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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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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陳年舊事

南城緯度低, 即使下雪也只零零落落飄一點,影響不了交通,反倒多幾分意境。

車子靠近安溪陵園時雪下大了一點, 像落下一片純白星幕, 安靜中帶著傷感。

雲綏率先下車撐開一把傘遮在車門邊等待林薇。

林薇扶著門框擡頭看他, 輕嘆了一口氣:“果然是外甥肖舅。”

雲綏一楞。

他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 跟在林薇身後問:“我舅舅和我外公的死有關系嗎?”

林薇腳步一頓。

但她最終什麽都沒說, 只是作為一個帶路人領著雲綏拾級而上, 停在半山的一方石碑前。

“把傘收起來吧。”林薇把攏在懷裏的一束玫瑰花放在墓碑前直起身,“你外公喜歡雪天,打傘他該不高興了。”

雲綏把傘收起來,習慣性抖傘面前動作一停,小心地將落雪撫到地面。

“為什麽帶紅玫瑰?”他看向母親。

林薇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 輕抿著唇露出一點微末的笑容:“你外祖母早逝,他總說將來死了要給他送新鮮的玫瑰花,他好拿著下去哄老婆。”

雲綏莞爾。

沒想到這位素未謀面的外祖父還是個浪漫的人。

“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林薇垂眼看著墓碑上一身正裝,面容和藹的中年男人傷感地嘆惋。

雲綏跟著她的視線看去。

男人微笑的眼睛似乎也在看著他,血脈的牽連讓他生出幾分親近。

“外公的死和我那位舅舅有關系嗎?”他沒有看林薇,只是蹲下身,輕撫著照片裏這位未能有緣相見的親人。

一道陰影從他頭頂垂落,林薇在他身側站定, 目光越過他頭頂看向來時的小路。

“有。”她平靜地拋出這個字, 卻讓雲綏心頭一顫。

胸腔裏的心臟悅動愈發急促, 他偏過臉擡頭去看林薇,問:“什麽意思?”

“我一度因為你舅舅間接害死了你外公而十分憎恨他。”林薇終於把目光挪回來, 微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緒讓人無法看清。

雲綏一怔。

突如其來的愛恨往事讓他措手不及。

他只能安靜地望著林薇,連安慰也不知從何說起。

“你舅舅是我哥哥。”林薇不知何時摘下了胸前的雪絨花, 虛虛握在手心裏,“他曾是我心裏最好的哥哥,這枚胸針的外形也是他的提議。”

“他說,文娛是一條耗人靈氣的獨木橋,希望我能擁有一往無前的勇氣,也要記得身後永遠有家人的支持。”她撫摸著那朵永恒綻放的雪絨花,指尖拂過作為花心的祖母綠寶石,留下一串融雪水珠。

“後來他讓我徹底沒了親人。”

她的手指擦過光滑的寶石平面,就像抹掉了一串眼淚。

雲綏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問:“是發生了什麽矛盾嗎?”

林薇的目光從他臉上擦過,又流向遠方,語氣平淡:“你舅舅是個同性戀。”

雲綏瞳孔驟然一縮。

“二十年前的時代對同性戀的接受程度遠低於現在,你外公十分不能接受。”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盒女士香煙,夾在指尖時才想起來這裏是墓園,只好不引燃叼在唇邊。

雲綏從來不知道林薇會抽煙,一時看楞了。

“心情太差時會調劑一下,不是癮。”林薇很快反應過來,拿掉煙沖雲綏抱歉地笑笑,“壞習慣,不要學媽媽。”

雲綏默然片刻,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他人很倔,對感情也是一根筋,你外公命令他分手,他硬扛著不同意。”林薇夾著煙吐出一口氣,輕嘆,“他們吵了很久,你外公甚至關過他,這期間我就幫他和那個人傳信。”

