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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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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陶清皓聽後, 感動得差一些就哭出來。他摸著眼裏掛著的淚花,這些年裏,與他交好的人, 不是看中他陶家郎君的身份,就是看中他的錢。

就只有許黟當初是他自己貼上去的,還被嫌棄了。

陶清皓止了情緒,道:“我不能讓你辛苦了, 還要花銀子。今兒做的茯苓糕, 花了多少銀子都算我的。”

“沒花多少。”許黟淡笑。

這麽些錢,他還是出得起的。

陶清皓卻堅決反對:“不行, 不行。你前陣子買了宅子, 今兒正是用錢的時候, 況且我是誰呀,要說起來,怕是邢五都沒有我有錢。”

許黟看他一眼:“我有錢。”

陶清皓十分無奈:“是, 你有錢, 但也不能這麽用呀。這茯苓糕拿去外面賣,一碟子不得要個十幾文錢?你讓阿旭做這麽多斤,不得花幾百個錢買這些藥材?”

許黟聽他算得這麽清楚,不由笑道:“你這頭腦,不做生意確實可惜了。”

陶清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但後面,他好歹是說服許黟, 沒讓他出全部的銀錢,拿出一半的本錢, 越過許黟叫阿旭收去。

阿旭看看交子, 又看看許黟,很快就把交子收走了。

這下子, 陶清皓才滿意說:“阿旭是個好的,有事都向著你。”

許黟端著茶喝著,亦是淡淡一笑。

陶清皓沒羨慕,他也有貼身隨從,還有伺候的婢女。

他以前,從來不進竈房,不是嫌棄地兒臟,是他從出生起,就註定不可能跟竈房、柴房這樣的地方打交道。只在認識許黟後,進去兩回竈房,一回是看他炮制藥材,一回就是今日看阿旭做茯苓糕。

做茯苓糕的食材,也有一部分是他處理的。

他甚是滿意,還要自己親手裝一份帶回家。

“我娘以前常說,這五行健脾散的好處,這回我就讓她嘗嘗,茯苓糕的好。”陶清皓挑了一盒精致的,蓋上盒子。

許黟搖搖頭:“這東西每日也不能食多了。”

陶清皓道:“明白,你說過,任何再好的東西,都不能貪過。”

“對了,這麽多茯苓糕,你該不會讓阿旭一個人跑去送吧。”

許黟不緊不慢的說道:“我叫閑漢跑腿送帖子了。”

陶清皓:“……”他怎麽沒收到?

許黟感慨道:“我剛送的帖子,沒多久你就來了,還想著你速度挺快。”

聽他這麽說,陶清皓也覺得湊巧了。

那麽他那封帖子,不知道被誰拿了去。

他方要提著食盒回家,陸續有小廝過來許家取茯苓糕。陶清皓認得分別是誰家的小廝,見他們都不是空著手來的,頓時慶幸自個有掏錢。

要不然,他定會被鑫盛沅笑話。

自古交友,都是有來有往,他們和許黟的相識,堪稱是一段奇緣[註1]。

想到他還曾嘲笑過鑫幺,說許黟會不會是他哪裏認識的香火兄弟,至今,他都不敢跟許黟說。

沒什麽,就是怕被打。

因為從車把式劉伯的口中,他們都知曉了,許黟能單打獨鬥一頭成年的雄性野山豬。

那可是野山豬啊……

許黟問他:“你有話想對我說?”

陶清皓咬著發疼的後槽牙:“黟哥兒……就之前,我要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你會氣我嗎?”

許黟眼睛瞇了瞇。

陶清皓當即苦笑道:“我不是有意的,就那會我與你第一次見面,我揶揄過鑫幺和你……”

“說了什麽?”許黟慢條斯理地坐下來。

陶清皓臉色一垮,暗呼,完了完了,許黟這是生氣了吧。

“好黟哥兒,我真不是有意的,我這人以前嘴賤,總愛說些不著調的話,你別打我。”陶清皓縮著肩膀,做出垂頭認錯的姿態。

許黟不動聲色的回想當時,他覺得鑫盛沅和陶清皓兩人的神色不對勁,原來是不對勁在這裏。

他道:“行了,回去吧。”

陶清皓微驚:“你不生氣?”

許黟道:“你想我生氣?”

