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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呼叫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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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呼叫奇跡

“所以呢?就看著他等死嗎?”雲綏在天臺攔住林薇逼問。

大概是剛結束了一場並不愉快的聊天, 林薇眉間還籠罩著一層陰影,紅唇緊抿,甚至有點失去血色。

她放下手機, 瞇著眼看了看攔在自己面前的兒子, 提了口氣擺正臉色, 卻在開口之前嘆了口氣:“還不是你當初一定把著股份不同意遲為勉的要求?”

雲綏掐了下指腹的軟肉, 酸痛感從指間傳進腦海, 他冷嗤:“我不同意難道遲闕就同意了?不要把成年人的不堪轉嫁到我們身上。”

林薇被他頂的啞口無言。

雲綏抱著手臂等了一會兒, 終於在沈默中一點點心涼下來,確定林薇不會采取任何行動。

“好。”雲綏點點頭,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一直以來的包袱,“我今晚晚點回來。”

她腳步一轉, 匆匆便往樓下去,林薇在身後叫住他:“你去了也沒有用!”

雲綏腳步頓住片刻,輕輕扯了下嘴角。

一聲輕笑從他喉間流出來,彌散在空氣裏,只留下譏諷和不解。

“沒有人探病是為了有用。”他微微偏頭,用餘光瞥向身後的母親,瞇起眼微笑,“按照你的說法, 也許他明天就一命嗚呼了呢?見一面少一面了。”

上樓清掃的傭人聽到此話驟然僵在樓梯口, 拎著工具進退兩難, 只能裝作聾啞人躲在樓梯間的陰影裏。

雲綏沖他藏身的地方招了招手,擡腳趕路。

“等等!”林薇再次出聲, 語速極快,“你下樓去叫司機, 我和你一起去。”

雲綏楞了一下,驚訝地轉身。

“快去。”林薇腳步不停,卻沒有看他,只是推了下他的肩膀,“馬上就要六點了。”

冬天擁有漫長的夜晚,車子發動時夕陽已經要沈入地平線之下,橙紅色的光暈風采減弱,被藍黑色的天空緩慢侵蝕,吞沒,到醫院時已經完全沒了陽光。

遲闕只短暫的在普通病房呆了幾天就又回到了無菌病房,雲綏到時,他正百無聊賴地翻著電視節目。

除了護士,沒有一個來看望他的人,甚至連虞兮都不見蹤影。

“媽,你們好默契,連施壓都這麽統一。”雲綏在她耳邊嘲了一聲,目光掃過空蕩的走廊和那抹孤單的人影,“虞阿姨到現在連一次傳話都不願意幫忙吧。”

林薇動了動嘴唇,又無可奈何地沈默。

“小綏,虞兮她不想讓遲闕……”

“行了媽。”

雲綏直接打斷她,往護士站去申請探視。

帶等通知的間隙裏,他斜倚著前臺側身去看母親,淡漠道:“你們只要他活著,我想要他好,僅此而已。”

林薇站在兩米外的地方看著他,眼神晦暗。

僅此而已,矛盾的中心也不過是她們有能力卻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逼迫一個孩子在生命和應得權益裏做選擇。

沒有人看不出個中齷齪心思,所以也沒有必要費盡心機保護長輩早已崩裂的人設。

“小綏,你會因為這些事恨媽媽嗎?”林薇沈默很久,終於艱澀地開口。

雲綏垂下眼眸。

特護病房的人不少,來來往往的陪護家屬要麽神情凝重,要麽行色匆匆,自然不會註意到一對無聲對峙的母子。

“二號床雲綏?病人同意了。”

護士遠遠地沖他喊了一聲,雲綏擡起頭,甩了甩垂在眼前的頭發。

“你是我媽媽。”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低很低,“我對你說恨,有點過分了吧。”

我只是會不理解並厭惡著你的立場而已。

“只是覺得有點不值當,或者說,幻滅。”他路過林薇面前時,沖她輕柔地笑笑,“我以為你會一直站在理的那一邊。”

林薇的眼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有急切,有難過,但沒有後悔。

“我一直希望他們母子倆都能好,這就是我的理。”她拽住兒子的衣袖,語氣篤定又激動。

雲綏笑了笑,拽回自己的袖子。

其實那間病房裏從來就不存在“理”,有的不過是偏心的辯白和用性命做基礎的對抗。

只有落在人身上的病痛和折磨是真實存在的。

“還是不打算放棄嗎?”

