽民們止了哭聲,從哀思的悲痛情緒中回神。

那二十幾個青壯拭去淚水,走上前來:“族老們,我們願意試藥!”

“願意!”

“我們都願意!”

二十數人齊聲高呼,慷鏘有力。

族長擡手一擺,族人們肅靜下來,他高聲道:“好,孩兒們都是好樣的!現在,就由老朽先行,我跟你們一同服藥。”

“不可。”旁邊的族老驚訝地睜大眼睛,“你是族長,要是這治蟲病的藥性你抗不過來,豈不是……”

族長搖頭嘆道:“我若不服,如何服眾?”看著老夥計們滿臉惆悵,他揮手道,“唉,就我這不中用的身子骨,陪著孩子們一回,又何妨。”

“這……”

許黟輕咳兩聲,說道:“諸位不如先問問在下?”

族長兒子連忙擦拭著眼淚,恭敬問:“許大夫,這藥是人人能服?還是只年壯者能服?”

許黟緩緩道:“脾胃虛寒者、衰憊者慎用,其餘等服用無礙,但都不能久服。”

既如此,那只能是先行把脈了。

老族長以身作則,阿旭和阿錦備好桌案,他就坐到許黟面前。

許黟很快就為他把完脈,發現老族長的脈象竟然還算不錯,人隨著年紀增長,身體五臟六腑多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

但對於老族長而言,他身上的那些老毛病都非致命,只要好好養著,是能長命百歲的脈象。

“老伯,你年事已高,偶爾可喝些安神茶,取龍齒兩錢,石菖蒲一錢,水煎代茶飲,喝此茶時,不可與松葉水同服。”許黟說罷,就將老族長的脈象等情況寫下來。

一並將這安神茶的方子也書寫在竹紙上方。

他帶出門的藥材裏面,缺了這龍齒,這味藥還需去到施州城裏的醫館裏抓。

老族長有些老花眼,他瞇著眼睛舉著方子看了看,問道:“那這治蟲病的藥,我是能服了?”

“能。”許黟笑著點頭。

有了老族長開先河,其他等族人紛紛排隊等候。

便是其他阿嬤和婦人都上前來,說她們也要服用這治蟲病的藥散。

許黟眼神晦然地看向老族長,見他朝著自己沈穩地點了點頭。

“好,阿錦你來給阿嬤和諸位娘子們診脈。”許黟沒再多言,喚了阿錦去旁邊的桌案為她們診脈。

接著,又讓阿旭和阿卓耳將脈診後,確定能服藥的峽民們安排到一處,溫水調服這雷丸散。

如此操作,便也省了不少時間。

直至正午太陽懸掛山巔,這處的峽民們都已診脈完。

族中一百六十七口人,有小孩十六名,青壯和少年六十八名,婦人和阿嫲四十三名,老人四十名。能服用者一百三十八人,不能服者二十九人。

這二十九人裏,多數為老人,還有三個繈褓中的孩子,跟一個病弱的小丫頭。

那小丫頭是早產兒,她娘在生她時大出血沒救回來,當時生出來皮膚黝黑發紫,不會啼哭,眾人本以為這孩子就要早夭了,是被老巫醫救回來的。

可惜,老巫醫走後,阿卓耳沒繼承藥劑方子,這小孩就一直病病瘦瘦的。

還是因為這事,她才從昏暗的房屋裏出來。

許黟看到她被抱來時,就被她那白到發亮的膚色驚訝到,便見她無血色的嘴唇緊緊抿著,稀疏的黃發微微卷翹在額前,烏黑的雙眼畏怯而不安地看著周圍,小手還死死地抓著阿嬤的衣裳。

後面,顏曲月拿了糖豆給她,柔聲細語地跟著她說話,小女孩她才沒那麽害怕。

等峽民們將雷丸散服下,由著阿旭、阿錦他們,還有阿卓耳照顧時。

許黟朝抱著孩子要回去的老婦人喊道:“阿嬤,你將她抱過來我瞧瞧。”

老婦人抱著孩子過來,擔憂地說道:“客好,這娃怕曬,曬了臉紅紅燒得疼。”

許黟聽得這話,思索著皺眉問:“是哪種燒紅法?可會腫?還是會起疹子?”

