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鈍痛

關燈
第105章 鈍痛

遲闕突然轉學引來了不少關註。

作為曾經和他最親密的人, 雲綏成了被詢問的人。

“抱歉,我也不知道,他轉學的很突然, 可能是家裏出了什麽急事吧。”

他對每一個來詢問的人都微笑著說這句話。

每當他這樣說時, 周揚都會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他。

他是個很聰明的人, 即使不問也能猜個大概, 所以始終善良地保持著沈默。

高二下半學期平平淡淡地過去, 雲綏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AI一樣日覆一日地過著上學, 回家,的單調生活。

應屆高三的高考結束後,他們正式進入總覆習,學習壓力驟然增大。

雲綏倒不覺得很累,被學習填滿的生活會讓他帶著鎖鏈的心臟得到一絲喘息。

就像拿鐵錘敲打鐐銬, 即使砸不開,松動的那幾秒也會有飲鴆止渴的“自由”

只是偶爾,他會站在高二榮譽榜下面看一看那個高懸在榜首的照片。

學校拍照總是能找到各種死亡的角度和光線,但榜上的前兩張臉還是帥的。

有時候盯久了,他會恍惚自己看到了照片上的人沖他笑。每當這時,雲綏就會立刻回班。

杵在原地的腿其實不想動,但大腦會命令他拎清現實。

放暑假的前一天,學校組織了一次大掃除。

雲綏拿著抹布途徑榮譽墻時, 忽然發現幾個學生在更換榮譽墻照片。

榜首的人成了他自己。

“那張照片沒用了吧?”他拍了拍一種一個的肩膀, “可以給我嗎?”

幾個學生楞了好一會兒, 一疊聲地說著“給你給你!”

雲綏離開時還能聽到他們興奮的竊竊私語。

大掃除結束後,宋梔年叫住了他:“你和遲闕, 是真的談過戀愛麽?”

咣當一聲,後門的清掃工具倒了個七七八八, 周一惟頂著一張吶喊臉舉著雙手出現在後門。

宋梔年沒理他,只看著雲綏:“你要照片那個事,被發到論壇了。”

雲綏恍惚片刻,笑了起來。

原來是他的CP粉死灰覆燃了啊。

遲闕走後雲綏就不怎麽看論壇了,猛一看到那批嗑他們上癮的人再次活躍,突然十分感慨。

他隨手一翻,剛好看到帖子下的第一熱評:

【走了半年,突然要照片,不會是談了又分了吧?】

雲綏猛然怔住。

陽臺欄桿的堅冰仿佛再次蔓延上指尖,凍得他一激靈。

原來半年前的寒冬只是躲藏進了時光裏,從未融化的風雪依舊正中眉心。

“是啊。”他關掉手機,雲淡風輕地笑笑,“我們談了。”

“因為你們……嗷!”周一惟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宋梔年踩了一腳強行閉麥。

雲綏並沒有給他們繼續延續尷尬的機會,擺了擺手從容道:“我先走了,你們自便。”

身後,重新拿回嘴的周一惟自以為很小聲地說:“綏哥剛才說話的樣子好像遲哥啊。”

不輕不重的一句正好追上雲綏逃離的腳步。

他終於承認,他根本聽不得旁人口中的“你們分手了”

謊話說一千遍就成了真相,自欺欺人久了也是如此。

不是談過,沒有分手,只是暫時見不到而已。

這個暑假不長,只有二十天,雲綏除了學習什麽都沒幹。

十一月的時候,他參加了數學和物理競賽。

林薇和雲野雖然更希望他走正統高考,但對他的競賽也表示了很大的支持。

最終成果意外的不錯。

他的物理只拿了一個二等獎,數學卻得了一等,為他爭來了一個保送京大的機會。

保送通知下來後,雲綏本想就此離校,卻被周一惟哭爹喊娘地,連死帶活的威脅了一通,最終決定留下來當場外助教。

十二月的時候,南城一中和光華中學進行了一次招生交流會。

雲綏作為南城一中的瑰寶,當仁不讓地成為了一中的宣講者。

他在宣講會的現場見到了遲熠。

初三年級組的第一名給外校代表獻花。遲熠把花束遞到他面前時,雲綏楞了一下。

原來遲熠張開後眼睛和他這麽相似嗎?

“謝謝。”他接過花,沒再多看遲熠一眼。

宣講結束後的中午,雲綏和老師吃完午餐,在食堂門口見到了守株待兔的遲熠。

他沖雲綏比了個手勢,指了指教學樓天臺。

“雲綏哥,我一直聯系不到你,今天總算見到了。”小孩像是了了一樁心願,非常激動。

“嗯,手機和號碼都被換了一遍。”雲綏重新加上他的聯系方式,也難得露出一點微笑,“有什麽事嗎?”