陶清皓趕緊搖頭:“不不不,不生氣更好。”

“年少可無知,但出門在外還是要謹言慎行。”許黟手指轉著茶盞,想到他的哥哥,也對他說過這話,嘆口氣,“回去吧,記得茯苓糕不要貪多。”

陶清皓低低的“哦”了一聲,張張嘴沒說話。

他心裏想,許黟沒生氣會不會真的把他和鑫幺當成小孩子了。

但他們明明相差不到一歲。

……

陽春二月,天氣漸暖,山裏的積雪逐步消融,山裏乍冷還寒,上山的百姓依舊不多。

而許黟,他終於出來孝期,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酒樓喝酒了。

好友們都在家裏刻苦讀書,期間許黟差遣阿旭送了幾回茯苓糕。

這幾家裏,不止邢岳森他們本人食到茯苓糕,家裏人也吃了,都說這茯苓糕好吃。

紛紛叫家中的竈娘,用五行健脾散的方子做成茯苓糕,可吃起來,味道都沒有許黟送來的好。

他們知曉許黟出來孝期後,便想帶著他去酒樓裏消遣,都被許黟通通拒絕。

如今該以學業為重,此時出去消遣,不如等參加完解試歸來。

聽他這麽說,友人們沒法再說什麽,只能是答應許黟。

冰消雪融,雪泥鴻爪。

一道蜿蜒的泥水流淌在山間小路左右,許黟穿戴著裝備上山,見地上還未消融的雪泥裏,有動物留下來的爪印,他左右試探,沒有發現野山雞的身影。要是張鐵狗在這裏,興許能抓到。

許黟歇了抓到野物的心思,專心致志的上山尋藥。

初春時節,萬物還在半沈睡半蘇醒之間,這時,也是有不少藥材適宜挖采。

許黟上山沒走多久,便看到了新鮮長出來的茵陳。

在《神農本草經》裏面,就記載著茵陳有數個品種,它的葉子如同艾蒿,葉細,背面是白的,其味道也同艾相似,所以也有地區又名白蒿。而南方的醫者用的,多是山茵陳。

諺語中,有一句:“三月茵陳五月蒿,六月七月的茵陳當柴燒。”[註2]

便是說三月份是采摘茵陳的好時節,當然了,也跟生長的地區有關系。

植物覆蘇的季節越早,采摘的時間便更早,蜀地的地理位置位於西南的腹地,采摘茵陳的季節會更早一些。

臨近三月前,是最適合挖茵陳的時候。

許黟這趟已是遲些幾日才上的山,先長出來的茵陳已經被識得一些藥材的村民挖走。

茵陳曬幹後,可以全草入藥,能防禦流感,治中暑、感冒、頭痛、腹痛、小兒積食腹脹、月經過多、皮膚瘙癢、水腫等等,可以說它的藥用價值是巨大,不能忽視的。[註3]

且茵陳不止能入藥,也能當成野菜食用。

洗幹凈剁成末,用紗布擠出來的汁水能加入到洗好的大米裏面,煮飯或是煮粥;或是還能焯水,瀝幹水分後,用少許豬油和鹽巴拌一拌,也是一道很美味的涼拌野菜。

“小兄弟,你也來挖野菜呀?”

這時,有個蹲在地上挖著茵陳的村漢,看到許黟背著竹筐的模樣,笑容憨厚的問道。

許黟笑著回應道:“是呀。”

難得在山上遇到主動打招呼的人,許黟沒急著離開,拿著小鐵鍬在附近找尋著可以挖采的茵陳。

他挖了幾株,見村漢還沒走,便隨意的跟村漢聊著天:“小哥,你上山多久了,最近上山的人多不多?”

“我上山一個多時辰了,這上山的人多著嘞。”村漢停下動作,他的手指頭沾著黑乎乎的泥水,往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拿出竹筒做的水壺,灌了兩口。

“這幾日裏,有不少人在山上挖了好些藥材,我要是識得那些藥材就好了,也能挖去換錢。”

他說著說著,眼裏多出羨慕,把腳下這一片嬌嫩的茵陳都挖到竹筐裏。

他看自己挖的野菜不少了,就背著筐來到許黟的面前,看到許黟挖的時候和他手法有些不一樣,就沒離開的多看了一會兒。

“欸小兄弟,你挖這麽多野菜,吃得完嗎?”

許黟沒有避開他,反而問道:“你不識得它叫什麽?”

村漢不假思索的說道:“我們村的人叫它山蒿菜,這個時候挖回去吃,嫩得很,聽村裏的老人說這玩意還能治病,吃了就不容易肚子痛。”

“但它味兒一般,要加多一點豬油才香。”

不過他哪裏舍得加豬油,每回挖回去,都是直接洗幹凈焯水後,拿鹽巴拌一拌,便配著豆粥一起吃了。

鹽亭縣不僅盛產絲綢織錦,還有鹽礦,鹽巴在鹽亭縣裏的價格不算貴,家家戶戶不缺鹽用。

他跟許黟說完這東西怎麽吃後,就說他得去別處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他識得的藥材,好帶回去城裏賣,多掙幾個錢補貼家用。

許黟見此,沈思半晌,問他:“你這野菜,賣不賣?”