雲綏心裏一緊。

他知道,插手別人的感情往往難有善終。

林薇把煙塞進煙盒,擡眼看他,目光晦澀覆雜:“我從來沒有看過內容,也不知道他們一直在通過我的傳信密謀怎麽私奔。”

“你外公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坐上了去英國的飛機,為了把他追回來,你外公只好買了最近接一班的飛機。”

雲綏腦袋裏“轟”的一聲。

爆炸的信息震碎了他腦中的信息處理中樞,他難以置信地往後跌了一步。

林薇的指尖難以抑制地顫抖,嗓音更是沙啞地幾乎聽不出原句:“可偏偏,早不巧晚不巧,他趕了那班出了問題的飛機……墜毀以後,無一人生還。”

雲綏像一具凝固的石像一樣呆在原地。

慘痛的真相將他沖擊到失語。

“媽……”他嗓音幹澀地叫了一聲已經泣不成聲的母親,只能手足無措地遞上一包紙巾。

這場橫跨了二十年的悲劇像一場連綿不斷的舊雨陰濕了林薇的整個人生,揭開傷疤的這一刻,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已經埋進了時間的血肉裏,即使看到,也早已來不及安慰。

他只好幫林薇拍了拍箭頭的雪,做一個安靜地傾聽者。

“他得到消息後回來參加葬禮,我讓保鏢把他攔在了門外。”林薇擦幹眼淚,哽咽著繼續道,“次年祭日時,我在這裏撞見了他。”

她指了指雲綏身後那條來時的小徑:“我對他又打又罵,什麽難聽說什麽。但是他沒反抗,他被我推得摔在臺階上。”

“那天也下了雪,臺階上又濕又臟,他崴了腳站不起來,狼狽地坐在地上跟我說,對不起。”林薇閉上眼睛眼淚再次滾下來,“我當時沒管他,後來也沒再見過他。”

“二十年了,他再也沒有來找過我。”

雲綏聽著她哀傷的語氣楞了一瞬。

“媽。”他又抽出一張紙遞給林薇,“你是還想見舅舅嗎?”

林薇神色一滯。

雲綏觀察著她僵住的表情,小心地改口:“或者說,你還恨他嗎?”

林薇沈默了好半晌。

這個問題如一把利刃,深深地刺進她心裏。

說不恨是不可能的,正如說不想也是自欺欺人。

不知過了多久,林薇又摸出一根煙叼著,有些含糊道:“小綏,我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你。”

愛憎最難分清,落筆生花的名編劇也張口結舌。

“你外公走後我恨過很多人。”她仰起頭極力阻止眼淚落下來,“我恨過你舅舅離經叛道,恨過我自己熱血天真,甚至曾經,我怨過你外公為什麽不開明。”

雲綏驚訝擡眸。

林薇卻低頭避開了那雙與她和哥哥都相似的茶色眼睛,撫落石碑上的雪。

“很不可思議是吧?但人就是這樣會利己的動物。”她微微彎腰,撫摸著照片裏的父親,“細算起來,我這個信使也算你外公離世的推手。”

“不!”雲綏忍不住打斷她,“媽,那不是你的錯,是……”

他卡住了。

又能說是誰的錯呢?

“你也說不出吧。”林薇看著他,“後來我才明白,我怨的是為什麽我兩邊幫忙,最後卻成了個孤兒。”

雲綏無能為力地沈默,只能抱以心痛的目光。

林薇想笑一下安慰兒子,眼淚卻先一步到來:“時間過得太久,久到我總是會想起他給我講故事哄我睡覺,幫我收拾欺負我的小男生,給我開家長會,輔導我學習。”

“我六歲時你外婆就走了。”她擦了擦眼淚,緊抿著唇,“我青春期發育,很多生理知識都是他仔細留意講給我的,我第一次長青春痘時他帶著我去了好多家皮膚醫院。”

“他是我為數不多的親人。”她捂住嘴壓抑著變調的嗓音,“但我不知道怎麽見他。”