“這是我哥臨走前留給我的。”他手裏抱著一個很漂亮的鐵盒子,“說如果有機會的話,交給你。”

雲綏一楞。

那人離開到現在,周圍的朋友都陸陸續續知道了他們的關系,所以全都心照不宣地避免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關遲闕的任何事了。

也或許正是因此,他才沒有失態。

雲綏接過來,手被鐵盒冷的抖了一下。

一股寒風毫無預兆地襲擊了兩人,將頭發吹得十分淩亂。

不該來天臺的。

雲綏攏了攏圍巾,心裏突然竄出這個念頭。

冬天太冷了。

“謝謝。”他把盒子塞進書包,看了遲熠一眼,“他留給你的爛攤子,能處理嗎?”

遲熠呆了呆。

“挺好的。”他迷糊地回了一句,低下頭。

雲綏看了他一會兒,淡淡道:“有棘手的問題記得找我。”

遲熠受寵若驚:“我以為你一點都不想再聽到我們家的爛事了。”

雲綏一梗。

其實準確來講,是厭惡。

“他的東西。”他把書包甩到肩膀上,低聲說。

他們廢了那麽多心力,周旋苦鬥了那久,怎麽能輕易拱手讓人。

“走了。”

他擺了擺手,轉身往天臺門走去。

遲熠在背後叫住他:“雲綏哥。”

雲綏回頭看他。

“年末的公司分紅很快就到賬了。”遲熠的喉結滾了滾,“你別忘了拿錢。”

雲綏在門口楞了好一陣才回神。

“謝謝。”

他轉頭看著遲熠,語氣比任何一次都重。

當晚,雲綏就買了一張去美國的機票。

他先斬後奏,告訴林薇和雲野時,人已經在機場了。

“你給我滾回來!”林薇在電話裏氣急敗壞,“你已經十九歲了!還當自己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嗎?”

“你去了美國又怎麽樣?我有一千種辦法讓你找不到他!”

“你現在就給我回家!立刻!馬……嘟嘟”

雲綏掛掉了電話。

城市變得越來越渺小,雲層被遠遠的甩在身後,他點開下載好的音樂,第一首歌就是《天若有情》。

雲綏和乘務員要了一條毛毯,閉上眼睛。

十幾個小時漫長的機程後,他在紐瓦克機場落地。

民宿在曼哈頓上城區,靠近哥大。他到時正是紐約的黃昏,安頓好行李後,他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上城入夜後不安全,他最終找了一家僻靜的小咖啡廳坐下。

咖啡廳老板是個年輕的華人姐姐,看到他時微微一楞。

“小孩,一個人啊?”女生把菜單遞給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高中畢業?”

雲綏點頭。

“別擔心,中國人不坑中國人。”女生爽朗地笑笑,“只是很少見小孩子自己出國的,有點好奇。”

雲綏謹慎地點了一杯拿鐵和一份甜品,沒搭話。

“我就是隔壁哥大畢業的,因為一些事留在這裏開了個小店。”女生指了指窗外,“需要我給你看看學生證嗎?”

她轉身回到前臺,再過來時,手裏端著托盤和學生證一起。

“現在信了吧?”她把學生證拍到桌子上,“來這裏幹什麽?”

雲綏對比了一遍照片,分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裏:“找人。”

“噗!”女生樂了,笑著打趣:“找落跑女友啊?”

“男朋友。”

女生半天沒出聲。

雲綏也沒搭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是誰都能接受同性戀,他已經接受了可能會出現的不理解。

過了一會兒,女生輕笑:“這麽巧啊。”

雲綏握著叉子的手一頓,詫異地擡頭。

“我在等我女朋友。”女生撫了撫自己的卷發,微微一笑,“這個店原本也是她的。”

雲綏也對她回以微笑,禮貌地沒有追問。

“要留個照片嗎?”女生敲了敲桌子,“如果在哥大的話,姐幫你留意一下。”

“不用了。”雲綏搖搖頭,“他不一定在哥大。”

事實上,他連遲闕在美國的哪個州都不知道。

來這裏僅僅只是因為,紐約是遲闕的外祖父母最可能在的地方。

女生笑了,用新奇的目光打量他:“你都不知道人在哪就跑來美國?”

“碰碰運氣罷了。”雲綏慢條斯理地吃著蛋糕,“找不到就當排除一個錯誤選項,旅旅游。”

女生失笑:“全美五十個州,一個直轄特區,你要一個一個排除嗎?”