“什麽?”村漢呆住,“不是,小兄弟你別犯糊塗,這裏這麽多野菜,找一圈就能挖一籃子回去,不用找我買。”

許黟解釋道:“我還要進山裏,挖野菜也耗時間,不如找你買了省事。”

說完,他也沒有等村漢拒絕,從袖袋裏拿出錢袋,數出十個錢遞給他。

許黟也想拿更多的錢給他,但他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對於習慣貧窮的村民來說,突然讓他知道這茵陳能賣錢,可能就全部薅了去。那樣的話,明年這個季節,山裏的茵陳就會大量減產。

可要是只是偶然得的機會,意外賺到十個錢,這村漢就不會將註意力一直放在這茵陳上面。

只會覺得是運氣好,遇到一個傻乎乎的人想要買他手裏的野菜。

果不其然,看到許黟願意用十個錢換他挖的幾斤茵陳,村漢毫不猶豫的同意了。

他高興地接過許黟遞來的錢,笑著說:“小兄弟,這野菜其實不值幾個錢,每年春的時候山裏都能挖到,你這都給多了。”

雖這麽說,但錢已經被他穩穩的揣進懷裏。

許黟看在眼裏,淡淡而笑道:“我也是為了便宜行事。”

將茵陳放到身後的竹筐,許黟沒再繼續逗留。

他道別村漢,在灌木叢裏折了一根老樹枝,用手掰去周圍雜生的小樹杈,做成臨時的爬山棍。

天氣雖然還冷著,但有些小動物已經解除冬眠蘇醒過來。

許黟用這爬山棍揮了揮前面的草叢,濕漉漉的冰冷水珠劃過皮靴,被跨動的步伐帶走。

片刻後,許黟就遇到了一條剛醒,餓著肚子出來覓食的蛇。

眼前的毒蛇盤掛在樹枝中間,半個身子垂掛著,嘴裏吐著信子,一雙黑漆漆的豆大眼睛盯著他看,寸步不移,擋在許黟的面前。

是一條原矛頭蝮。

不會主動攻擊人,但毒性極強,身上分布著龜殼花紋,長得挺好看的。

就是不好惹,許黟等了等,見它不願意讓路,只好繞過它,從旁側離開。

這條原矛頭蝮在隨著他的移動,轉動著它三角形的腦袋,依依不舍的看著許黟離開了。

想來,它也是餓極了,但知道許黟身上的味道不好惹。

許黟顛了顛腰側系著的辟蛇藥,功勞在它。

越進深山,周圍的環境愈發寂靜,只聽得見腳踩到樹葉草木時發出來的咯吱響。

時有冷風沙沙吹過,吹得露在外面的脖子一陣涼意。

許黟眺望不遠的前方,再走兩刻鐘,就遇到一棵折斷的樹木。

斷部處新長出分枝,嫩綠的葉子還很嬌弱,一捏便碎成青綠色的汁水糊在指腹。

許黟用帕子擦了擦貪玩的手,從這一條蔽靜的小道再走一段路,就是那棵上百年的沈香樹了。

“啁——啁——”

他仰起臉,看到頭頂有一只展翅的雄鷹飛過。

許黟腳步突然頓住,他耳朵微動,接著便聽到一聲模糊的腳步聲。

好像就在他後面不遠處,他眼睛微瞇,有人跟蹤他。

蜀地草木茂盛,自然資源豐厚,鹽亭縣雖位於蜀地盆地西北方向,可地理位置優越,這個時候的宋朝又沒有到鬧饑荒、柴荒的窘迫境地。

長居此地的農人食可果腹衣可蔽體,甚少有流落在山林裏當山匪的。

像周圍的幾座無主山地,許黟都已熟悉,不可能會有遺留的山匪潛藏在這裏。

那麽……會跟蹤他的人,要麽認得他,要麽看中他。

許黟先排除識得他這條線索。

那麽就是看中他了,看中他什麽呢?許黟心裏猜測著,他身上有銀錢,之前在半山腰處,他給村漢錢的那一幕,被其他人看到了?

