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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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行人走在擁擠的街道, 劉伯眼睛四處瞄著,一邊叮囑王氏他們:“你們等會先去粥棚裏領粥,領了粥就來義診堂找我。”

說著, 他看向兒子們,“都曉得了吧?”

“阿爹,我們曉得嘞。”兒子們點頭如蒜,這一路上, 親爹都叮囑不下數遍了。

大兒子想了一路, 還是摁不住好奇地問:“爹,我們沒病沒災的, 為何也要去義診堂?”

劉伯掃他兩眼, 給了他一個榔頭, 說道:“積勞成疾懂不懂?你這一年到頭都在地裏幹活,是頭牛都要歇息,帶你們來義診堂, 那是為你們著想。

再說了, 許大夫也讓我早些來,結果倒好,一個大早上的瀉肚,一個抱著孩子都能摔著。”

他如此說,兩個兒子都愧疚地低垂下來腦袋。

哪怕他們不知這個許大夫是什麽樣的人物,但這幾個月他們家受了許大夫不少好處。

他們心裏感激都來不及, 自然不敢反駁頂嘴。

劉伯看兒子們如此,不再說什麽了, 轉頭眼底便帶著疼惜地看向四歲的小孫兒。

小孫兒被大媳婦林氏抱在懷中, 小臉瘦巴巴的,額頭鼓著個腫包, 兩只亮晶晶的眼睛在新奇看著周圍。他身上穿著討喜的鵝黃色加麻小衣,是拿劉氏舊衣裁小做的。

在劉伯眼中,他這個小孫兒長得最是喜人。

林氏輕聲問:“公公,我是帶著小寶去粥棚那處?還是和你一起先去義診堂?”

劉伯對上兒媳婦的話,聲音緩和了些,說道:“帶著小寶去粥棚。”

商議好,一行人終於來到城隍廟外,看著排著數十人的長隊,他們沒遲疑,拿著帶過來裝粥的器具,加入到隊伍中。

劉伯看自家人排上了隊,他就獨自來到前頭,很快便看到義診堂。

義診堂前雖沒有粥棚那邊熱鬧,卻也有十幾個人,劉伯擠到人群裏,待看到許黟坐在義診堂裏頭,整個人驚呆住。

許大夫也在??

劉伯震驚完,頓時欣喜地朝著許黟喊:“許大夫!”

他的聲音頗為洪亮,一點都不像五六十歲的阿伯,周遭的人都被他這一聲給嚇得唬住。

許黟擡頭,劉伯已跑到他這邊的隊伍裏。

他沒占著許黟這層關系,老老實實地排到最後一位。

許黟見他如此,便繼續給眼前的病人看病。

這病人惡寒發熱,頭重而痛,是由一個阿婆撐扶著過來排隊看病的。

阿婆告訴許黟,這人是入贅她家的補代,這幾年裏為了讀書,家中銀錢耗得差不多了,然而還是個屢次不中的秀才。

秀才郎被岳母說得面紅耳赤,連連赤著臉說他稍後回去後會加倍努力看書。

阿婆眼裏似有覆雜的思緒,她想女婿能高中,但家裏已沒有銀錢供他讀書了。

許黟作為旁觀者,又能說得了什麽,只能是充當聽眾。

等他們說完,許黟才開口說:“生病時需要休息,讀書之事急不得一時。”

秀才郎以袖掩面,深深低著頭:“某實在慚愧,家中娘子和岳母支持我良多,我卻屢屢不中,妄為人。不若還是舍了這份念想,老老實實做個庸夫。”

他情到深處,不由熱淚盈眶,將近四十歲的人了,哭得淒慘,令人看到心裏難受。

“杜郎你在說什麽!”旁邊的阿婆震驚道,“你這會放棄,這十幾年的心血不就白費了?”

她和女兒如此辛苦地做繡活、織布,還不是為了能有朝一日,看著他考到功名改換門楣。如何能說放棄就放棄,豈不是顯得讀書人說話兒戲?

秀才郎低頭衣袖擦淚,不再說放棄讀書的事兒。

許黟:“……”

他清清嗓子,說道:“官人這是外感風寒夾濕所致,我這邊開個疏風解表,散寒除濕的藥方,回去後連服三劑,需得忌燥忌郁,好生休息。”

秀才郎聞言一楞,低聲道了明白。

於是,許黟提筆寫下“九味姜活丸”方,此方出自金代名醫張元素之手,由羌活、防風、蒼術、細辛等數味藥材組成。

這羌活能散風寒、祛風濕、利關節、止痛行痹;防風則是散寒止痛。

前者為君藥,後者為臣藥,其餘細辛、川芎、白芷等皆是佐藥,甘草是使藥。

君臣佐使依次排列,分別就是主要藥物成分,再用輔助的藥材促進主藥藥效,甘草作為使藥,是用於調和諸多藥材的功效。[註1]