“不。”雲綏放下咖啡杯,輕輕搖頭,“我只需要去各個頂尖的大學找就行。”

女生驚訝地挑眉:“他考的上?”

雲綏毫不猶豫:“一定。”

美國這麽大,他找不到那人的住處,但總找得到學校。

遲闕只會出現在最頂尖的地方。

這是他為他提供的天然排除條件。

“祝你好運。”女生又煮了一杯咖啡,碰了下他的咖啡杯,像把酒祝福一樣,“呆在這裏的時候,可以隨時來這裏喝一杯。”

說罷,她打開微信二維碼:“加個聯系方式吧,我叫鄒韻,哥大文學系的教授。”

雲綏感激地笑笑。

第二天,他在鄒韻的帶領下進入了哥大。

在校園游蕩了一上午後,他在餐廳等到用餐時間結束又去了圖書館。

這是他判斷裏最可能遇到遲闕的地方。

可惜一整天都沒有任何收獲。

第三天,他去了中央公園。

實際上這是一個希望很渺茫的碰運氣方法,畢竟紐約那麽多公園,老人也不一定就喜歡來公園散心。

但他別無他法。

第四天,他去了曼哈頓的唐人街。

比起公園,這是一個更離譜的猜測,畢竟一位少爺來唐人街找工作的可能幾乎沒有。

每天傍晚他都會先在鄒韻的咖啡廳喝一杯咖啡。

也是在一次次漫無目的的閑聊裏,他了解到,鄒韻和戀人也是因為家人的反對才毅然決定出國留學。

沒有家人支持的留學生活很苦,生活的壓力下,兩個年輕女孩的矛盾也越來越多。

一次爭吵後,那個女孩負氣離家,帶走了所有的證件和行李。

當晚,她途徑的街區發生了惡性槍擊。

案子被草草了結,鄒韻沒有見過她的屍體,也沒再見過這個人。

無疾而終的初戀成了沒有答案的謎。

於是她留在了這裏,等待著這個迷題解開。

“也許她明天回來,也許她再也不會回來了。”鄒韻笑著擦了擦眼淚,“高中時候學翠翠,現在我成了翠翠。”

“我真的非常希望你能找到他。”她用一種羨慕又懷念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少年,“我和她在一起時,也就是你這樣的年紀。”

雲綏沈默了很久。

一首《天若有情》放完後,他發給鄒韻一張圖片。

“這是他的照片。”他吸了吸鼻子,悶悶地說,“麻煩您幫我留意一下。”

不知第幾首歌後,咖啡終於見了底。

雲綏起身和她告別:“明天見。”

鄒韻當時在備課並沒有擡頭。

誰也沒想到,明天再也不回來了。

當晚,雲野就在美國分公司總負責人的帶領下找來了雲綏的民宿。

守在道路兩側的豪車和保鏢驚動了整個街區的人,高壓之下,雲綏別無他法,只好連夜收拾行李跟隨父親離開。

“你到底要胡鬧到什麽時候!”車裏只有他們父子二人,雲野第一次扇了他耳光。

“你知不知道為了找你我們花了多少功夫!你媽都氣病了!”他努力壓抑著,還是沒忍住朝雲綏大喊,“你非要大張旗鼓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歡男的,轉著圈的丟人嗎?”

“爸,你來的這一路,有人向你說過難聽的話嗎?”雲綏反問。

“難道有人會當面說嗎!”雲野簡直暴跳如雷,“他們不說,難道不會在心裏想嗎!”

“心裏想又怎麽樣呢?誰私下裏沒有說過別人的話壞?你的員工難道不會背後說道你嗎?”雲綏捂著臉平靜地反問,似乎真的非常疑惑,“滿大街的人誰沒被背後說道過?即便不是同性戀,他們也會有無數個別的理由背後攻擊我,但聽不到的攻擊又能有什麽影響呢?誰敢說到我面前呢?”

雲野被他的詰問哽住。

一陣漫長的沈默後,他扭過頭恨恨道:“你去和你媽說去!”

“她在聽呢。”雲綏把握在手裏的手機翻過來,通話中界面的頂端赫然是“林女士”

雲野沒想到他會如此破釜沈舟。

他正想找補一句,電話那邊突然有了聲音。

林薇的嗓音還啞著,語氣裏透著深深的無奈:“小綏,你一定要這樣逼媽媽嗎?”

“是您一直在逼我。”雲綏閉上眼嘆了口氣,“是您在強迫我接受您設定好的結局。”

電話裏停頓片刻,傳來林薇的哭腔:“媽媽是為了你好!你懂嗎!”

雲綏從未有一刻如此無力。

“媽,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他捂住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住哽咽,“如果您實在接受不了,我可以搬出去,等您願意見我的時候再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