雲綏握著通訊電話,將眼前人和記憶中的樣子對比著。

短短半個多月,遲闕又瘦了一圈,幾乎可以說是形銷骨立。

遲闕把電話線抻到最長,自己則挪到床畔,努力用痛了太久有些模糊的視力描繪著他的容貌。

“你也來當說客?”他隔著聽筒笑了一聲,嗓音很啞,無力又虛弱。

“我……”雲綏下意識蹦出一個字又瞬間停住,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

“我其實一點也不想當說客,但我好像想不到辦法了。”他嘆息著,很好的掩藏起六神無主,“我不處在你的位置上,我只想要你活著!”

他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病床邊的人單腳點地,一動不動地握著聽筒,只偶爾晃一晃腿。

他半天沒說話,雲綏心裏的火便愈發難滅,又急又怕,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其實,我也快撐不下去了。”遲闕終於出了聲,仰起臉看著天花板,“我沒有跟你說過,我實際上有多疼吧。”

雲綏倏然安靜下來。

“我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遲闕笑了一聲,像安撫又像發洩,“我疼暈過好幾次,疼到最後我已經分不清我睡了多久,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因為沒有人來跟我說話,所以有好幾天我的時間感知都是錯亂的,只能憑借護士來換藥的次數來判斷早晚。”

“我也很怕死啊。”他輕飄飄地感嘆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麽一樣,“極端的時候,我甚至會恨我爺爺把股份留給我。”

“我早就想過很多次妥協了。”他微微笑了一下,很輕,但雲綏看到了。

“但每次我想答應的時候,又會因為倒黴而不甘心。”他冷笑一聲,扯著身下的床單拽出好幾條褶皺,“我都這麽倒黴了,就遇不到一件幸運的事嗎?”

雲綏鼻尖一酸,眼淚不受控地掉下來。

由於太久沒和人溝通,一向話不多的遲闕罕見地絮絮叨叨:“我沒爹沒媽還死了爺爺,自己的財產拿不到,剛談了戀愛就要進黃泉,我倒黴了十八年,連一個配型源都得不到嗎?老天有點太不公平了吧。”

雲綏破涕為笑。

大概人在極端壓抑的時候笑點就會變得特別低,地獄笑話都能拿來苦中作樂。

“為什麽生病的不能是遲為勉呢?”雲綏皺著臉,表情嚴肅認真,“他死了,這個世界就清凈多了,支持讓遲為勉替遲闕承擔白血病。”

遲闕樂出聲:“支持讓遲為勉替遲闕承擔白血病。”

兩人人機似的把這句話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在轉移詛咒一樣。

“你想好什麽時候答應了嗎?”笑夠了,雲綏手撐在玻璃上,像是拼盡全力縮短距離。

遲闕嘆了口氣,卻帶出一串咳嗽,盡量清楚地說:“也許,今晚吧。”

“我真的累了。”他一邊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一邊苦笑,“我不想疼了。”

他說完,手裏的聽筒便緩緩滑了下去。

雲綏看到他支起一條腿,將臉埋在臂彎裏,把身體緊緊團成一個球。

私立醫院的各項設備都很靈敏,但再靈敏的聽筒也無法完全接受一聲低喃。

雲綏努力貼著耳朵,卻只聽見兩個字。

爺爺。

他擡起手,緊緊捏著胸前的衣料,強忍著眼眶的酸熱說:“我陪你等吧。”

“對,我今晚就在這,等到十二點。”他自言自語著,絲毫不管病房裏的人是不是能聽到,“如果今晚十二點以前奇跡沒有發生,那我就陪你簽字。”