灑灑洋洋的寫完藥方,許黟就將它拿給阿旭。

秀才郎虛弱地站起來,對著許黟行了禮,在那阿婆的攙扶下,跟著阿旭去後方抓藥。

兩人從面前離開,許黟喊下一位上前。

……

看病之人逐次減少,不多時,就輪到劉伯。

劉伯樂呵呵地坐下來,朝著許黟說道:“早知道許大夫在這兒,我就更早些來了。”

許黟看向旁邊擺放的沙漏,笑笑說道:“劉伯莫急,早來晚來這差別都不大。”

“還是許大夫你會說話,不像我兩個兒子,每回說什麽,都是像個不會開口的蚌子。”劉伯嘆氣,想著他兒子們,就心裏不順暢。

他揉揉胸口,就與許黟說他哪裏難受。

許黟聽完他描述的癥狀,先為劉伯診脈,問心口有不適的地方沒有。

“倒沒有,就是偶爾也難受,好似喉嚨裏堵著氣消不下去。”劉伯道。

他的牛車賃給許黟幾個月,這期間裏,有無數次的機會都可問。

但劉伯覺得,許黟是大夫,哪怕與他關系好,他也不能白占便宜。

這回他本是要找許黟瞧身體上的老毛病的,沒想到運氣好,先讓他碰到邢家開義診堂。

結果還有更加好運氣的,許黟是義診堂的坐堂大夫!

許黟聽劉伯喉有異物感,就問他:“可有痰?”

劉伯道:“早上醒來時就有。”

許黟斂眉沈思,片刻後,又問:“食後可會呃氣?”

呃氣,便是呃逆,俗稱打嗝。

對於這個問題,劉伯也同樣給出了“是”的答案。

許黟在問完這些,基本已確定劉伯是什麽病癥了。

“劉伯,你這是輕癥梅核氣,是肝氣不舒所致,需得疏肝理氣,再調理脾胃,方就能好。”許黟道。

這梅核氣就是痰氣互結於喉,用凡煙厚補湯可以治脾胃濕所引起的痰和氣,不過劉伯除了一部分脾胃濕以外,主要病機還是由肝氣不舒導致,用凡煙厚補湯就不太合適了。

既然不用凡煙厚補湯,其他可治療梅核氣的湯方也有不少。

像柴胡疏肝散、二陳湯加味、三仁湯加味等,都可。

作為大夫,就不能只會用書本上的藥方,而是要隨證而變方,在考慮到劉伯的年紀,許黟便想著減用寒性藥過多的方子。

他想到白術和茯苓這兩種藥。

在《醫學啟源》裏,對白術的記載是“除濕益燥,和中益氣,溫中,去脾胃中濕,除胃熱,強脾胃,進飲食。”[註2]

白術藥性屬溫,與茯苓都是健脾的中藥材。

這兩味藥就可以調理脾胃,那麽剩下的就是疏肝,疏肝藥材中,許黟思來想去,還是選擇了柴胡和夏枯草。

去痰用的是凡煙,這藥方裏五味藥就有三味是寒性了,許黟再加了一味吳茱萸,性熱,下氣平逆。

寫完藥方,他便吩咐劉伯,要好好休息。

許黟看著他,緩緩道:“這病積久難治,劉伯你往後多心平氣和,不可多生郁氣才是。”

得梅核氣的,多喉嚨難受,但他看劉伯平日裏話還挺多,果然人不可貌相。

劉伯嘿嘿地笑了,說道:“我這人就是愛說話,嘴巴難受了,就咳一咳,真要我閉口不說,那也太難熬了。”

聽到這話,許黟笑了笑。

“這藥方若是對癥下藥,五劑就能好全。”他說,“病愈,就不要再多服用了。”

畢竟這藥方多服,容易傷肝。

劉伯知曉許黟說的話不假,就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裏。

過了一會兒,許黟再度交代劉伯幾句,就讓阿旭領著他去取藥。

阿旭看向劉伯,眼睛亮晶晶的說:“劉伯你快跟我來,我昨兒聽到你要來,就一直盼著,沒想到你這麽晚才到。”

劉伯摸摸他的發髻,解釋他早晨在家裏有事絆腳,沒能及時趕來。

阿旭問:“劉伯,你說要帶我見見阿婆,怎麽不見她跟著你一塊過來?”