雲綏無以回應 只能輕輕擁住母親。

濃烈而矛盾的情感通過敘述和血脈傳遞到他心裏,帶來相似的痛楚。

“媽……”他抱著林薇的肩膀閉上眼,一滴眼淚從睫毛下緩緩滑落。

其實已經不必問了。

林薇對他和遲闕異常的敏銳,對可能的苗頭趕盡殺絕的態度,都有了解釋。

有如此慘烈的前車之鑒,如何杯弓蛇影都不奇怪。

只是,從這一刻起,他所有的理由都失去了立足之地,除了讓時間來拉鋸。

雲綏深吸了一口氣,無不苦澀的想,他再也沒有第二個兩全之法了。

過了好一陣,林薇才收拾好自己爆發的情緒。

雪漸漸停了,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照射下來,亮的有些晃眼。雲綏把傘撐開,遮住雪後初霽的毒太陽。

“來,小綏。”林薇拍了拍他的後心,“給你外公鞠三個躬。”

“你外公特別期待你這個重孫子,當初還說要和你爺爺爭一爭取名權利。”她的語氣溫柔而緬懷,“這麽多年沒帶你來看他,他該怪我了。”

雲綏鞠完躬退回到她身邊,猶豫地抿了抿唇,問:“不帶我來是因為我長的像我舅舅嗎?”

林薇怔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麽,但話到臨頭卻突然轉了口:“一點點吧。”

“雖然說外甥肖舅,但還沒有到那種程度。”她微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不帶你來只是不想在你年幼的時候告訴你這些覆雜的事。”

“年紀太小的時候你還沒有建立完整的三觀,沒有獨立判斷的能力,而我那時的情緒尖銳又極端,所以你爸爸建議我先不要帶你來,也不要和你講。”

她說完又頓了片刻,目光晦澀地看著他:“你長大了,有自己的社交和圈子很正常。但希望你能體諒媽媽的敏感。”

雲綏低著頭,沈默不語。

林薇也不叫他,安靜地等著。

晃眼的陽光漸漸收起鋒芒,和緩的撥開雲霧,透明傘面下少年的臉龐揉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只是,暖金的色沒有融進他的眉宇。

“媽。”雲綏啞聲叫她,聲音幹澀低沈,“你不需要因為我們殫精竭慮。”

林薇擡眼看他,眸中似有亮光閃過。

“這是你的承諾嗎?”她問的並不緊迫,眼神卻一刻不曾移開,“保證我擔心的永遠不會發生?”

雲綏蹲下身把花抱起來,語氣平靜:“如果這令你感到安心。”

林薇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如釋重負。

“這是你在祖輩面前承諾的話。”她指著那塊石碑嚴肅道,“兒子,靈前違誓是不孝。”

雲綏把壓得淩亂的花瓣一片一片理順,抱著整理好的花目光沈沈地看著她:“我知道。”

他俯身想把花放回原處,卻在石碑下的角落看到了一片半幹枯的玫瑰花瓣。

嬌艷的紅色已經因為脫水暗沈發黑,一眼便知不是他懷中這束所落。

沒想到竟然有墓主人與他外公喜好相同。

雲綏新奇了一瞬,轉而意識到紅玫瑰並不是誰的專屬,暗笑了下自己的少見多怪。

“爸,小綏第一次來見您,太生分了是我的錯,您莫怪。”林薇的聲音冷不丁從背後傳來。

雲綏直起身,只見林薇站在他身後半步處雙手合十,望著那張照片深深鞠了一躬:“求您保佑小綏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平安喜樂,一生順遂。”她一邊彎腰拜著,一邊念念有詞。

雲綏立在她身側看著,愧疚和不甘在心裏鬥得難分勝負,垂在身側的手躲在袖子裏發著抖。

“走吧。”林薇直起身沖他擺手。

話音一落,來電提示鈴便從她口袋裏鉆出來。

“小薇。”虞兮壓抑著哽咽的聲音傳出來,“醫院下病危通知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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