反正你總會需要我。

你也只能需要我。

他擡起頭,只見病房裏的人已經重新掛起了電話。

雲綏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但遲闕臉上是全然的驚訝和從未出現過的安心。

“好。”他說。

得知雲綏決定留在這裏一整夜,林薇罕見地沒有任何置喙。

她只是沈默了幾秒,然後拍了拍雲綏的大衣說:“晚上自己多註意情況,有需要就打電話。”

拍衣服的力氣很重,雲綏估計林女士在生氣。

不過沒關系。

他笑起來,發自內心地釋然,緩慢又鄭重地點頭。

身上的棕色大衣價值五萬塊,但雲綏毫不忌諱地就地坐下,側靠著特護病房的玻璃。

遲闕原本是陪著他一起在玻璃邊的。

通話時間只有一個小時,結束後兩人就隔著玻璃靠唇語以及比劃交流,居然也還這麽手舞足蹈,連說帶猜地聊了好一陣。直到護士提醒遲闕回到床上才停止。

被強制斷連後,雲綏只能靠目光和病床上的人交流。

但心電聯系持續了沒一會兒,遲闕就閉上眼睛,眉頭也皺起來。

雲綏看到被子從舒展的長方塊逐漸聚集,抱出裏面的人形。

那其實不叫一個人形,用球來形容更合適。

他疼得蜷縮起來了。

這是雲綏第一次直面遲闕發病。

他的腦袋不知不覺就縮回了被子裏,只留下一個發旋無助地暴露在空氣裏。

雲綏不受控制地想象著那種疼痛。

他一直盯著遲闕,希望能看到他有一點點舒展的跡象。

然而沒有。

即便他幾乎不敢眨眼的盯了半宿,仍然沒能捕捉到一絲一毫的好轉。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脖子都僵硬的時候,雲綏才後知後覺地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僵硬地扭頭,頭頂的電子表已經跳到了23:22。

還有三十八分鐘就是明天了。

還有三十八分鐘他們就要向不會到來的奇跡低頭了。

一瞬間,雲綏坐立難安。

這一層沒有可供休息的房間,雲綏只好拿著手機在走廊裏到處亂轉。

極端焦慮時短視頻二倍速都嫌慢,音符軟件一個接一個劃過視頻,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煎熬了有一世紀那麽長,時鐘跳到了23:52。

雲綏呼吸一滯,幾乎不敢再看表。

狂跳的心臟像是要蹦出胸腔,鼓點密集的讓人想吐。

雲綏一步一挪地回到玻璃前,驚奇的發現遲闕不知何時醒了過來,見他回來還指了指他的左手。

雲綏會意,解鎖屏幕卻哽了一下。

已經23:58了。

遲闕垂了垂眸,又很快擡起頭,釋然的笑笑,像是意料之中。

雲綏突然定下心來。

妥協了又能怎麽樣?手裏留了百分之八的股份,難道能餓死這個大少爺嗎?

重病一場,一生平安順遂就是他們最大的理想了。

爭奪家業守護遺產什麽的,交給平行世界健康的遲闕吧。

何必讓他那麽痛苦。

這一夜的最後一秒過去,電子鐘跳成了00:00。

果然。

“哈!”

雲綏低低地笑了一聲,眼淚和笑容同時迸發。

他一把抹掉眼淚,轉身便看到遲闕也在看他,消瘦的臉龐上,翹起的嘴角接住了滑落的眼淚。

雲綏往玻璃上哈了口氣,飛快地些:出院快樂!

遲闕破涕為笑。

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雲綏緩緩蹲下身。

突然,護士站的電話鈴聲尖銳的刺破空氣。

雲綏在黑暗裏遲鈍地扭了下頭,聽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年輕護士說了兩句,突然“啊”的大叫。

雲綏心裏一跳,莫名地緊張起來。

“二號床家屬!”小護士高喊著,“英國找到一個配型源!”

雲綏猝然起身,反反覆覆確定了十遍遲闕門前的數字2

他努力站起身,卻因為腿軟一個趔趄。撐著地起身時,剛好看到頭頂的電子鐘。

00:05

遲到五分鐘,走丟的奇跡終於眷顧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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