“紅彤彤的,喊著癢,疼。”老婦人擦淚道,“這娃兒可憐呦,沒了阿娘還是個病的,都不曉得能不能養活嘞。”

許黟摸了摸小孩卷翹的頭發,發質微微粗糙,他道:“阿嬤若是不嫌棄,就讓我來看下。”

“客真是好人嘞。”老婦人連連點頭,抱著孩子,就去到老巫醫的房屋。

避開了光,這孩子也沒那麽難受了,懨懨地趴在阿嬤的懷中,昏昏欲睡。

許黟試圖逗她說話,但這孩子少言少語,哄了一會兒,也不願意開口。

老婦人嘆氣道:“不瞞客,這娃打小就有口吃,外人面前是不說話的。”

許黟聞言一怔,回想這小女孩和顏曲月互動時,這孩子就幾乎沒開口說話。

這時,顏曲月忙活完,從外進屋。

“許黟,你看這孩子能治好嗎?”顏曲月心生愛憐地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她才五歲。”

五歲啊,看著只有三歲孩提模樣。

這怎麽不叫顏曲月心疼。

以往她見到的孩子,都是健健康康,活潑可愛的,哪想會有這麽弱小的孩提,連光都照不得。

“我曾聽你說過,小孩子是要曬太陽的,但這孩子都不能出來屋子裏玩,能長好嗎。”顏曲月深深嘆氣。

許黟搖搖頭,對著顏曲月和老婦人解釋:“她這是癬證,不可日浴,不然會危及性命。”

古時候沒有過敏的說法,一般將過敏的癥狀是叫“風疹”和“癬”,而日曬後出現紅疹、發腫和燒癢等情況,亦是紫外線過敏的表癥。

“能化解?”顏曲月驚呼問他。

許黟說道:“此病不能醫,只能因人而異,在出現癥狀時用藥物緩解。”

說著,他就想起一種叫馬齒莧的野菜。

馬齒莧不止可當做野菜食用,它也是味藥材,而且還是治療紫外線過敏的常見中藥材。

山谷氣候濕潤,很適合馬齒莧生長,這個時候山腳下應該有不少。

果然聽許黟如此描述,老婦人就知道這馬齒莧是他們經常挖來吃的野菜,難怪娃兒有時候發病,時嚴重時好得快,這都是跟那天有沒有吃馬齒莧有關。

“若是起了紅疹,用這馬齒莧煮湯內服,連服五日,可治好。”許黟看向老婦人,“素日裏,也可給娃兒餵些馬齒莧湯,如此話,酉時太陽快下山時,可出來走動。”

老婦人聞此,感激涕零,抱著小女孩就要跪地感謝。

許黟眼疾手快,在她跪下前攔住了她:“阿嬤不可,這時節正有馬齒莧,阿嬤你這些日子多采些回來,多出來的曬幹存放著,到了冬日時也能用上。”

老婦人急忙點頭:“聽客的。”

……

申時首刻,服用了雷丸散的峽民中,有人起反應了。

初開始,他只覺得肚子脹疼難受,心裏慌張地來尋許黟說了情況。

許黟為他診脈後,叫來阿卓耳和阿旭阿錦,讓他們也為他診脈判斷。這時,這青壯的脈象,和早些時候已然不同,許黟要他們知道的,就是這脈象的瞬息變化。

“七情六欲,動與靜,都能引得脈象出現偏差。”許黟認真授課,“這時,就該將每個時辰的脈象記下來,以此來辯證。”

說罷,就問阿卓耳,可瞧出什麽來。

阿卓耳青澀的眉宇緊皺,思索片刻,他震驚地瞪大眼睛說道:“他的脈象弦而緊,肚子還有咕嚕嚕的叫聲,這是肚子裏有蟲子在動?!”

“對,他肚子裏有蟲。”許黟篤定地回答他。

眾人聞言,齊齊都看向青壯的肚子。

青壯被看得面紅耳赤,又驚恐萬分……

他、他肚子裏……有蟲!

那是不是等一會兒,這蟲子就要從他嘴裏吐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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