劉伯道:“他們去領粥了,很快就過來。”

他們離得許黟不遠,說話的聲音一一傳入他的耳朵裏。

許黟心思微動,側頭對著旁邊守著他的阿錦吩咐幾句。

阿錦得了他的話,小跑地就去找哥哥和劉伯。

……

另一邊,王氏領著兒子兒媳婦跟孫兒,排隊到施粥的棚前。

此時給他們施粥的是邢家的小廝,看到他們穿著不像是那等窮到食不起粥的,就有些不悅地質問:“你們是哪兒來的?”

王氏震楞,她看別人都是直接領了粥離開,怎麽到她這兒,就要問問題了。

她拘謹地萬福說:“我們是郊外蘭家村的,離著縣城有二十裏地。”

“那兒呀……”小廝故意拖長聲音,見著這老婦人拖家帶口的都來領粥,心裏有些鄙夷。

王氏張了張嘴,她雖是村婦,但也活了一大把年紀,哪裏看不出來,這貴介是看不上他們。

可人都來了,他們總不能空著手回去。

可見周圍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的眼神,王氏只覺得整個人難受起來,很想找個地方鉆進去。

這時,大兒媳林氏忽然開口道:“敢問這位小哥,我們從蘭家村來,是不能領粥了嗎?”

小廝扯扯嘴角:“邢家施粥,只要排隊,都可領粥。”

林氏說:“既如此,我們都有安分守己的排隊,小哥你怎麽不給我們粥?”

小廝:“……”

好個伶牙俐齒的婦人。

他看那老嫗婆是個膽兒小好欺負的,沒想到旁邊的年輕婦人反倒不好惹。

“出什麽事了?”後面,邢岳森過來,出聲問施粥的小廝。

小廝恭恭敬敬道:“森郎君,我正要給他們舀粥呢。”

邢岳森垂眸看向他,見著他對自己殷勤的模樣,腦海裏浮現的,是他對這些領粥之人的鄙夷不屑。

他眉頭緊鎖,這樣的人是如何經過挑選,來當任施粥之人的。

邢岳森道:“不用你施粥了,後面還缺砍柴的,你去補空缺。”

小廝聞言,整個人怔在原地。

他怎麽都沒想到,森郎君怎麽突然就讓他去砍柴火了,砍柴又冷又累的,這可是辛苦活啊。

忽而,他看到等著他施粥的老婦人他們,心裏想到什麽,半個身子都涼了。

他灰溜溜地進了命令離開,邢岳森喊另外負責維持秩序的小廝來接待他的位置。

交代好這些,邢岳森打算去許黟那邊看看。

他到木棚,許黟在給一個痛風多年的老漢炙針。

固定好的炙針讓阿旭和阿錦看著,他起身到另一邊。

右邊的臨時小榻上面,坐著一個瞧起來年紀約莫半百,滿頭都是華發的老嫗。

老嫗手臂的衣服卷起來,露出幹癟的半截手臂,許黟在她的肘橫紋下二寸的地方,比劃著位置找出手三裏穴。

手三裏穴能通經活絡,治療肩臂麻痛。

這個老嫗有嚴重的風寒痹阻,雙臂已無法向後伸,許黟在給她針刺之後,先通了阻,再給她開去痹阻的藥方。

他忙完,看到邢岳森不知站在旁邊看了多久。

“怎麽不出聲喚我?”許黟洗了手,跟著他走出木棚。

邢岳森道:“給醫患治病要緊,怎麽能輕易打擾。黟哥兒,時辰不早了,午時前會停止問診,你與吳大夫耗費不少精神,該歇息了。”

許黟點點頭,他確實有些乏了。

短短半日時間,他就給不下二十個病人開方,單獨看病倒也不難,難的是用毛筆字寫藥方。

他如今放松心神,兩條手臂便漸漸感到酸麻。

許黟揉著手腕,問邢岳森:“午時後是什麽安排?”

邢岳森道:“忘了與黟哥兒你說,午時後不開診,明後日會繼續,明日起,過來看病之人大抵不會如今日這麽多。”

說罷,他看向許黟的手腕,再度開口,“明日我給你安排個識字的廝兒,你只管念,讓他寫。”

許黟頷首,有個人分擔工作量也是好。

他們並肩行走,回到臨時搭建的義診堂前,看還守在外面的百姓,許黟就想,還有這麽多人,難不成真的要等到第二天?

就在這個時候,吳關山的學童跑來見他,說吳大夫在找他們。

許黟和邢岳森互看一眼,跟著學童來到吳關山面前。

吳關山看著邢岳森也來了,就開門見山道:“本說好,只辰時到午時這段時間義診,然外面還有十數人排隊,我想問許大夫是什麽想法?”

許黟問他:“吳大夫的意思?”

吳關山說道:“我想午時後留下來,繼續給他們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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