確定有人跟蹤之後,許黟只能將目的地換掉,調轉方向到另一處。

他緩步走著,耳朵一直留意後方。

聽到後面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不是一個人……

許黟眼裏掠過一絲冷酷,拿著手中的爬山棍,揮舞著四周。

突然,他停了下來。

緊接著,又將身後的竹筐拿下來,像是發現什麽,蹲下身的挖著東西。

……

“咕咕~咕咕~”

不遠處有鳥叫聲,一陣一陣的響著。

便是在這時,身後跟著過來的人行動了。

他們靠近蹲在地上的許黟,擡起手臂,將手裏的木棍揮出去。

許黟心中默念點數,突然暴起,在木棍落下來之前,先一步的跳起來。

動手的漢子被許黟的動作嚇一大跳,緊張的回過神來,就看到許黟手裏握著一把一尺多長的砍刀。

兩人皆是驚楞呆住。

跟了一路,他們竟然沒發現這年輕人身上還帶了刀?!

兩人面面相覷的對視一眼,有點退縮的往後退了好幾米遠。

許黟冷聲質問:“你們是誰?”

“管我們是誰!”其中一個漢子色厲內荏喊道,“快把身上的錢拿出來,要不然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許黟一臉嫌棄:“……”這是聽書的聽多了嗎?

在他身上有刀的情況下,這兩個人卻還想著他身上的錢。

許黟不急不緩的說道:“這裏荒山野嶺,除了你們,就只有我,我身上還有刀,要是我在這裏殺了人,應該也沒有人發現,你們說對不對?”

誰不會演呢?

許黟扭了扭脖子,在兩個漢子緊張的眼神裏,從懷裏抽出一條布條,漫不經心的圈著握刀的手掌。

漢子被他的話嚇住,可很快就挺著胸脯喊道:“就你這身板,還想殺我們?哈哈哈哈……我可不是嚇大的。”

“你確定?”許黟挑起眉頭。

下一刻,突然擡手狠厲地砍斷旁邊拇指粗的樹枝。

隨著樹枝掉落到地上,許黟一面緩步靠近兩人,一面臉上帶笑,“你們既然跟過來了,那就留在這裏吧。”

說罷,他箭步沖過去。

兩人驟然驚恐,本能的“啊啊啊”尖叫起來,忙不疊的慌張逃竄。

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見許黟依舊緊緊的跑在他們身後,那把砍刀泛著光,駭人得很,更是屁滾尿流地跑得更快了。

他們是兩親兄弟,這次上山是想著能不能尋到好東西的。半途中看到這個年輕人,見他身上帶著一個鼓囊囊的錢袋,突然心生歹意,謀算著要搶了這錢袋而去。

雖然平日裏沒少幹偷雞摸狗的事,但還沒真正的害過人。

哪裏想到這少年如此可怕,說變臉就變臉,身上那股殺氣,比村裏的屠夫還要滲人。

這人……這人……

他們要是不跑,這人肯定會殺了他們的。

……

許黟跑了一段路,見他們已經往山下的地方跑了,漸漸地停下來。

他輕喘著氣,揉了揉手腕的原路折返。

自從山上下雪後,因雪覆蓋著深山,山裏變得更加危險,許黟在那時就沒有再進到深山裏。

今日過來,他本是想著來看一看這棵沈香樹如何。

如今沈香樹的位置不再隱蔽,那裏的沈香不能繼續留著了。

這倆人看著手生,應該是頭一次幹搶劫的行當,可卻不代表著不會重新回來。

要是他們發現這棵沈香樹,哪怕不懂極品沈香,也會奇怪這棵樹上面長著的木頭疙瘩。

他不敢往輕處去想,這兩人要是不識貨還好,最怕的是又不識貨,又好奇的把沈香割下來,隨便的用了去。

回到對峙的地方,許黟提著竹筐背上,他快步來到沈香樹的所在位置。

他上前檢查樹幹上面香口處生長著的沈香塊,看到沈香完好無損,之前割走的三處位置,香口裏面也長出來小的沈香塊。

許黟松了一口氣。

把上面的沈香帶回家,他這幾年時間裏,應該是不缺沈香用了。

……

回家後,許黟把東西放在屋裏的箱櫃中,告訴阿旭阿錦不能隨意打開。

阿旭阿錦非常聽他的話,許黟說不能打開,他們便絕對不會靠近。

時間一天天的流淌。

很快,半個月過去,離著季師傅交貨的日子越來越近。

許黟盤算著時間,喊劉伯來家裏一趟,讓他帶著自己去季師傅家去。

“先看看季師傅做出來多少家具了。”

若是來得及,他還能在友人們離開鹽亭縣之前,把喬遷新居的進程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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